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白霧對玉塘風的救場很是感激，甚至比上次在老板辦公室裏那次救場更感激，上一次肖祺發脾氣，她有退路，這次被魏少英逼迫，她完全被圍困，根本無法破局，這種感覺令她又恨又怕，要不是玉塘風，她真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所以白霧難得地主動找玉塘風說話，道：“你怎麽來了？”

玉塘風跟在白霧身後上樓梯，道：“我看你在筆記本上亂寫亂畫，本子都劃破了，知道你心情不好，又看你急著跑出去，怕你出事，就找來了。”

“哦。”白霧沒回頭，道：“謝謝你。”

玉塘風笑道：“你這謝地也太沒誠意了，你要是真想謝我，你就告訴我，你在本子上寫的那些什麽石灰墻，矽藻泥什麽的是什麽意思？然後告訴我，你為什麽那麽煩躁？最後再告訴我，我應該怎麽幫你。”

白霧上到最後一級臺階，轉過身居高臨下看著玉塘風，道：“別跟我嬉皮笑臉的！”

玉塘風聞言，立刻像被松了發條，笑容剎那變成了愁容。

“你明天要是有空，就去健身房幫我做測試。”白霧又說：“這個測試實在太多了，我一個人做不完。”

玉塘風內心歡脫，表面卻平靜如水，道：“好的霧姐，具體怎麽測呢？”

白霧道：“口頭說不清楚，明天測的時候再現場跟你說吧！”

於是兩人回到座位，各忙各的事，兩相無言地加了兩個小時班，邇後一起去地鐵站各自回家。

次日，周四。

為了盡可能多地獲得測試樣本，白霧本打算一進公司就開始做對比測試，誰知剛落座，就接到了渡寒澶的電話。

渡寒澶語氣挺急的，道：“白經理，你上班了吧？Clock的樣機，現在怎麽樣了？”

白霧這幾天忙著Jet，Clock的樣機都沒時間去問進度，當下只得收斂心神，好好地處理這個棘手的問題，於是拿著手機走進身後的資料室，說道：“澶哥，樣機這幾天一直在測，有個問題我覺得作為Partner，有必要跟您說一聲。上次說十一臺樣機已經有十臺OK了，只有E9的日光性能不達標，我開始以為是小問題，這幾天我讓品質部的人去倉庫又挑了幾個做測試，發現都不合格，現在看來這個問題可能很嚴重。”

渡寒澶道：“白經理，我上次就跟你說了，日光性能不用看得那麽嚴重，現在是寄樣機要緊！今天周四，再不寄，就到下周了，我們再寄出去，客戶可能就要到下下周才能收到了。下下周三是截止時間，你總得留點時間緩沖吧！”

這可就難了，一大清早就面臨這麽大的難題，白霧心頭瞬間壓了一塊大石頭。

可問題擺在這，她總不能逃避，想了想道：“澶哥，您看這樣行嗎？我先把另外十臺寄給您，E9我再想想辦法，我讓公司針對一臺樣機做些優化，看能不能改善。要是能改善，我再把E9單獨寄給您。要是來不及，我就從工廠直接發到德國去。您看可以嗎？”

“不不不，這樣行不通。”渡寒澶道：“寄樣品給Clock不是想寄就能寄的，外包裝上必須有他們給的條碼，而且還需要註明供應商代碼，要不然這麽多工廠想跟他們做生意，都往他們那寄樣品，買手怎麽忙的過來？”

白霧用指甲摳著貨架上的紙箱，半晌沒說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實在很難抉擇。

渡寒澶又道：“所以你今天一定要把樣機寄出來，而且最好發順豐的次晨達，這樣我們才有反應時間。”

白霧想了半天，終於說道：“澶哥，我覺得E9的樣品還是再等等比較好，我等會去問問，看看今天能不能選出一臺好的，如果能，那就今天寄。如果不能，我們就采取備選措施，要麽周末寄，要麽分開寄。”

渡寒澶楞住了，道：“白經理，你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太……謹慎了？”

白霧道：“應對這種大客戶，還是謹慎一點好。我就怕因為我的一點小失誤，把項目攪黃了，到時候對我，對公司，對您都不利，所以還不如把每個環節都卡嚴一點，您覺得呢？”

白霧的態度越謹慎，渡寒澶其實就越放心，只是他目前更在意的時間，故道：“話是這麽說當然沒錯，但是現在時間是關鍵。我下周一要是寄不出樣機，那這個項目現在就可以宣告失敗了。所以我懇請你，下周一之前把整套樣機寄出來，好嗎？”

“我一定盡我所能，盡早把樣機發給您。”白霧回答地很鄭重。

渡寒澶也就不好再說什麽，說了句“辛苦了”，掛了電話。

白霧出來，叫玉塘風去測試，忽然又被Iris叫住了，Iris問她科隆展帶哪些樣品過去，分別什麽型號各多少個，白霧才想起準備展會的事。展會的事，包括申請樣機，文具，設計、印刷海報和宣傳冊、名片等，其實很多很雜，只是白霧最近實在分不開身，所以把這些事都安排給了Iris，又叫Beth和玉塘風從旁輔助。白霧被Iris叫住，她沒時間細說，只把去年展會的資料發給Iris參考，這才有空去健身房。

白霧工作還沒展開，玉塘風就跟了進來。

前有Clock樣機，後有展會資料，中有Jet的排除測試，白霧只覺千頭萬緒，每一件事都不是三倆下能弄完的，只覺心裏煩得很，見了玉塘風，便沒好氣地問：“不是叫你幫Iris準備展會的物料嗎？你來這幹什麽？”

玉塘風楞了一下，道：“昨晚不是你叫我來做測試的嗎？你忘了？”

“這兒不用你了，”白霧真忙忘了，被玉塘風一提醒，想了起來，道：“你去幫Iris吧！”

玉塘風道：“我不去！Iris一心想去德國，弄那些材料，她心裏樂著呢，不用我幫忙。再說不是有Beth嗎？Beth也去參展，她總不能站在旁邊看著吧。倒是你，總想著別人，自己都快忙瘋了，還叫自己的助理去幫別人，你是我領導，我就只幫你。”

白霧見玉塘風耍賴，還真不好趕他走，她現在的確缺人手，故道：“那你就待著吧！我教你怎麽測，學會了以後你就自己在這測，等會我得去找一下裴經理，問他Clock樣機的事。”

“收到！”玉塘風敬禮道。

白霧瞪了玉塘風一眼，便將測試方法解說給他聽，並親身示範一遍，待玉塘風學會了以後，她即下樓去找裴意濃。

白霧下樓梯時給裴意濃打電話，問他在哪，裴意濃說在一樓，白霧便去一樓找他。

今天陽光明媚，應該在三萬Lux以上，裴意濃果然與上次一樣，與一個質檢員配合，在一樓臨時搭建的測試臺上做日光性能測試。

白霧到達現場後，見裴意濃正在記錄數據，便沒有直接問他結果，而是傾斜身子，伸長脖子往測距儀和照度計上瞅，看到當前日光強度是三萬兩千多Lux，萊卡和博世的屏幕上顯示的距離是9.9992米，準針E9顯示的是9.983米。

這說明，當前日照強度下，E9在10米位置的誤差達到了13毫米，嚴重不合格。

白霧的心拔涼，於是又走到裴意濃身旁，看到記錄表上記錄著其他光照強度的其他距離，誤差都很大，頓時沒了信心，道：“裴經理，這是第幾臺了？”

裴意濃記了幾串數值才道：“第二十五、二十六臺了，我已經換了九次了，再換恐怕華經理都不讓我換了。”

“結果呢？都不合格嗎？”白霧問。

裴意濃擰眉搖頭：“都不合格。”

白霧若有所思，道：“所以華總不讓你再換E9，是因為他已經看出問題來了？”

裴意濃道：“目前來看，雖然測試的樣本只有二十六個，不算多，但是我挑樣品的時候已經盡可能地擴大采樣範圍了，不同批次，不同的存放位置都有考慮，它的失敗率仍然高達百分之百，這已經可以說明，日光性能不達標的問題不是個別問題，而是批量問題。”

這正是白霧擔心的，忙問：“華經理不讓你測更多的樣品，是為什麽？批量問題是他們生產部引起嗎？”

“我不確定。”裴意濃道：“我只知道，華經理阻止我換樣機的時候，說他生產的E9都是按照研發部下發的SOP做的，有什麽問題，也不應該問他，要問就該去問研發部。”

白霧道：“我感覺性能不達標，也應該是跟研發部的關系更密切一些吧。”

“技術我不懂，”裴意濃道：“但是報告我會看，我翻了研發部E9的測試報告，量產前的十一次測試，前幾次不穩定，後三次的性能都比現在好。而且倒數第二次是在去年夏天測的，光照強度接近十萬Lux，十米距離的誤差都沒有超過十毫米。”

“那這是為什麽？”白霧懵了，道：“研發的樣機是好的，生產部照著研發部的SOP生產出來的大貨就不行了，這怎麽可能？”

裴意濃抹了一把汗，搖頭道：“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白霧無奈，只得心事重重地往回走，走到電梯邊，白霧又想起一件事，她想從品質部借調人手，幫她測試豪爽的樣機，又怕裴意濃不肯，品質部自己人手尚且緊張，哪有餘力幫她，可她又不甘不戰而退，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裴意濃遠遠看著白霧，不假思索地說：“很抱歉，這個忙我幫不上，品質部一個蘿蔔一個坑，現在都有事在忙，分不開身。”

白霧悻悻地扶額，進電梯上六樓去了。

回到健身房，與玉塘風一起做那個無聊而又漫長的測試，白霧的腦海無法控制地思索著E9背後的邏輯。

想來想去，白霧始終覺得發生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即生產部生產的大貨與研發的樣機不一樣，SOP只是規定了組裝工藝，並沒有規定軟件和硬件的版本，如果研發和生產使用的軟硬件不同，那這一切就可以解釋得通了。

一念及此，白霧馬上拿出手機給華成峰打電話求證。

華成峰回答她的，還是那句話：“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這個你得去問研發。”

白霧一聽華成峰的語氣，就知道裏面有文章，但她不便細問，只得掛了電話。

測到中午，期間有人想用器材健身，見白霧兩人在測試，都自覺退了出去，過了十二點，白霧長出一口氣，終於測完了矽藻泥墻壁，結果是：完全正常。

她又問玉塘風測得怎麽樣，玉塘風跟她一樣，測蝴蝶機上的真皮靠背測得都快成了沒感情的機器人，也一無所獲。

下午繼續測，測到三點多，白霧咳嗽一聲，對玉塘風道：“那個，你能不能幫我去問一下魏少英，Jet的物料來了沒有？”

玉塘風笑道：“霧姐你就放心吧！這件事我想著呢，我量他也不敢耍花招，現在還早，四點半東西還不來，我再下去收拾他。”

白霧又咳了一下，什麽也沒說，繼續測試。

測到四點二十，玉塘風的真皮反射面測完了，向白霧匯報說：“一切正常，沒有出現混亂的測量結果。”

白霧不以為異，道：“好，繼續測下一個吧。測過的記得打個記號。”

玉塘風懶洋洋地又把激光對準蝴蝶機的黑漆金屬架，道：“霧姐，你確定要這麽挨個測嗎？這得測到啥時候啊？啊！我怕測到我老了，也測不完啊！有沒有其他辦法，能降低點測試難度啊？”

“你不想測可以不測，別在這哀嚎。”白霧道：“這點耐心都沒有，怎麽做業務！”

玉塘風正想解釋，白霧的電話響了，白霧拿出手機看，卻是裴意濃打來的，接通後，白霧一聽裴意濃說的話，當即喜形於色，拋下樣機就往樓下走。玉塘風看著白霧如風一般的背影，自嘲道：“親愛的霧姐啊，你的耐心也不怎麽樣嘛！”

白霧之所以如此興奮，是因為她聽到裴意濃說，Jet的物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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