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三。

白霧被昨天遇到的豪爽Bug糾纏了大半夜，沒怎麽睡好，一大早就到公司，直接去五樓打了卡，進工廠來找華成峰。

華成峰在工藝室弄治具，白霧見他氣色如常，便道：“華總，能否耽誤你幾分鐘呀？”

華成峰笑道：“大美女找，沒時間也要擠時間啊！什麽事，說！”

白霧見他嘴上說歡迎，手上的工作卻沒停，就知道他挺忙的，便直截了當說道：“華總，你在準針九年，見過的測距儀Bug肯定不少，但我說的，你肯定沒見過。”

此話一出，華成峰立馬把手上的活停了，瞅著白霧道：“Bug這個東西千變萬化，而且永遠清除不了，我不敢說全部見過，但稀奇古怪不可思議的故障我還真沒少見。以前覺得挺有意思，現在都快麻木了。你想考我，放馬過來吧！”

白霧便把昨天在健身房裏發生的那一幕仔仔細細地說了。

華成峰聽後，道：“這個的確很詭異，一看就是內部計算出現了錯亂，這種計算錯誤的具體原因，那就很難說了，有可能是硬件的信號傳遞出錯，也有可能是軟件代碼出錯導致的。我估計軟件出錯的可能性比較大，可能軟件出現了誤判，把四五米的信號誤判成了兩百多米的信號。”

“你感覺這種誤判是由什麽原因引起的？”白霧問。

華成峰笑道：“這個問題你問我，我只能靠猜來答覆你。我覺得最有可能的幾個原因是反射面很特殊，幹涉了信號接收器的判斷，或者是掃描速度太快，或者角度偏斜，導致返回來的信號太弱，接收器產生了誤判。”

白霧道：“怎麽才能確定呢？”

華成峰笑道：“有兩個辦法。一，你一個一個試，把健身房裏能見到的所有反射面全部找來試一遍，各個距離，各個角度，各個速度挨個試，應該能試出來。二，你直接去問高總，他對測距儀的各種Bug了如指掌，說不定他一聽就能說出原因。”

白霧犯難，道：“一個費心，一個勞力，就沒有稍微簡單點的辦法嗎？”

華成峰道：“沒有比問高總更簡單的辦法了，你不是和高總說得上話嗎？問個問題能死啊？”

“不想問。”白霧知道華成峰又在拿她上次求高總簽樣機申請單的事開涮，她很清楚，自己與高總走得越近，就等於與華成峰和肖祺離得越遠，故而癟嘴道。

而且白霧還有一個小心思，上次之所以能說動高邱，是因為拿密西西比做了幌子，現如今密西西比止步不前，她沒東西交代，怎麽說得動高邱那樣水火不侵的人呢？而且，越是高邱那樣一根筋的“科學家”，心思越單純，對人的喜惡只在一念之間，一旦破壞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或許永遠也挽救不回來了，所以她對接觸高邱格外慎重。

白霧回到座位，想了想，還是決定采用蠢笨的方法，挨個試驗。

她的經驗告訴她，笨法子往往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

白霧又來到健身房，仔細搜索了房間裏的一切可見的物體，把所有的反射面都登記在冊，比如矽藻泥墻面，石灰天花板，纖維地毯，白色透明塑料燈罩，紅黑色不銹鋼健身器材，玻璃窗，鋁合金窗框，紅漆木門，不銹鋼門鎖等等等等，事無巨細，俱錄無遺。

寫完後白霧稍微數了一下，各種物體竟多達六十六種！

如果像周末那樣按毫米級漸次遞進，一一測試，還要考慮變換速度和角度，耗時起碼三個月！

白霧滿臉恐慌，收拾東西回座位，才發現大家都下班吃午飯去了，只有玉塘風在等她，叫她一起去吃飯，白霧心情不佳，請玉塘風給她帶一份紅豆粥和蔬菜三明治，玉塘風爽快地答應了。

玉塘風去後，白霧拿起手機來看，發現玉塘風給她發了微信，問她去哪了，她沒帶手機沒看到，這時也就沒有回覆的必要，便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思考這麽多測試，怎麽做才能提高效率。

中午人少，正是構思良機，白霧放松自己，半躺在靠背上，卻怎麽也想不出來，除了拿著測距儀在健身房裏來回測量以外，還有什麽其他辦法。

白霧想得腦袋冒煙，最後還是決定趁著還有幾天時間，能測多少是多少。

因此吃過飯後，她就拿了樣機，去健身房，照著本子上記錄的反射面，從三米的位置開始測，打開自動測距功能，一邊測一邊往後退，由近及遠，拉長距離，一個傾斜角測完，再左傾一度測試，測完傾角再加快後退的速度，再覆測一遍。

如此測到臨近下班，一個反射面都沒測到一半。

中途雖有郵件打斷，其耗時仍遠在白霧預料之上。

透過玻璃窗，白霧看到室外無邊的黑夜，借助房間裏清冷的燈光，她又看到一座座威嚴而冷漠的健身設備映在玻璃窗上，終於從內心深處泛起一種無力感，煩躁地在筆記本上亂畫，紙張劃爛了猶不自知。

畫了一陣，白霧半躺在沙發上發呆，心裏一半愁悶，一半沮喪。

過了十多分鐘，她一動也不想動彈，忽然手機響，她也不想拿起來看，又過了十多秒，手機又響，這回是電話鈴聲，她不得不摸出手機，舉到眼前一看，卻是沙莎打來的。白霧以為沙莎是要提醒她哪個客戶的貨生產完了，故而沒太在意，接起來，有氣無力地說：“餵？莎姐，怎麽了？”

沙莎聽白霧聲音有異，道：“咋了你這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白霧道：“受了點打擊而已。你找我是有貨要發嗎？”

沙莎道：“發貨找你有用嗎？你一個甩手掌櫃，哪批貨不是你助理幫你發的。我打電話來，是跟你說，雙魚模具廠正在準備換模具，把W6換下來，生產W7，你的Jet  W6不是要打樣嗎？趕緊安排呀！W7換上去，W6打樣就要再等六七天了！”

白霧一聽這話，當真嚇得骨頭都斷了，這才想起來Jet打樣這麽大的事竟被她忘得一幹二凈。

白霧後悔自己幾乎掉進對比測試的漩渦裏，被卷進無底深淵，一個箭步竄出健身房，才想起下班前幾分鐘去找魏少英，肯定又會被魏少英拒之門外，但她顧不得了，就算再賞他個耳光，也要讓他把樣品打出來。

路過國際部時，白霧叫玉塘風幫她收拾一下健身房的東西，玉塘風見白霧火急火燎的，即刻去把樣機、筆記本、記錄冊等東西都收了回來。

白霧跑到采購部，時間正好是17：59，她敲響魏少英的玻璃門，本以為魏少英會晾她一晾，沒想到魏少英笑吟吟的，招手請她進去。白霧有不詳的預感，道：“Jet的殼料打樣回來了嗎？”

“沒有。”魏少英很淡定，語氣中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為什麽沒有？”白霧有點生氣，語氣自然而然地夾帶著硝煙，道：“上周你怎麽答應我的，你不會忘了吧？”

魏少英不為所動，道：“我答應了嗎？我怎麽答應的？你提醒我一下，我還真忘了。”

白霧氣得手抖，拿出手機，找到錄音，點開，播放，當天給袁大同打電話的錄音便清晰明了地回蕩在魏少英的辦公室裏。白霧道：“這是什麽！我早就知道你是個流氓無賴，幸好我早有準備，錄了音，你別想狡辯！”

魏少英仍然臉不紅心不跳，道：“你再仔細聽聽，我答應你什麽了？”

白霧把錄音倒回到“下周三上線”的位置，又播一遍，道：“你聾了嗎？下周三上線，難道今天不是周三嗎？！”

“我沒聾，聾的是你吧！”魏少英道：“你再聽聽，這句話是我說的嗎？”

哦，白霧瞬間明白了魏少英的邏輯，當時電話雖然是魏少英打的，但他只是起了個頭，敲了兩下邊鼓，實際的對話都產生於她與袁大同之間，這段錄音又保存在她自己的手機裏，放給誰聽，別人都會以為，是她打電話給袁大同，並親自與袁大同確定了打樣時間的。

白霧悟出其中關竅，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魏少英笑道：“你說這個袁大同，真是太差勁了！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是吧？”

白霧氣得七竅生煙，偏偏有理說不清，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恨不得一巴掌甩到魏少英臉上。

魏少英又道：“現在怎麽辦？要不要我打電話給袁大同，幫你罵他一頓狠的？”

白霧盯著魏少英道：“我知道你無恥，但沒想到你無恥到這個地步！打，你現在就打，你不是想看我求他嗎？打過去，我來跟他說。”

“我看你是搞錯了。”魏少英終於收起笑臉，陰鷙地說：“我想看的，不是你求他，而是求我。”

這句話在白霧的意料之中，又在她的意料之外，一瞬間她不知該做何反應。

魏少英不急，等著她反應。

白霧意識到自己落入了魏少英的陷阱，強硬或者就此離去，打樣肯定失敗，Jet項目很有可能擱淺，唯一的轉圜只有“求他”，但白霧沒有一丁點興趣聽魏少英提條件，魏少英說的每一個字白霧都覺得在汙染她的耳朵。她不知道怎麽辦，眼裏噴火地盯著魏少英。

雙方就這麽僵持著。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玉塘風走了進來。

魏少英此刻正占上風，被一個不太熟，地位低下，不懂禮貌的年輕人打斷情緒，心裏很不爽，道：“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玉塘風沒理他，對白霧道：“霧姐，你怎麽了，怎麽氣成這樣？”

“沒你的事，你出去。”白霧道。

這時候連傻子都知道，白霧肯定是被魏少英惹毛了，玉塘風豈能感覺不到，他看白霧此時生氣與平時對他發脾氣完全不同，這次是怒而克制，不像往日那般完全被情緒控制，喪失理智，因此知道一定是工作上的事起了爭執。

聯想到魏少英是采購部的經理，白霧與他爭論，必定是物料的事了，又聽白霧手機裏的錄音說到藍色W6，一下就明白白霧一定是因為Jet的殼料延遲才發這麽大火，白霧對Jet項目傾註精力之多，關心之切，他心知肚明。

為了求證，他對魏少英道：“魏經理，Jet的打樣還沒回來嗎？”

不知為何，面對白霧時，魏少英覺得一切盡在掌握，玉塘風一來，他就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道：“是沒來，怎麽了？”

“沒怎麽。”玉塘風摸了一下鼻子，道：“我能問下，為什麽嗎？”

“為什麽？”魏少英忽然指著白霧道：“你問她啊！問我幹什麽！”

玉塘風飛速瞄一眼白霧，見她怒氣沖沖，其中夾雜著幾分怨恨，便知白霧怨怒艱深，當下不願白霧舊事重提，對魏少英道：“我又不想知道為什麽了。我現在想知道，樣品什麽時候能打好？”

魏少英堆起笑容道：“你想知道？”

玉塘風誇張地點了點頭，道：“我想知道。”

“我他媽還想知道呢！”魏少英突然劈頭蓋臉朝玉塘風喝道：“答案在哪，你告訴我啊？”

玉塘風至此知道魏少英壓根就是在耍賴，他作為采購部經理，不知道物料何時能到，那不是扯淡嗎？但他不打算跟魏少英講道理，跟無賴講道理，等於浪費時間，所以他問白霧：“霧姐，你想樣品什麽時候到？”

白霧早已感受到形勢已經逆轉，她從來沒發現玉塘風原來還有流痞的一面，更沒想到他散發出的氣場，竟強大到能鎮住魏少英，於是說：“本來今天要到的，我剛聽說模具廠準備換模具，那應該是以前的訂單都做完了，要是模具今天不換，留著明天打樣，就很好。”

玉塘風點頭，對魏少英道：“你聽到了，明天霧姐必須收到樣品，有問題嗎？”

“呵！”魏少英嗤之以鼻，道：“你誰呀！你說明天到就明天到？模具廠你家開的呀？”

玉塘風聽了，從桌上拿起魏少英的手機，懶洋洋地遞給魏少英道：“來，給模具廠打個電話，就照霧姐說的說，樣品必須明天收到。”

魏少英被玉塘風氣笑了，道：“你叫我打我就打，你把我當……”

話還沒說完，只聽“啪”一聲，玉塘風把魏少英的手機拍在桌上，手機屏幕立馬四分五裂，玉塘風道：“我叫你打，你就打！再廢話，我把手機砸你臉上你信不信！”

這一聲動靜實在太大，采購部五個人連同白霧都嚇得一哆嗦，采購部兩個男職員甚至趴到門外往裏看動靜。

魏少英盯著破碎的手機，傻了。

玉塘風道：“別著急，你只要好好地打完這個電話，手機我自然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說罷，把手機往魏少英面前一推，等他撥號。

魏少英一看玉塘風對白霧如此上心，怕他果真做出什麽過激行為，在辦公室裏挨打，又沒監控，於名於利皆有害無益，便只能乖乖地接過手機，躲到角落裏給袁大同打電話。

“說好了！你們還賴在這幹嘛！”打完電話，魏少英還不忘匯報結果，只是態度不太友好，趕鴨子似的道：“出去！出去！”

只要樣品能按時到，態度什麽的就無所謂了，白霧如此想道，退出了采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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