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連月惦記著廠房的茉莉花, 快速吃完綠豆沙，站起來：“我要去工作了，你是回家還是想去看看我怎麽工作的？”

周家靖說：“去看看你怎麽工作。”

兩人把椅子搬回辦公室, 留了燈，一起前往廠房。

“先換鞋。”

江連月拿了雙備用的鞋子給周家靖，又和他在廠房過道的水龍頭旁洗凈手, 方才回廠房。

江學軍見江連月離開十來分鐘就回來, 問道：“怎麽不多休息一會？”

江連月說：“二哥，你和愛蓮去吃綠豆沙休息一會，這裏我來照看。”

江學軍想說自己不餓，看見妹妹身旁的妹夫, 改口道：“那我們去了。”

張愛蓮第一次見周家靖, 眼睛亮了亮, 又立即垂下眼簾。

聽說江連月讓她和江學軍去吃綠豆沙，默默地點點頭。

江學軍說：“剛才我們翻了一次，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江連月伸手探了探茶花堆, 溫度合適, 點點頭：“沒有, 快去吃綠豆沙吧。”

江學軍朝張愛蓮偏偏頭：“我們走吧。”

“嗯。”張愛蓮垂頭應了聲，隨江學軍走出了廠房。

江連月仔細查看了下木箱裏的茶花, 確認花和茶都沒有什麽問題, 安心坐下來。

“坐吧。”江連月指著另外的椅子對周家靖說, “現在也沒什麽特別的事情, 就是等著，看花和茶葉堆溫度高時, 翻松散熱, 不讓溫度太高就行。”

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是周家靖之前看過書，知道這一步很關鍵，除了溫度，花的開放程度、花的水分、花和茶葉的厚度、翻動間隔時間等因素，都會影響到制作出來的茉莉花茶質量。

這麽關鍵重要的事情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原因大概有二，一是不知道這個步驟的重要性，二是對做這些事輕車熟路，習以為常。

根據周家靖對江連月的了解，她肯定是屬於後者。

江連月說得很輕巧，可是盯著木箱時表情卻很認真，時刻都在觀察茶葉和花的變化。

周家靖和她說話也是簡單應答，心思全都放在那些茶和花上。

周家靖見狀，也不再打擾她，而是看她在看什麽。

看著看著，他竟看癡了！

她註視著茉莉花和茶葉時臉上帶著虔誠、專註、莊重，和做飯時眼睛散發著柔和不一樣，此時她的眼中，迸射出來的是很明顯的熱愛，似乎看著的是不是花，也不是茶，而是某種珍寶。

周家靖覺得，此時的江連月和做飯時的江連月相比，更令人著迷。

江學軍和張愛蓮吃完綠豆沙，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江連月在看花和茶，周家靖在看江連月。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選擇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他們等啊等，看江連月已經翻了兩次茶花，周家靖還是像看什麽寶貝一樣看不厭，連動都沒動一下。

江學軍看不下去了，輕輕咳嗽一聲：“妹夫，你今晚不用寫稿啊？”

他的聲音打斷了江連月和周家靖之間的靜謐，江連月恍然回神：“也不早了，你趕緊回去睡覺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周家靖不太情願，可是他在這裏，是在打擾他們工作。

他站起來，想了想，說道：“明天早上我做早飯。”

她下班後可以直接回家吃早飯，吃完馬上休息，不用麻煩去哥哥那裏吃。

江連月領會他的意思，微笑道：“好。”

周家靖走後，江連月和江學軍他們依舊守著木箱。

到了後半夜，江學軍開始打瞌睡，張愛蓮也呵欠連天，江連月讓他們去辦公室睡覺。

“明天還得繼續窨制的，你們先回去休息，白天還有事情要你們做。”

江學軍怎麽可能讓妹妹一個人熬夜，紅著眼睛搖頭：“我還不困。”

張愛蓮也是含著打呵欠冒出來的生理眼淚：“我也不困。”

他們願意堅持，江連月也不再勸，以後熬夜是常態，他們總是要習慣的。

江連月跟他們分享熬夜心得：“熬過十二點就好了，後面會忙得沒時間想睡覺的事情。”

後面翻動茶花堆的間隔時間會越來越短，等茉莉花變黃，花香全部吐出來，就要起花，把茉莉花和茶葉分離開。把茉莉花篩出來後，將茶葉烘幹，至此，完成一次窨花。

忙活完，已經是第二天上午八點多，江連月把烘幹後的茶葉放入陶罐：“接下來的事情，今晚再說。回去睡覺，下午五點再過來上班。”

江學軍瞪著通紅的眼睛點點頭。

張愛蓮的眼睛也是紅通通的。

江連月最年輕，人還算精神。

她和江學軍回到機械廠家屬區，吃過周家靖煮的雞蛋粥，然後各自休息。

接下來幾天，江連月都專心制茶，連續窨制9次後，第一批茉莉花茶終於制作完成。

茶制好前一天，江連月讓江學軍去請黃阿婆、梁振東、梁振華、、莫秀俐、馬主任、廖廠長等幾人過來試茶。

最後一次將茶葉烘幹後，她將茶葉捧到鼻前，輕輕嗅了嗅，臉上露出笑容。

此時的條件不比後世，她原本以為制作出來的茉莉花品質不如後世，可是，大概是因為底茶品質更好的緣故，制作出來的茉莉花茶竟然比她在後世時做的好。

這一天，周家靖也早早過來了，看見江連月面帶笑容從廠房走出來，知道這一次的制作應當很成功。

“怎麽樣？”周家靖好奇地看著江連月手裏的陶罐。

他真的很好奇，這麽麻煩制作出來的茉莉花茶，是不是真的很好喝？

江連月微笑：“走，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茉莉花好茶是什麽樣的。”

黃阿婆和廖廠長等幾人在辦公室等著，江連月跨步進去，笑著道歉：“讓大家久等了，今天獻醜，請大家來嘗嘗看我新制出來的茉莉花茶。”

廖廠長最為關心，他站起來，走到江連月身旁：“我來看看窨制九遍的茉莉花茶是怎麽樣的。”

他是行內人，即使對制作茉莉花茶沒有經驗，可也知道窨制茉莉花茶，一般頂多窨制六次。像這樣窨制九次的，茶葉經過多次窨制，很容易損壞。且茶葉本身的“吸香”能力有限，像他們廠的茉莉花茶，窨制三次後，再窨制就是做無用功。但江連月用的是白毛茶，他也有點期待，這麽好的茶葉是不是做成的茉莉花茶會不會更好？

黃阿婆和梁振華他們不懂，剛剛還是聽廖廠長介紹了一番，才知道窨制九次的茉莉花茶非常罕見。

不過他們倒沒很驚奇，這些日子以來，江連月在他們家做過太多新奇的東西，他們的心裏早就有了這麽一個印象，江連月就是能做出普通人做不出的東西來。

黃阿婆笑瞇瞇道：“肯定是頂頂好的。”

黃桂香沒退下來前，廖廠長見過她一兩次，見她這麽篤定，笑道：“老領導說得是，小江的技術做出來的茶，肯定是好的。我就是著急。”

江連月捧著陶罐來到早就準備好的茶臺前，小心地打開陶罐，一股鮮香頓時在屋裏彌漫開來。

梁振華深深吸口氣：“好香。”

廖廠長精神一振，探頭去看江連月倒到瓷碟上的茉莉花茶，只見那茶葉顏色碧綠如鮮，形狀卷曲成球，間或露出點白毫，美且雅且趣。

“不僅香味佳，形狀也很好看。”廖廠長情不自禁讚嘆。

梁振東看見茶葉的形狀也驚訝道：“居然是球形的。”

他管理縣裏的工業，工作需要，對茶也算有點認知，知道茶葉大多是條狀的，像這樣卷成球形的，真是罕見。

黃阿婆說：“這一個個小綠球，真有趣。”

江連月笑道：“我也覺得這茶葉的形狀很有趣，所以給它取了名字叫綠趣。”

“綠趣。”周家靖重覆念了一次，點頭稱讚，“名如其物，又雅致，很好的名字。”

廖廠長拿起瓷碟，放到鼻前深深吸口氣：“鮮、香、靈，只是聞就知是絕品。”

江連月讓江學軍把水燒開，笑道：“水的溫度剛剛好，我們來嘗嘗看吧。”

她把茶葉倒到透明的玻璃杯裏，倒入剛燒開的水。

廖廠長伸手想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惋惜嘆口氣：“哎呀，可惜了這麽好的茶葉。”

怎麽能用剛燒開的水泡呢？

這樣茶葉不要就“燒燶”了嗎？

江連月笑著解釋：“別的茉莉花茶不能用剛燒開的熱水，可是綠趣可以，您呆會嘗嘗看就知道了。”

廖廠長看玻璃杯裏茶葉沈浮幾下，慢慢舒展開來，一股鮮靈的香氣隨之撲面而來，嘖嘖稱奇：“好茶就是不一樣。”

三分鐘後，江連月把玻璃杯裏的茶湯分倒到幾個小杯裏：“請大家幫我品品看味道怎樣。”

廖廠長看那茶湯顏色鮮亮，香氣撲鼻，說道：“不用品都知道是好茶，難得一見的好茶。”

他說不用品，可是卻迫不及待地率先把茶杯遞給黃桂香：“領導，您嘗嘗看。”

黃桂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香，我從未喝過這麽香的茶。”

其餘人也各自端起茶杯。

廖廠長動作最利索，可是他沒和其他人一樣馬上送進嘴裏，他先把茶杯放到鼻前細細地嗅聞，然後再送進嘴裏慢慢地啜了一口。

隨後，他臉上現出陶醉的神情：“味道濃而不稠，鮮而靈，真是極品。”

他的表情，讓周家靖想起江連月在藤山村第一次喝到白毛茶時的表情。

原來愛茶的人喝到了好茶，都會露出這樣沈醉其中的表情。

鬼使神差地，周家靖突然想到某個不可描述的情形，開心到極致時，她也會露出這樣沈醉的表情嗎？

周家靖的耳尖倏忽間變得火辣，偷偷地望了一眼江連月。

抱歉，冒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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