次日，周日，展會第二天。

昨晚回到酒店，Iris和Beth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時差，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身體想睡覺，思維卻清醒，滾到淩晨還沒睡著。

於是兩人叫白霧來房間聊天，白霧心情不好，聊得也不起勁，沒多久就散了。

白霧雖然來德國七次了，對時差仍不太適應，加上腳踝扭了，貼了創可貼也不管用，筋骨仍隱隱作痛，致使她在床上翻了幾百遍，熬到半夜兩點才勉強睡著。

白霧昨晚睡得不好，今早起床反而比昨天早了一刻鐘，因為白霧早想到，為了完美掩蓋黑眼圈，化妝起碼要多十來分鐘。

吃過早飯，四人坐大巴到展館。

白霧習慣性地看了一下時間，比昨天略早了幾分鐘，刷卡入閘，來到展位，正好九點。

白霧把背包往儲藏室裏一塞，又把昨天那個紙袋子提了出來，對Iris道：“剛開門這段時間，人應該比較少，你們看一下攤位，我再去一趟Jet。要是有人找我，馬上給我打電話。”

Iris笑道：“霧姐你心裏一刻也放不下這個客戶啊，昨晚失眠，也有Jet的一半功勞吧？”

白霧笑笑沒答話，提著袋子就走了，玉塘風照例緊跟在後。

兩人很快來到八號館，找到Jet展館，白霧沒有立刻上前搭話，而是觀察展館的形勢，展館正在忙碌，二三十個銷售員正在整理展臺，搬箱子的搬箱子，掛產品的掛產品，豎牌子的豎牌子，把昨天觀眾站立的空地全部重新利用起來，擺滿了展架和產品。

看樣子，Jet的發布會昨天已經全部辦完，今天又把展位翻新一遍，展示其他產品。

那麽Felix今天還來不來展會，又成了白霧擔心的一樁心事。

一念未已，白霧忽見一個個子不高，長相疏朗，年紀大約三十四五歲的德國男人推著一個大箱子從轉角處走出來，便一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心裏大叫一聲：“歐文？那不是歐文嘛！原來他早就來展位了，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他把Felix引薦給我！”

想到就去做，白霧理了理衣冠，昂首挺胸朝歐文走去。

來到Jet展位前，歐文目不斜視，推著箱子從白霧面前走過，白霧朝他鞠了一躬，綻放一朵笑容，道：“嗨，歐文！早上好！”

歐文這才擡起頭，見了白霧，楞了一下，道：“白霧！嗨！我的天！你看起來真是太漂亮了！”

“謝謝，你看起來也很帥。”白霧笑道。

打過招呼，白霧又相互引薦了玉塘風和歐文，這才對歐文說道：“歐文，你現在有空嗎？我給您帶了個小禮品，您方便收嗎？”

歐文放下推箱，把白霧帶到展位外面的墻根下，道：“白霧，我知道你是為測距儀項目來的，但是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已經決定跟豪爽簽合同了。你給我帶了禮物，我的確想收，但是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無功不受祿’，我在項目上幫不上忙，這個禮物我不能收，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目前，我只能說，希望HPP項目，我們能合作。”

這番說辭白霧早有預料，故道：“這麽說，您跟豪爽的合同還沒有簽，對嗎？”

歐文猶豫一下，道：“馬上，PI馬上就要簽了。”

“很好，歐文，太好了！”白霧道：“這是一條非常棒的消息！我今天來的目的，除了與Jet簽約，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要向您和Felix陳述一個事實——豪爽的產品有一個致命的Bug，這個Bug存在於豪爽的所有B2021中，如果不修覆，Jet的用戶遲早會發現，而且有可能給用戶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準針可以不與Jet合作，但這個Bug，我不得不向您和Felix說明。”

歐文聽白霧的語氣，這個Bug似乎很嚴重，不容他不信，便問：“是什麽Bug？”

“這個Bug我口頭上說不清楚，我需要借助樣機和一個比較大的空間演示出來，才好說明。”白霧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紮著禮品絲帶的紅色禮品盒，遞給歐文，笑道：“這是我特意為您挑選的中國風錢袋，上面的所有圖文都是絲綢手工縫紉的，很漂亮！而且，這種錢袋在古代只有王爺和公主才可以使用的。我不遠千裏把它帶來，只是希望您給我一個演示Bug的機會和場地。當然，如果Felix能加入到我們的會議，那是再好不過的。”

“中國古代王公貴族用的錢袋，這個禮品倒是很新穎呢！”歐文笑道：“但是……”

白霧馬上補充道：“我向您老實交代，我剛才說這麽多，其實就是為了請您把Felix介紹給我認識。如果Felix有時間，我就向他展示Bug，如果Felix沒時間，我就給他打聲招呼，送個禮品就出來。前後絕對不會超過五分鐘，這對您和Felix來說，都很簡單，對吧？”

白霧見歐文仍在猶豫，便嘟著嘴，將後背貼在墻上，歪著頭道：“這個小忙您要是都不幫我，那我就只好賴在這兒不走了！”

歐文見狀，笑道：“好好好，我幫你，我幫你。先讓我想想，這個忙應該怎麽幫。Felix昨天開了一天發布會，今天會晚一點來展會，從九點半到下午五點，他都有會要開，見供應商，經銷商，零售商等等，很多，中間一點空隙都沒有。五點之後，他就直接坐火車回漢堡了。這樣的話，只有等他忙完之後才有機會，我可以想辦法在他下班之前拖住他，你趁機跟他見個面，可以嗎？”

白霧沒有立即回話。

面對如此突破性進展，白霧雖心中狂喜，卻不忘冷靜分析：下班之後拖住Felix，這固然是個機會，但不是個好機會。因為第一，這時候Felix精疲力盡，不見得有多少心思聽她長篇大論；第二，Felix腦袋裏有個趕車的警鐘，導致他無法專心聽講；第三，萬一前面某個會議耽誤了時間，後面不就沒機會面談了嗎？而且會議拖堂，是常有的事。

更重要的是第四點，白霧真實的目的，當然不只是送禮物或結識Felix，而是簽下訂單，她不確定這個過程需要多長時間，如果時間很長，Felix不耐煩，或者導致Felix趕不上車，這都會給Felix留下極其負面的印象。

所以她嘗試“得寸進尺”，道：“當然可以！歐文，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了。但是我有個擔心，萬一Felix讓我展示Bug，我幾分鐘內說不完，導致Felix趕不上車，那我們倆都不好交代。”

歐文默然，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

白霧趁機說：“歐文，我有個辦法，既不會耽誤Felix的工作，也不會讓您陷入難堪的局面。您可以把我和Felix的見面安排在早上第一個，您跟原本約好的第一個客人改一下時間，把會議延後五分鐘，或者您就帶客人先在展位上轉一轉，等我出來，您再帶客人進去。這樣對您，對我，對Felix都好，只是客人的會議需要縮短五分鐘而已，五分鐘對客人來說，影響並不大。您看如何？”

歐文笑道：“這個點子不錯，順便問下，你們中國人都像你一樣聰明嗎？”

白霧雙手捧著禮品盒，開玩笑似的鞠躬遞給歐文，道：“不不！我是其中最笨的一個！哈哈！”

歐文收了禮物，也哈哈大笑。

兩人互相留了電話，又說了幾句玩笑話，白霧方才與歐文告別，樂呵呵地往回走。

回到展位，客流量已經逐漸大了起來，白霧剛準備喝口水，展位門口就有人問：“請問白霧在嗎？”

白霧還沒回頭看，就聽Iris和Beth嘻嘻哈哈，同時說道：“在在在在在！快進來！快進來！裏邊那位就是。”

白霧連忙放下水瓶，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巨帥無比的歐洲人如同一棵大樹站在面前，身高起碼一米九，白霧穿著高跟鞋都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其年齡比白霧大幾歲，看起來比較和善，白霧禮貌性地一笑，道：“我是白霧，請問您是？”

帥哥遞上一張名片，道：“我叫Dan，是Lion公司的銷售，Lexie叫我來展會找你。”

Lion？！

Lexie手下對接Clock項目的Lion？！

白霧看清了名片上的Logo，和Dan的合夥人身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九點一刻，穿高跟鞋從準針的展位跑去Jet展位，最快也要五分鐘，也就是說，留給她與Dan洽談的時間只有十分鐘！而Clock這麽大，這麽重要的項目，十分鐘怎麽可能夠用！

相由心生，白霧還沒說話，臉色已白了。

Dan道：“怎麽了？你不舒服？”

“沒有，沒有。”白霧連忙擺手，道：“您請坐。”

兩人落座後，白霧首先問Dan，是否需要給他介紹產品，Dan表示，準針的所有產品他都已經買了樣品，而且仔細研究過了。白霧又問，對Lexie給他的報價，他是否有意見，Dan表示，目前項目還沒有到討論最終價格的時候，同時表示，如果價格可以再優惠，那就請Lexie把新價格發給他，白霧解釋說，價格與數量緊密相關，等數量確定下來，價格才好調整，Dan也就沒說什麽。

到這時，白霧還不知道Dan此行的目的，本想直接問，又見Dan幾次欲言又止，應是有重要的話要說，卻又忍住了，不禁著急起來，道：“Dan，關於Clock項目，除了產品和價格，您還需要我們提供其他方面的援助嗎？”

Dan聽了這個問題，微微一楞，笑道：“是的，但是我的這個要求有點苛刻，所以還是先說說，關於這個項目，準針需要我們怎麽援助吧？”

白霧聽Dan這麽說，猜到Dan提出的要求一定不普通，為了讓準針同意他的要求，他打算用利益交換的方式獲得同意，故笑道：“我們工廠需要進口商的援助只有一個，那就是即時分享項目的進度和買手的意見，方便工廠為您提供最準確的反饋和Offer。您拿到樣品已經有兩個星期了，不知道買手有沒有正向的回應？”

Dan道：“如你所見，在Clock這個項目上，我們一向走在所有競爭對手的最前面。雖然有些進口商和出口商很早以前就在向Clock推介測距儀，但現在卻落後了。當他們的樣品還在路上的時候，我已經把樣品擺在了買手的桌面上，向他們一一做了展示。”

聽到這裏，白霧吃了一驚，道：“所以你已經跟買手面對面開過一次會了？”

“就在展會開始的前一天。”Dan道。

白霧道：“那麽，你們談了什麽？”

Dan道：“除了介紹準針的所有產品以外，我把重心放在另外兩件事上，一是介紹你們的工廠，二是引導客戶選型。白經理，你是一個專業的銷售，當然明白，客戶選哪家公司的產品，除了產品本身以外，生產這個產品的組織和銷售這個產品的人也很重要，工廠和銷售員的素質會影響買手對產品可靠性的判斷，所以我不遺餘力地照著Lexie給我的資料，全方位地介紹了準針。”

此言一出，白霧馬上意識到，這個Dan是個出色的銷售，於是笑道：“我同意。”

Iris趁機搭話道：“Dan，你的觀點和白經理的觀點不謀而合。白經理一直教育我們，說銷售的目的是為了取得客戶的信任。你介紹了產品，再介紹工廠，目的也是為了讓買手更信任我們，對吧？”

Dan對白霧道：“哦？是嗎？你能詳細說說嗎？”

白霧笑道：“其實沒那麽高深，就像Iris剛才說的，我認為，獲得了客戶的信任，銷售就水到渠成了。在銷售過程中，把產品好在哪，以及這個好是怎麽實現的，這兩個問題講清楚，客戶的信任感也就自然而然地建立起來了。而要說明產品為什麽好，就需要解釋工廠為它做了那些努力，要說清工廠所做的努力，就不得不介紹工廠的團隊，流程，設備，歷史和已有成就等等。至於銷售人員，一看您的氣質和談吐，就知道您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白經理，你很專業，對銷售的理解很深刻，但是對我的評價太誇大了。”Dan道：“我的第二個重點放在引導產品選型上，你知道，你們的產品很多，而Clock這種客戶一般一次只買一個型號，所以推舉哪個款式就變得很重要。在會議上我向買手主力推薦的是H2和W6，因為我打聽到，Clock的測距儀項目將以促銷單的形式進行，這兩個型號的性價比都很高，正好方便做促銷。”

這是一條極其重要的信息，白霧一時不敢相信，再次確認道：“您是說，這個項目已經確定是促銷單，不是常規單了，是嗎？”

“是。”Dan道。

白霧的心情瞬間飛到雲端，道：“那數量豈不是有四五十萬臺？”

Dan道：“這個問題我還不確定，但你可以想象一下，他們有八萬家店，一半參與促銷，七天內平均一個店一天賣一臺，會有多少？”

白霧越加興奮，笑道：“太好了，Dan，下一步需要我們做什麽，才能知道訂單的具體規格和數量呢？”

Dan道：“確定規格和數量正是我現階段的主要工作，我已經約好了買手，下周四再次開會，和他們一起研討Clock的目標規格。”停了一下，看著白霧又道：“這件事不用你們催促我也會去做，但是另外一件事，我們無能為力，只有你們才能幫得上忙。”

終於，說到他的終極要求了，白霧想道，便挺直腰板，笑道：“您請講。”

Dan道：“我希望準針把Clock項目全權委托給Lion。如你所見，Lion是最有實力，最有誠意為準針拿到這個訂單的合作夥伴，把項目全權委托給我們，對準針和Lion雙方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你說呢？”

這個要求完全出乎白霧意料之外，一時沒反應過來，道：“您的意思是，Clock項目，準針只把Offer提供Lion，斷絕與其他所有中間商的聯系，是嗎？”

“是的。”Dan道。

白霧聞言，直接楞住了，下意識地就想終結本次談話，剛才與Dan談得投入，這時方想起Jet的約會，低頭看手表，時間已到9：24，登時嚇得一顆心差點從胸腔裏跳出來，噌一聲站了起來，臉色慘白，說不出話。

Dan道：“白經理，你還好吧？”

Iris和Beth這時都知道白霧的所思所想，見白霧答不上話，都替她著急，Beth忽然用英語說：“白霧，你早上說肚子痛，現在又痛起來了，對嗎？你想去洗手間嗎？”

Dan聽說，忙道：“很抱歉，我不知道你身體不舒服，你去洗手間，我在這等你。”

白霧這才反應過來，看了一眼Dan，又看一眼Iris和Beth，見Beth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利用去洗手間的機會脫身去Jet，白霧朝Beth禮貌一笑，對Dan道：“抱歉，失禮了，我剛才受驚，是因為我想起九點半有一個極其重要的會議，我必須馬上趕過去，一秒鐘都不能遲到。您能準許我離開一會嗎？”

Dan連忙站起來，收拾東西道：“當然，你先忙。”

白霧伸手與Dan握手，道：“關於您提出的獨家授權，超出了我的職權範圍，我需要向上級匯報，再答覆您，可以嗎？”

“當然。”Dan說完，邁步走了。

白霧轉身去拿紙袋，玉塘風早遞了上來，白霧一抓，朝Jet展館奮力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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