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麽來什麽。

白霧跑到九號館上次崴腳的地方時，特意放慢了速度，下臺階時是慢走下來的，誰知走到平地上時，右腳剛邁出，又崴了一下。

白霧疼得無法走路，恰巧歐文打電話來催，她便只好接受玉塘風的提議，由玉塘風背著她，朝Jet展廳沖去。

白霧趴在一個男人背上，在人堆裏穿梭，場面實在紮眼，她極不好意思，只好把頭埋在玉塘風脖子後邊。

所幸，兩人趕到歐文身邊時，正好九點半。

白霧一見到歐文就解釋了崴腳的事，歐文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直接對玉塘風說：“跟我來！”

玉塘風背著白霧緊跟在歐文身後，大步疾走上樓梯，來到二樓，穿過三五成群，正在商務洽談的談判桌和人群，來到露天大廳的盡頭。

所見是一堵白墻和一扇黑門，歐文敲了敲門，對白霧道：“Felix在裏面等你們。”

話剛落音，一個低沈的聲音從屋裏傳了出來：“請進。”

白霧便叫玉塘風放她下來，她瘸著一條腿，飛速地整理一下儀容，對歐文道：“有勞了歐文，後面的事，就交給我吧！”

歐文做個“有事打我電話”的手勢，下樓去了。

白霧摁下門把手，輕輕一推，將門打開，小步邁入裏間，就看到Felix西裝革履站在沙發前，臉色嚴肅，表情不太友善。

“您好，Felix，我是白霧。”白霧連忙雙手捧上名片，微微躬身遞給Felix，又指著玉塘風道：“這是我的助理，玉塘風。”見Felix對自己的名片似乎興趣不大，便又補充道：“我們來自於準針公司，也就是中國排行第一的測距儀工廠，我們之前打過交道的。”

Felix這才接了名片。

白霧趁著Felix閱讀名片的時間，飛速掃了一眼屋內的陳設，這個屋子是按照接待室的樣式裝修的，灰色地板上擺著一張黑色的大茶幾，四張白色長沙發，和一張大理石長餐桌，茶幾和餐桌上擺放著各式甜點和紅酒香檳。

房間頗為寬敞，頂上沒有天花板，也是露天的，看得到展館頂部的白熾燈，房間裏四壁都有暖光燈，光線不暗，但也不是特別亮。

“坐。”Felix道。

白霧收回視線，一拐一瘸走到靠門這邊的沙發旁——也就是Felix的左手邊——坐了，又示意玉塘風坐在她旁邊，朝Felix道了謝。

Felix道：“你的腳怎麽了？”

白霧道：“我剛才在自己展位上接待一個重要的客戶，談到Clock項目，差點忘了時間，怕趕不上和您的會議，一路狂奔過來的。跑得比較急，把腳崴了。不過不礙事，我忍得住。”

Felix道：“你們也在爭取Clock的訂單？”

“是啊。”白霧說前面那句話時，就是故意引起Felix對準針爭取Clock訂單的註意，其次說明自己為了履約，哪怕腳受重傷，也不退縮，聽Felix果然對Clock感興趣，便又解釋道：“Clock的測距儀項目剛剛啟動，目前還沒有定目標規格，我們通過好幾個渠道在給他們遞Offer，據我所知，準針目前是他們的首選供應商。”

Felix往沙發上靠了靠，沒說話。

白霧又道：“除了Clock，我們在歐洲有很多已經合作過的零售商，比如Aldi，Lidl，Bauhaus，OBI，翠蜂，樂華梅蘭等等。”忽然想起Jet是品牌商，便又說：“當然，與準針合作的品牌商更多，歐洲就有Beatles，Nellen，Fisco，Flexy等等。這些產品在各大零售店都能買到的。”

Felix點頭，依然板著臉，沒說話。

白霧適時地把話停了下來，她知道，銷售過程中，自己說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客戶開口說話。客戶說話，業務員才能從中得知客戶的所思所想，自己才能對癥下藥，打消客戶的疑慮，獲取他的信任。

房間裏靜了下來。

很快，Felix道：“你給歐文提了一個建議，讓我演講時增加與觀眾的互動，這個點子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白霧極速思考，Felix為什麽問這個問題，他在想什麽？倉促間想不出答案，便選個穩妥的說法，回覆道：“也不算完全是我個人想出來的，因為您知道，準針也經常參加展會，國內國外加起來，一年有二十來次。在國內，我們有時候也會像您一樣，舉辦新品發布會，有時候，在展會上，我們為了吸引人流量，也會舉辦一些活動。在發布會上和宣傳活動上我們通常會跟觀眾互動，這樣既能增加趣味性，又可以加深觀眾對產品和品牌的印象。”

Felix仍然沒什麽表情，白霧為了打破僵局，故作輕松地笑道：“我到現在還不明白，您為什麽不采納我的提議呢？”

Felix咳嗽了一下，道：“你的提議聽起來是很好，但是我們沒有經過深入思考，也沒有經過驗證，所以我們不能貿然采納。在發布會上插入一個未經驗證的活動，既會打破我們既定的流程，也會產生不可控的風險，那太危險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下一個展會，我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試驗過後如果可行，我們會在明年的展會上增加互動。”

白霧第一次聽到Felix說這麽長一段話，就感覺他十分嚴肅，說話的語氣就像用鐵板拍平了，沒有一絲起伏，與他在展會上的幽默風趣判若兩人。

好在白霧什麽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沒有太驚訝，道：“應該的，對於Jet這樣的大品牌來說，任何風險都應該被控制在合理範圍以內，否則品牌受損，是永遠也挽回不來的。這跟準針對品牌的重視是一樣的。”

“這麽說，你提的建議，都是你們的宣傳部門想出來的，而且都驗證過？”Felix道。

白霧笑道：“可以這麽說。您知道，一個好的組織，就是要做到‘各司其職，各盡其責’，我們公司的市場部就盡到了自己的職責。他們是一個專業的團隊，不但為準針的宣傳做過很多卓有成效的工作，也為客戶提過很多推廣測距儀的建議，準備過很多宣傳資料和數據。在市場營銷方面，他們比我專業，我提的建議，只是借花獻佛，哈哈。”

白霧從紙袋裏拿出一疊產品目錄和宣傳單頁，遞給Felix，並用手機播放W6的宣傳視頻，道：“這些資料都是我們市場設計的，這些設計可以免費提供給我們的客戶，幫助客戶做宣傳。”

市場部作為準針的一部分，它的專業，就等於工廠的專業，而且這些宣傳資料的確可以為Jet所用，而豪爽沒有這方面的資源，這些視頻和圖片就成了準針的一大優勢。

銷售無處不在，白霧不失時機地展現了準針的軟實力。

Felix道：“OK，我記住你了。我們打算在MPP產品取得預期的目標之後，會繼續引進HPP產品，到時候我們會仔細研究你們的Offer，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吧！”

聽到這裏，玉塘風忽然說：“嘿，Felix，其實我們今天來這的目的，是為了給您講解豪爽的Bug……”

白霧連忙制止玉塘風，她明白，關鍵時刻不能站在客戶的對立面，Felix既然已經下了逐客令，自己就不能賴著不走，便起身對Felix道：“我猜想豪爽有Bug的事，歐文已經向您匯報過了。但是他可能不知道，這個Bug會導致Jet測距儀產生不可控的誤差。只是這個Bug解釋起來需要一點時間，我知道您接下來還有其他約會，我就不打擾了。在離開之前，我有個小禮物送給您，請您務必笑納。”

說著，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用紅色綢帶紮成牡丹花的藍色禮品盒，遞給Felix。

Felix拒收，道：“謝謝你的好意，但請原諒，我不會接受你的禮物。”

白霧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禮物，它既不是JDZ青花瓷，也不是雲繡絲巾，或者山水畫、桌面屏風什麽的。這個禮物，是我特意為您準備的，全世界僅此一個。我可以說，它代表著我的心，我誠心為Jet服務的心。全世界範圍內，只有一個人能做它的主人，那就是您。如果您不接受它，它就將失去存在的價值。請您基於我為之付出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考慮，爽快地收下吧。”

Felix聽白霧說得這麽神秘，狐疑道：“是什麽東西？很貴重嗎？”

白霧笑道：“要說它的經濟價值，答案是否定的，它並不值錢。但要說它的人文價值，答案則是肯定的，它是無價之寶。”

Felix雖然非常好奇，但他仍在猶豫。

白霧道：“您可以當著我的面打開它，如果您不喜歡，您再還給我。這樣您沒有損失，我也沒有損失，您看可以嗎？”

Felix招架不住白霧三番引誘，終於心動，便點頭接過了禮品盒。

隨著牡丹花綢緞被解開，紙皮被撕開，Felix懷著好奇的心，看到裏面一個禮盒，封面用俏皮的字體手寫著四個字：for  Felix，from  uridle。Felix心下欣然，用大拇指勾起禮盒，便看到一個印著Jet  Logo的吸塑包裝盒驟然映入眼簾。

吸塑盒側旁印著三個德語大字：測距儀。下面幾排德語小字，寫的是這個產品的功能和賣點。最底部放著一對七號電池。字的右邊，赫然正是一臺Jet牌測距儀。

Felix大吃一驚，對白霧道：“噢，這是……”

白霧微笑點頭，示意他繼續拆。

Felix便拿出被海綿包裹的吸塑盒，翻看吸塑的反面，只見反面用歐洲二十四國語言標註了這個產品的名稱，功能和賣點，以及Jet公司的免責聲明和售後信息，字體字號都是100%按Jet的設計語言設計，印刷字跡清晰明亮，一種精致感、熟悉感從他的內心油然而生，剎那間令他忘了這是白霧送給他的禮物，迫不及待地便想拆開封裝。

白霧適時地遞上一把剪刀，Felix接了，示意白霧和玉塘風落座。

Felix剪開吸塑，拿出彩卡、電池、說明書和產品，於是，一臺嶄新、完整、鮮亮的Jet牌W6就這樣完美地呈現在他眼前。

Felix深吸一口氣，將W6拿起，小心翼翼地在手裏轉了兩圈，看了個仔細，對白霧道：“很漂亮，的確很漂亮。”

白霧看到Felix反應，就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去Morous商場給Owen和Felix的禮物進行包裝，值了。白霧覺得，訂單成功率提高到了八成，於是笑道：“很高興您喜歡它，我跟您說，您手上拿著的W6，不是模型，而是一臺可以工作的產品，我幫您把電池裝進去，您開機試試看。”

“是嗎？”Felix更加意外。

“千真萬確。”白霧含笑將紙袋放在一邊，從紙袋裏拿出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拾起茶幾上的剪刀，在電池保護膜中間輕輕一劃，取出電池，邇後伸出雙手從Felix手裏接過W6，翹起五指，取下產品背面的電池蓋，將兩枚電池按正負極摁入電池倉，然後裝上電池蓋，又雙手捧給Felix。

整個過程，白霧的動作行雲流水，優雅持重，十根青蔥玉指如撫琴調弦，將她對測距儀的尊敬與熟稔展現地淋漓盡致。

Felix受白霧感染，動作不自覺地也鄭重起來，依循白霧的指示，在開機鍵上輕輕一按，一道激光隨即射了出去，擊中對面的白墻。

Felix習慣性地按一下測量鍵，W6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一段數字：5.576米。

“很好，測得很快。”Felix道：“但是這個型號的設計稿我們並沒有提供給你，你是怎麽做出這個樣品來的？”

白霧道：“您還記得去年您選中的三個型號嗎？其中有一臺W7，功能與您手上這一臺非常接近，所以我讓我們的設計師，把W7的設計移植到了W6上。因為換了一種包裝形式，所以設計稿需要轉換刀模，還好我們的設計師很專業，這些困難難不倒她，經過幾天的加班加點，終於成功了，還好最後的效果還不錯。”

Felix把W6放在茶幾上，傾過身體對白霧道：“我能看出，你們準針公司很專業，也很有誠意，但是很抱歉，MPP這個項目我們與另一個供應商已經談到了收尾階段，今天就是我與他們簽訂PI的日子。我們的很多宣傳工作已經做好了，臨時更換供應商是不可能的，所以我還是剛才那句話，MPP產品我們沒機會合作，但HPP我們會把準針放在優先考慮的位置。”

這時玉塘風又急了，道：“豪爽的產品是不合格的，您也不關心嗎？”

Felix道：“沒有產品是完美的，對電子產品來說，內部涉及到軟件，而軟件不可能沒有Bug，只要不影響使用，我想，我們是不必太過驚訝的。”

玉塘風還待再辯，白霧用眼神示意他住口，轉頭對Felix道：“您說的對，軟件一般都有Bug，豪爽的Bug雖然是批量性的，但是比較隱蔽，一般用戶很難發現，只有在極端偶然的情況下才會發生。”

說到這裏，白霧故意打住，指著茶幾上的Jet  W6，道：“我們還是說說這個產品吧。W6的優勢不在測量速度，而在於精度，它在各種不同的反射面上，誤差都能保持在±2mm以內。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給您演示。”

Felix卻被白霧說的“豪爽Bug在極端偶然情況下會發生”這句話吸引住，又被勾起了好奇心，道：“準針的產品有Bug嗎？”

“當然有。”白霧回答地很幹脆，但她並不打算展開細說，把這種負面話題又引到豪爽身上，道：“其實我發現豪爽的Bug，也是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發現的，終端用戶不一定會發現。Bug的問題可大可小，我們之所以興師動眾來拜訪您，是因為我們認為Jet是一家專業的老牌工具品牌，對產品質量的追求精益求精，任何瑕疵都不會放過。我們覺得很小的問題，您可能會認為是大問題，所以想當面給您解釋一下，以便讓您決定，是否應該引起重視。”

被白霧這麽一說，Felix哪還好意思不請白霧詳細描述Bug，可是態度前面已經擺出去了，總不好收回來，因此有些猶豫。

白霧道：“其實我們找到的Bug正好是個軟件的Bug，如果您的供應商知道這個Bug，或許就能在大貨生產之前，把Bug修覆好。這樣不會影響您出貨，我們也就相當於為Jet做了一次測試員，幫您清掃了產品潛在的風險。我的意思是，不管Bug是什麽，我都給您演示一遍，您可以轉告給豪爽，讓他們及時改過來。”

Felix有了臺階，自然樂意順坡下驢，道：“是的，你演示吧！”

正在這時，敲門聲響起，Felix說了一句請進，白霧便見歐文探進頭來，朝她點了一下頭，繼而對Felix說了一句德語，Felix看了一眼手表，回應了一句德語，歐文便關上門出去了。

看到Felix與歐文的互動，白霧馬上猜到Felix約定的客人已經來了，她的心不由地縮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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