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江連月陸續收到了各種禮物。

江學思送她一個筆記本，江學進送了支英雄牌鋼筆，劉超英送了一個搪瓷杯。

江連月捧著禮物, 感覺心裏熱乎乎的。

這一刻，她有種自己已經接受這個世界、也被這個世界接受的感覺。

吃過早飯，她和江學軍去茶廠, 連同張愛蓮一起, 分揀昨天收回來的白毛茶，一等的再分揀成特等、和一等，二等的再分成二等和三等，三等的再分成四等和五等。

江學軍不太看得出來要挑揀的茶葉和留下來的茶葉有什麽區別。

“阿妹, 我看他們都一樣啊。”

江連月說：“你看這根和這根相比, 是不是更細更緊？”

江學軍盯著江連月手裏的兩根茶葉看了半響, 搖搖頭：“沒看出來。”

江連月教了幾次，江學軍都搖頭，煩得她只好說：“你去看看陶罐是不是都幹凈幹燥？”

張愛蓮默不作聲地在一旁看江連月教江學軍, 手裏動作不停, 很快分揀出兩小撮。

她問：“廠長, 你看我這樣分，對嗎？”

江連月仔細看了看, 發現她完全能領悟她的話, 好一點的一堆, 次一點的另外一堆。

“對, 就是這樣分，做得很好。”江連月誇獎道。

張愛蓮羞澀地低下頭, 繼續揀。

江學軍聞言, 湊過去看, 看了半天，突然道：“阿妹，我知道怎麽分了。”

江連月問：“怎麽分？”

江學軍說：“葉子卷起來的是好的，分開的是差的。”

江連月：“……也對吧。”

“不過你還是去看看陶罐吧。”江連月說。

江學軍沒法分揀，江連月和張愛蓮兩人從早上分到下午，才把茶葉分好。

江學軍看江連月坐在那裏半天不動一下，心疼道：“阿妹，我一定好好學。”

江連月也有心借揀茶來磨一磨他的性子，讓他改一改遇事愛沖動的毛病。

“將來我可能沒時間分揀，到時候可得靠你幫我，你可要快點學會啊。”

江學軍重重點頭：“我一點認真學。”

江學軍說著，立即去請教張愛蓮，問她是怎麽分辨出來的。

江連月偷偷揚了揚嘴角。

二哥自從跟在她身旁忙活茶廠的事情後，整個人變得好學穩重多了，想必打架鬥毆進局子的事情，應該不會再發生了吧？

晚上得連夜窨制，江連月打算趁著這個空當回家休息。她讓張愛蓮先下班，明天早上再過來。

張愛蓮經過這麽一段時間的學習，知道做茉莉花是需要晚上熬夜幹活的，她不會，沒法做這件事，只能是這個小廠長來。但她想盡快學會，所以問道：“我晚上可以過來學習嗎？”

她學會了也能分擔她的工作，江連月當然點頭同意：“你要是不覺得累、不耽誤家裏的事情的話，可以來。”

張愛蓮說：“我回去安排一下就來。”

她好不容易得到這麽一份正式的工作，一定要好好珍惜。

“不急，茉莉花五點才到，你五點過來就行。”

張愛蓮點點頭，急急地回去了。

江連月看著她急匆匆的步伐，再一次稱讚：“二哥選人的眼光真不錯。”

江學軍被她誇得很高興。

……

江連月回家睡了兩三個小時，匆匆吃過晚飯後，五點前又和江學軍趕到茶廠，等待茉莉花的到來。

張愛蓮比她來得還早，一直在大門旁等著。

江學軍給她配過鑰匙，見狀問她：“怎麽不進去等？”

張愛蓮說：“我怕他們送茉莉花來沒人開門。”

工廠剛起步，江連月沒有請門衛，只在大門旁設置了一個門鈴。

江學軍說：“我跟他們說好了，讓他們來時摁門鈴，聽到鈴聲再來開門也不耽誤事情。”

江連月也說：“進去再等吧，今晚還有得熬呢，現在要好好休息。”

張愛蓮這才跟他們一起進了辦公室。

江連月泡了三杯茶，一人一杯。

“制茉莉花茶是個辛苦的活，不能急，慢慢來才能做得長久。”

天天熬夜呢，急不來。

三人喝了會茶，門鈴響了，江學軍起身：“我去看看。”

江連月和張愛蓮也起身，在辦公室外等著。江學軍很快就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大網兜茉莉花：“花來了。”

江連月檢查花的質量，看到和她往常去橫洲茶廠看到的一樣，點點頭：“來吧，我們先把花晾涼。”

江連月讓江學軍把茉莉花拿到廠房，三人脫鞋換上著特制的布鞋進去，把茉莉花攤鋪在早就打掃得纖塵不染的水泥地板上。

等花的溫度降下來後，再將花堆到一起。采摘回來的茉莉花是尚未開放的花骨朵，等到花開到70%後，要把過小不適宜用來制作茉莉花的花篩選出來。

“接下來，等花開。”江連月說。

她領著江學軍和張愛蓮，把篩選出來的茉莉花堆放在竹篾編成的大竹墊上。

“要時不時就翻動一下，避免茉莉花燒著，具體什麽時候翻，看天氣和花的散熱情況，這個沒法定下具體的時間，只能憑經驗去翻。”江連月說，“翻的太少，花不能用；翻的次數太多，花瓣容易被翻掉，也不能用。”

……

江連月教他們查看花的開放度，然後說：“現在我們先把不好的花篩出來。”

篩花是用簸箕把骨朵較小的茉莉花篩出來，只留下骨朵大的備用。

江連月站在大竹筐前，用簸箕抄起一簸箕花，均勻地抖動，等簸箕裏只剩下大而均勻的花骨朵後，倒到另外一個竹筐裏。

她一邊篩花，一邊和江學軍、張愛蓮解釋動作要點：“用力均勻，幅度也要均勻，這樣篩選出來的花骨朵才均勻。”

江學軍說：“這個我會，像篩谷子一樣。”

江連月把簸箕給他，他果然做得有模有樣的。

張愛蓮是個城市妹崽，她沒做過農活，做起來磕磕絆絆的，很不嫻熟。

江連月也不著急，讓她慢慢來。

“反正現在花少，時間來得及，你慢慢學。”

花不多，即使江連月一邊教，江學軍和張愛蓮一邊學，也很快把花篩好。

篩好茉莉花，江連月讓江學軍把玉蘭花拿出來，讓張愛蓮把昨天收來的白毛茶拿出來。

“在窨制前，還需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用玉蘭花打底。”

白毛茶和玉蘭花放在一起，攪拌均勻，等打底用的白毛茶吸附上白玉蘭的香氣後，再和茉莉花放一起窨制。

“玉蘭花不用太多，茶葉的1%足夠，太多的話，容易透蘭。”江連月說道，“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要茶葉有茉莉花香，不是玉蘭花香。”

打好底，就是制作茉莉花茶最重要的步驟——窨制。

江連月看了看茉莉花，說：“大概花開到90%左右就可以進行窨制，不能等花全開了再窨制，那樣花香就都跑完了。”

她讓江學軍和張愛蓮把白毛茶裏的玉蘭花拿出來，再把白毛茶分成六份。

她則把茉莉花分成五份，然後一層茶葉一層茉莉花交叉平鋪在一起，一共鋪了五層茶葉五層花，再用鐵耙把茶葉和花拌勻，最後讓江學軍把事先準備好的木箱搬來，把拌勻的茶和花放到箱子裏，最後鋪上剩下的那一份白毛茶。

“阿妹，橫洲茶廠那邊制茉莉花茶時，怎麽不用放到木箱裏？”江學軍問。

之前阿妹讓他準備一個幹凈的木箱，他還以為是用來裝衣服或者什麽雜物，沒想到是用來裝茉莉花和茶葉。

江連月說：“他們用的底茶一般，不需要裝箱，用竹簾圍起來就可以了。制作高檔茉莉花茶才需要裝箱。”

江學軍點點頭：“對，他們用的茶葉才五分紙一斤，我們用的是五毫紙的。”

張愛蓮第一次聽說她今天揀的茶葉竟然是五毫紙一斤的，嚇了一跳。

米才一毫五分紙一斤呢，茶葉居然要五毫紙，三斤米才能換一斤茶葉！

“接下來大概每隔15分鐘翻一下就行了。”

江連月說著，坐下來，看著木箱裏的花和茶。

江學軍和張愛蓮也坐下來，跟她一起看。

這時，門鈴突然響了，江學軍站起來：“我去看看。”

江學軍出去一會，又轉回來：“妹夫帶了夜宵過來，阿妹你先去吃，我在這裏看著。”

江連月查看了下木箱裏花和茶的溫度，翻了一遍，然後說：“我很快就回來。”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廠區裏只有辦公室和廠房還亮著燈，江連月走出廠房，往辦公室走去。

還沒走近，她就看到周家靖站在屋檐下，面朝這邊。

他穿著白襯衫，背對著辦公室，看不清表情，可是江連月莫名覺得，他臉上一定是掛著笑容的。

因為他的姿態很輕松很愜意。

走到近前，江連月果然看到他嘴角旁噙著一抹淡笑。

江連月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原本也好，只是現在更好。

她笑問：“有沒有體會到望妻石的感覺？”

周家靖一怔，而後忍不住笑出來：“你怎麽那麽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江連月說：“我為了讓你多一點人生體驗，更好地寫作，特意提醒你好好感受此時的心情的。”

“好好好，我謝謝你。”周家靖無奈道。

江連月聞言，立即想起那個“我謝謝你”的梗，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家靖不知這個梗，可是他此時真的完美演示了什麽叫“聽我說，我謝謝你。”

書和真實的世界可能不同，可是裏面的人卻是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同樣有喜怒哀樂，同樣會生老病死。

江連月想，對他們來說，這裏就是真實的世界。

周家靖不知道江連月在笑什麽，只是見她笑，也覺得心情奇好，跟著微笑。

“我做了綠豆沙，趕緊進去喝吧。”

屋外比屋裏涼快，江連月搬了兩張凳子出來，和周家靖一起坐在外面吃綠豆沙。

仲夏夜，月光皎潔，晚風微涼，綠豆沙美味，身旁的人帥氣貼心，江連月覺得此刻真是美好。

“真好啊！”江連月咽下甜絲絲的綠豆沙，感嘆道。

周家靖點頭：“因為你在身旁，我也覺得很好。”

江連月：“！”

之前怎麽沒發現，你竟然這麽會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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