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關燈
崇德十一年五月,距離去年成王謀反已半年有餘,當日,成王勾結崔氏一族,先是借太醫之手使元慶帝中毒昏迷,後又聯合殿前司副統領鐘亮圍攻雍王與八皇子,試圖打著清君側的名義,除掉當日在場的兩位成年皇子,好趁機奪取皇位。

幸好雍王早有所查,提前在成王身邊插入了耳目,才使得成王事敗,力挽狂瀾於水火。事後,成王夫婦身死,崔氏參與謀反的亂黨亦被誅滅,崔貴妃與城陽公主作為同黨,被虢奪封號圈禁於宗人府中。

對,崔貴妃並沒有死,當日事發之時,在內殿看護元慶帝的周漪瀾見事態穩定後,便叫內侍將崔貴妃帶進了殿給太醫瞧。那兩位太醫查看過後,直稱崔貴妃的傷口雖深但並未傷及心脈,診治及時的話還能留下一命。

周漪瀾得知這一點,立時帶人順著成雍二王的方向趕去,意欲找到成王後拿著這個同他談條件,哪怕無法勸他伏誅,換出一個顧小樓的下落總該不難。

只沒料到,她趕過去的時候正好撞上了榴彈爆炸,顧小樓與成王疑似當場身亡之事。

幾日後,這一消息不僅得到了確認,她還從八皇子的母妃嘉妃口中得知了一件事,拋擲榴彈是納蘭朝的主意,並且他本來是有機會阻止此事發生的??????

如今,元慶帝身體尚未好轉,時而清醒時而昏睡。以內閣次輔程敬禮為首的程黨一派,公開上表建議由七皇子雍王代為監國,以首輔盧之孝為首的盧黨,卻選擇了擁護嘉妃所出的八皇子。

在幾番角力過後,到底是盧黨和八皇子棋差一招,負責監管主理朝政大事的重任,最後還是落在雍王納蘭朝的頭上。

這日,納蘭朝結束早朝後,照例來到了元慶帝的寢宮太極殿探望,此刻殿中在病榻前照顧皇帝的,正是元慶帝第一次短暫清醒時欽點的周漪瀾。

“請蘭妃娘娘安。”

“請雍王殿下安。”

“父皇今日身子如何?”

“比之前有好轉。”

兩人簡單地一問一答過後,便是一陣沈默。

一個是正值芳齡的皇帝寵妃,一個是剛才成年的皇子,二人之間避嫌是當然,可在殿中的一眾宮人看來,蘭妃對雍王的態度未免有些過於不假辭色了。

誰都看得出來,以雍王如今的勢頭,將來怕是要等上大寶的,這宮中上到主子下到奴才,見了雍王就沒有不怕不巴結的。

可這位一向待人溫和有禮的蘭妃,偏對著雍王是副不冷不熱的態度,更奇怪的雍王不僅沒有惱怒,反而對她頗為禮遇。

“聽說禮部近日在給王爺選妃呢?”

冷不丁的,周漪瀾突然開口了,這還是顧小樓死訊確認那日的質問後,周漪瀾第一次主動同他講話,只是對方問出口的,卻是他最不想回答的一個問題。

周漪瀾同顧小樓親如姐妹,所以說話的語氣中,滿是嘲諷與打抱不平的。

納蘭朝將視線轉至病榻上的元慶帝,道:“父皇病重,禮部想借本王的婚事來為父皇??????”

“那本宮先提前祝賀王爺了。”周漪瀾一聽對方的前半句就明白了,納蘭朝要同她說得是禮部的那套官方說辭,於是截住話頭就此收口,她怕再說下去自己會忍不住說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其實納蘭朝不說她也看得清楚,什麽借著喜事,給病重的元慶帝牽福這種理由都是假的,說到底不過是權利的聯姻罷了。

如今,元慶帝病重,最後的結果無非兩個,一個是醒的來,一個是醒不來。如果元慶帝醒不來,那納蘭朝自然免不了要獻出自己未來王妃的位置,來換取朝臣最大力度的支持,不然,那些心機深沈的老臣們,為何不選擇扶植其他更年幼、也更好掌控的皇子上位呢?

如果元慶帝能醒來,就更要這時候選好了,因為以元慶帝的性格及成王的前車之鑒在,納蘭朝未來的王妃一定不會出身太高,這樣就斷絕了他與其他世族勳貴聯姻的可能,他就少了一條可借力的臂膀。

所以不管元慶帝能不能醒來,納蘭朝都會趁著他還沒醒過來的時候定好王妃。而且這件事絕不是從現在才開始進行的,禮部一旦提出,說明人選已經敲定了,接下來的篩選不過是走走過場罷了。

周漪瀾想到這裏,越發覺得沒勁兒了,她身後的宮人心底卻是戰戰兢兢的很。自家這位蘭妃娘娘對雍王說話的口氣,未免也太不客氣了??????

雍王對她耐心再好,都有用完的一天罷,到時他們這些作下人的萬一被牽連了怎麽辦?

成王謀反那日,雍王在華陽殿砍人砍得一身血的樣子,他們到現在可都還記憶猶新著??????

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們對雍王對印象只是看不透和話不多,那今時今日便多了一條狠,相比之下,一向被傳作勇武威風的八皇子,當日的表現簡直就是慫包加草包??????

又是一陣相坐無言之後,納蘭朝突然起身了,他身量很高,此時穿著一席繡八爪繙龍的紫色錦袍,分外筆挺貴氣,只是出口的話卻叫人聽出一絲悲愴來:“曾見滄海,巫山非雲,這詩寫得真好。”

說罷,徑直揚長而去。

走在宮道上,一旁宋天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道:“王爺,您昨夜只睡了一個時辰,今日還是先回府中休息一下再去政務堂罷?”

納蘭朝卻是搖搖頭道:“不必了。”

“王爺,已經連著幾個月了,您每日都是最多只睡最多三個時辰,長此以往,臣實在擔心您的身體會吃不消。何況這幾日的政務堂並無大事,幾位閣老也都勸您回去休息,所以今日哪怕是受罰,臣也要直言!”

“宋天,本王不是不想睡,本王是睡不著。”

納蘭朝走在太極宮外的白石磚上,思緒紛飛,不知怎的竟憶起了他同顧小樓初次見面時,她頂著一頭杜若花瓣從自己浴桶中冒水而出的模樣,而本該覺得被冒犯的自己,卻生平第一次覺得一個女孩兒有點可愛??????

她的音容笑貌,在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日漸模糊,可他的心口的絞痛與麻木卻越來越重,沒有一日真正停止,他只有讓自己不停地輾轉於公文政務之中,方能得一刻的抽離。

“王爺??????”

“罷了,今日便先回府。”

宋天聞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煎熬,沒有誰比自己更明白納蘭朝睡不著的根源所在、以及他這半年來不為外人所知的痛苦??????

回到王府後,納蘭朝轉身便入了演武場練起了長劍,他必須讓身體足夠累,消耗足夠多的體力才能睡踏實。對此,雍王府中的眾親衛也都習慣了,時常都會陪著他一同對打。

今日陪練的是楊奇,他屬於陪練者中相對弱一些道,所以打得久了,納蘭朝的很多招式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今日也是如此。

不過正當他開始越打越吃力的時候,演武場外突然進來一個傳信的小廝,說是禮部的名單送到了,讓納蘭朝過目。

其實正妃的位置確實如周漪瀾所想,早就定好了,但側妃侍妾的名額還有空著的,所以禮部是真的另選了一些條件還算合適的呈給他看。

這份名單自然是要他親自過眼才行,納蘭朝放下劍,用帕子簡單擦過汗後才提步去了書房,宋天也被叫了進去。

納蘭朝拿起禮部的玉箋,上面共寫著十二個名字,後面分別標註著她們的性情家世與父輩的官職。納蘭朝粗略掃了一眼,目光卻忽地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他竟然在上面看到了顧忠年的名字??????

他忙往前看去,只見最後一行所寫的是‘顧聖甯,前戶部左侍郎顧忠年嫡次女,年十五,性淑雅,甚孝之’。

關於顧小樓的身世,他早在李弘鳴出現的時候細查過一遍,所以他知道顧家的另兩位嫡次女和嫡幼女,與顧小樓這個嫡長女並非一母同胞。

前面十一個人的父輩,不是程黨一派的重要人物,便是與程黨走得近的世族出身,所以顧忠年這個名字的出現,顯得格外突兀。因為顧忠年是個已經過世的中間派純臣,其身後的顧家也和程黨沒有任何關系,禮部把這樣一個人塞進來是為什麽呢?

當然只能是他們知道了納蘭朝與顧小樓的關系,然後就給他找了個替身來,畢竟姐妹之間,容貌上肯定是有那麽幾分相似的??????

當日事發之時,在場的人那麽多,消息很難不洩露出去,禮部知道這件事情並不奇怪。

但是禮部這種禮儀是門面的衙門,是不會突發奇想隨隨便便就加一個名字進來的,何況納蘭朝之前並沒有跟他們打過招呼,這麽揣測上意是有風險在的。

而以那些人的德行,如果沒有油水,他們是不會主動幹出這種帶有風險的事兒的,所以,如果說顧家或者顧小樓繼母張氏背後的張家沒有出力推動,他是不信的??????

也許和顧小樓長得相像的妹妹?呵,納蘭朝心底暗笑一聲,再擡頭眼中卻已一片森涼:“宋天,傳本王旨意,前戶部左侍郎顧忠年、一生忠義卻蒙冤而亡,今特封為忠正伯並賜墓西陵。另,據禮部言稱,顧家二小姐顧聖甯甚孝之,便準顧二小姐至西陵常平庵替父守孝一年,賜孝匾一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