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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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妖身為紙妖,薄情冷性,畢竟紙人麽,紙人是沒有心的。只有空蕩蕩的,被稱作是心室的地方。可看到這一幕,卻不知為何,空蕩的地方隱隱作痛起來。

很新奇的體驗,也讓他對這位村長愈發不喜起來。

村長自知不是祝妖的對手,雖然氣急敗壞,倒也不戀戰,捂著傷眼,轉身就跑。

祝妖豈會給他機會,撿起跌落在地的骨笛,撕拉一聲,姣好的皮肉撕裂,紙人身一寸一寸從皮肉中露了出來,艷麗朱砂描畫出的眉眼,濃墨重彩,淺淡相宜,畫筆細細勾勒出來纖細的腰身,描畫出墨綠色的邊。

無形的雙手如鐵鉗,掐住了村長的手臂。

村長在驚恐之中爆發出巨大的潛力,竟然以血肉之軀對上祝妖的紙人,用堅硬的牙口咬上紙人的手臂。

紙人與祝妖痛感相連,悶哼一聲。

他眼底神色冷淡,還沒有人敢這樣對他,這村長還真是膽大包天。

骨笛在手中化形成一把尖利的刀。

祝妖另一只手掐住了村長的脖子,將他一點一點的從地上提了起來。

冷白的刀光在村長的眼前成形。他叫罵道:“祝清月,你最好放過我,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祝妖冷笑,唇角彎起:“不放過我?你說說看,要怎麽不放過我?”

村長瞪著他,目光淬了毒似的。

祝妖神色一冷,倒是笑得愈發美艷:“你這雙眼睛,真是讓人討厭。”

說罷,刀光一閃,直接將兩顆珠子給剜了出來。

“啊——”

村長的慘痛聲響起:“祝清月,你、你不得好死——”

尾音落得倉促,戛然而止。

原是一只手掌穿胸而過,不給村長一絲活路。

祝妖和男人對上了目光,微微有些訝異。

死去的村長在咽氣後,屍體逐漸縮小。

隨後一陣白光漫過,眼前的屍體赫然變成了一堆黑色的泥土,正騰騰冒著青煙。

那兩顆珠子也在祝妖的手中變成了一堆腥臭的泥。

祝妖嫌惡的丟開。

“竟然是一只替身泥人。這村長,當真有幾分本事。”祝妖冷哼一聲,又看向一旁的男人,“你方才直接殺了他,是早知道他是泥人?”

男人不說話,正撥弄著手裏的鎖鏈。

祝妖這才發現,原本延長的鎖鏈已經被男人橫腰截斷,已經不能對他產生禁錮了。

不愧是鬼王,清醒時刻的實力著實不容小覷。

祝妖有些忌憚。

鬼王察覺不到祝妖的忌憚,將從袖口延伸出來的鎖鏈收好後,取過桌子上的另一杯酒,送到了祝妖的面前。

祝妖眉一挑。

鬼王言簡意賅,用他那一貫不太熟悉的怪異調子道:“喝。”

祝妖垂眸看了幾息,輕輕一笑:“罷了,剛剛那杯用來給紙人洗澡的酒已經被丟出去了,這杯僅剩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喝了。料想你也不會害我。”

這倒不是祝妖自作多情,覺得鬼王真看上了他。他只是覺得,以鬼王的實力,要害他,其實用不上這杯酒。

猩紅的酒液一口而下,血腥味之中摻雜了一絲微弱的甜。

祝妖感受這落在舌尖的奇異味道,長眉微蹙,眼前一切景象都扭曲了起來。

他晃了晃神,才察覺天光大亮,眼前景象已然變了,不再是從前那座破廟。

而他孤身站在了雕欄玉砌成的姜宅前。

這裏的姜宅還沒有被廢棄,宅前人來人往,宅內笑聲洋溢。

祝妖置於其間,恍若一個看戲之人,隨著鑼鼓聲響,這出好戲也即將開場了。

戲中的他姓祝,卻不叫祝妖,也不是一只紙妖,而是長寧村村頭祝家的大公子祝清月。



祝清月原是祝家不受寵的小少爺,且因體弱多病,自小就是泡在藥罐子中長大。

他的親爹不待見他,不能嫁出去也幹不得重活,即便是個兒子,也沒什麽用。

他的娘親待他平平淡淡,最多稱得上一句不會餓死他。後來生了第二個孩子,身強體壯,每天能挑二旦米,更是覺得祝清月的不中用來。

在如此環境之中,祝清月的身子每況愈下。

祝老爺子覺得一直喝藥也不是個辦法,幹脆藥也給祝清月停了。

彼時正是中秋,村頭有戲班子搭了戲臺唱戲,祝家上下除了祝清月都前去聽戲。

唱腔婉轉。

說來也怪,他們本以為過了中秋,以祝清月的身子骨定是活不成了。他們已經做好了祝清月咽氣的準備,到時草席一卷,在亂葬崗找個地埋了,也是他們對祝清月最後一點情分來。

怨不得他們,窮人家的孩子大多如此,養多了吃不飽飯,便不願養閑人。

不曾想戲聽完回到家中,那應該咽氣的祝大公子卻活得好好的,甚至點了一盞油燈,坐在了窗邊。

他白皙的手上握了一支鐵簽,在竹簡上寫著什麽。

未曾幹過重活的手指修長白嫩,骨節分明。

聽到了聲響,祝清月擡起了頭,在搖曳的燭火中沖他們輕輕一笑。濃麗的五官似宣紙上暈開的墨,色彩濃淡相宜,眼尾狹長,長眉入鬢。

他應還是有些疲弱的,臉色蒼白,一頭柔順的墨發垂落,幾縷落在臉頰一側。

祝老爺子喉口發幹,總覺得他的兒子今夜有些過分地好看了,甚至好看到了有些妖異。

自那以後,祝妖的身體愈來愈好,再看不出從前病弱的影子。

祝老爺子心中欣慰,待祝清月也不像從前,比從前上心了許多。

只是此番,他倒不執著於祝清月能幹重活了。他想的更深,祝清月生得這樣一副相貌,即便是不幹重活也無妨。富人家也有許多待字閨中的女兒,指不定哪一位就會喜歡他兒子這樣的。

果然,不負祝老爺子重望,那個富人家很快找了過來,正是財力僅次於姜家的村長。

他聽聞,村長家的女兒年方二八,對祝清月一見傾心,只盼著有一日,能全了自己的念想,同祝清月結成夫妻。



姜無寧正是在這樣一個情境之下與祝清月相識。

姜無寧是姜家獨子,坐擁萬億家產,身邊美人無數。

長寧村裏那些想要攀上姜家高枝的人,都試圖從姜無寧這兒下手。

自從有了他爹連娶十八房的豐功偉績在,村裏人基本都比較放得開,送人一送就送倆,送仨的也有,美名其曰多多益善。

偏生姜無寧是個不解風情的,任那些送過來的女人使出渾身解數,哪怕是喝醉了連爬床的舉動都出來了,最後都被完好無損地給“送”了回去。當然,爬床的還要慘些,會被直接丟出去。

偶爾有兩個不夠完好的,是被姜老太爺看上了,給送到了姜老太爺的房中。

怎麽說,也算是越過姜無寧,直接攀上了高枝。

如此這般,村裏人琢磨出味了,這姜大公子恐怕是七竅開了六竅,還有一竅情竅沒開。

估摸著等他開竅了,此事也就成了。

懷揣著這樣的念想,等了好幾年,姜無寧果真開竅了,開得春風化雨,開得潤物無聲,無聲到除了他本人,基本沒人知道他開竅了——

他戀慕上了一位男子。



姜無寧和祝清月的相識是在長寧村外的長陰湖。

恰逢祝清月約村長之女在長陰湖踏青。

二月湖堤草色蒼翠。

村長之女還未到,祝清月等得百無聊賴,坐在河邊擺弄起手裏的紙折扇來。

姜無寧只遠遠地見了祝清月一面,他身著一襲絳色衣袍,膚色在陽光下白的透明。

一頭墨發用一條紅色的發帶束起,額間系了紅色的抹額,美人忽地擡目一瞥,眸中笑意盈盈,似融了漫天春色。

傾心只在一剎之間,天雷勾地火,穿堂風引山洪。

說不好姜無寧那一刻心裏想的什麽,也許是姜家的財產恐怕要落入他人手裏了,又許是二十年了終於鐵樹開花了。

總之五花八門的思緒走馬觀花般閃過,只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

他對一位男子動了心。

姜無寧默不作聲地走到了祝妖的身後,伸手,撿起了跌落於地的紙扇。

如願以償,他聽到祝清月詫異地起身,朝他作揖,笑道:“多謝公子。”



將祝清月帶回姜家的姜無寧也算是過了一段歡快的時光。

祝清月出身貧寒,愛讀書卻沒有讀書的條件。

姜無寧心悅他,教他識字,研上好的墨,用上好的狼毫,在鋪開的宣紙上教他一筆一畫寫下“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和祝清月相處得愈久,才知他非面上看著那般乖覺。

他會在姜無寧讀書時坐在一邊,支頤看他。察覺到他眉尖的蹙起時,便會笑著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痕。他學著替姜無寧研墨,為姜無寧添香。

美人在側,那些漫長的、無味的讀書時光也變得有趣起來。

最令姜無寧印象深刻的,是後來一回。

那回他因商鋪之事,已是近三更時分才著家。

陰沈的天色落了場大雨,雨聲瀟瀟,拍打著院裏的蕉葉。

抄手游廊的屋檐上滴落了珠串一般的雨珠。

祝妖坐在抄手游廊的椅子前,身穿姜無寧買給他的紅色錦袍,腰間繡了金邊,手裏捧了一盞紅色的燈籠,正在等他。

姜無寧一身的疲憊在撞上祝妖臉上的笑意後頃刻全消,頭一次體會到了前人為何喜歡金屋藏嬌。在那一刻,他甚至真的起了這樣的念頭,想把祝清月捧在手心,想將他藏起來,不讓別人發現。

他撥開重重雨幕朝祝清月走了過去,腳步也加快了。

祝清月聽到了腳步聲,擡目一笑,起身想沖進雨裏迎接姜無寧,卻在沖出去的那一瞬間被攬進了懷中。

擁著他的人體溫灼熱,身上有好聞的沈木檀香。

姜無寧為祝清月撐了傘,摟著他的腰,低聲問他:“可曾用過膳了?以後遇到雨天,記得多添件衣裳,莫染了風寒。”

“我可不會染上風寒,你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祝清月輕笑一聲,白嫩的臉因落了雨氣,像溫潤的玉。他的手指撥弄著姜無寧的衣領,領口因洇進了雨水而潮濕,指尖冰涼的觸感不經意間觸碰到了領口之下的肌膚。

祝清月笑問:“你可知,今日我聽著他們說了什麽?”

“說了什麽?”

姜無寧的註意被作弄的手指吸引,應得有些漫不經心。

祝清月道:“他們說,我同姜大公子結交,是圖姜大公子的家產錢財。”

兩人行至了房中,姜無寧替祝清月取下沾了雨水的外衣,手指輕輕觸碰祝清月的眼睫,掃落上面落下的雨珠。

祝清月眼睫顫了顫,聽見姜無寧道:“他們不了解你,才會有這樣的想法,我會去告誡他們,不許再嚼舌根。”

祝清月問:“那萬一,他們所言屬實呢?”

姜無寧道:“錢財罷了,你想要拿去便是。”

祝清月沈默幾息,片刻後又是一笑,那雙笑目熠熠生輝。兩人身高相仿,祝清月比姜無寧瘦一些,能輕而易舉地被姜無寧摟在懷裏。

他唇角彎起:“我不要你的錢財,我想吃糖葫蘆。從前沒吃過,聽人說是甜的,想試試。”

姜無寧和他對視,望進了他眼底。

剛才誰都知道,他所說的那句話,不是句玩笑。錢財罷了,祝清月想要便給他了,他還盼著祝清月能夠圖他錢財,至少這樣能告訴他,他有東西可供祝清月所圖。可祝清月卻說,他不要錢財,只要糖。

鬼使神差的,姜無寧伸手覆住了祝清月的雙眼。

祝清月纖長的眼睫掃過他的手心,弄得姜無寧心底有些癢。

屋外是雨水拍打蕉葉的瀟瀟聲,屋內氣氛正好,一切都水到渠成。

姜無寧輕聲問:“阿月,你願與我一同、執掌姜家麽?”

許是有些緊張,他的嗓音微沈。

祝清月好一會沒有說話,直待姜無寧即將失望時,才摟住了姜無寧,笑著問:“可是我已經是村長欽定的女婿,你願意為了我,同村長退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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