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靖一下班就回了家, 江連月已經收拾好在等著。

她穿了一件藍底白花的大裙擺布拉吉，平常紮成馬尾的頭發在腦後松松地編成條辮子，顯得時髦又矜貴。

周家靖看了一眼, 忍不住又看一眼，覺得她和平常不太一樣。

江連月攤開雙臂，展示一般轉了個圈, 問他：“是不是很好看？”

周家靖點點頭。

江連月問：“看起來高貴嗎？”

周家靖說：“很矜貴。”

“比得過你們廠長夫人嗎？”

周家靖說：“我們廠長夫人已經年屆中年, 再矜貴，也有限。”

江連月滿意了：“那我就不怕她在氣勢上壓我了。”

周家靖哭笑不得。

原來她精心打扮，就是為了不輸氣勢。

“她如果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你不用忍。”

他雖然只是個拿筆桿的, 可是廠裏很多重要材料和報告都由他來負責, 又名聲在外, 廠長對他都要客氣三分，廠長夫人更不能對他怎麽樣，對她也不能怎麽樣！

江連月微笑：“我不會為了你受氣的。”

“不必。”

周家靖放下公文包, 和江連月出了門。

下樓時, 周家靖問江二哥去哪裏了？

江連月說：“梁阿姨聽說他今晚要一個人吃晚飯, 說他最近幫了她很多忙，請他吃飯感謝一下。”

“那會不會耽誤準備明天的材料？”

“不會, 下午都已經準備好了。”

現在他們兩個人一起動手, 一個小時就能把東西準備好, 時間比之前她一個人時寬裕多了。

兩人騎著自行車去了機械廠的另外一個家屬區。

路上, 周家靖跟江連月簡單介紹了廠長家的情況。廠長姓班，是農民出身, 廠長夫人姓李, 父親是縣裏的一位領導, 大多數時候是和藹的，偶爾回擺一下廠長夫人的譜。

“她沒有工作，常年在家，思想難免有點狹隘。”周家靖說，“她要是說了什麽難聽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要是想回懟過去，也不必忍著。”

江連月笑：“不怕我給你惹麻煩？”

“不怕！在別人看來，你我是夫妻。我要是護不住家裏人，算什麽男人？”

江連月對他的態度很滿意：“好的，我知道了。”

班廠長家住在一樓，周家靖提著網兜敲開門，開門的是位穿著藍色勞動服的中年婦女，見到客人，她熱情地請他們進去。

江連月跟著周家靖身後進了屋，看到一個燙著大卷發的中年婦女從屋裏出來，笑道：“小周來了？”

周家靖把手裏的網兜交給保姆，微笑點點頭：“李姨好。”

“這是我愛人江連月。”周家靖側了側身，介紹江連月。

李夫人的笑容微微收了些，朝江連月點點頭：“小江，你好。”

她對兩人的態度區別很明顯，江連月就沒跟周家靖一樣叫她李姨，而是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客氣的笑容客套道：“李夫人好。”

“來，小周，坐坐坐。”李夫人熱情地招呼周家靖落座，看見江連月，補充了一句，“小江你也坐。”

周家靖坐在沙發上，示意江連月坐到他身旁。

江連月剛坐好，門外傳來一陣銅鈴般的笑聲：“姨夫，周家靖好像來了。”

接著是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應該來了，他從來不遲到。”

江連月望向門口，一個穿著喇叭褲和條紋襯衫的燙著大波浪卷的年輕妹崽滿臉笑容地走進來，脆生生地說：“周家靖，好久不見。”

李夫人笑著向周家靖他們介紹道：“是我外甥女黃春蘭，小周見過的。”

說著，李夫人看著黃春蘭嗔怪道：“也不和客人打招呼。”

黃春蘭好像才看見江連月一般，笑著問：“這位是……”

“這是我愛人江連月。”周家靖說。

黃春蘭歪著頭打量江連月，目光充滿挑釁。

江連月彎彎嘴角朝她點點頭：“你好。”

黃春蘭露齒一笑：“你好。你結婚時我也去了，可惜沒見著你。”

江連月瞥了周家靖一眼。

爛桃花上門來了啊。

周家靖無奈道：“那天手忙腳亂的，沒來得及讓你見客人。”

江連月轉頭看向黃春蘭，微笑道：“這不是見著了嗎？”

黃春蘭笑笑：“是見著了。”

也不過如此。

班廠長走進來，和藹道：“小周來了啊，這是小江吧？”

周家靖點點頭：“廠長，打擾了。”

江連月笑著打招呼：“班廠長好。”

班中華露出笑容：“你好。”

班中華坐下來，把糖果盤往周家靖和江連月面前推了推：“吃糖。”

李夫人說：“春蘭，你不是說有問題想請教小周嗎？”

黃春蘭說：“是啊，周家靖，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你，你能進來一下嗎？”

黃春蘭指了指房間。

周家靖說：“我們在外邊談就好，去那邊吧。”

周家靖指了指客廳的另外一個角落。

黃春蘭有些不情願，又不好再堅持，只好回屋拿了本子出來，和周家靖坐到另外客廳的另外一邊。

李夫人笑著對江連月說：“春蘭她也喜歡文學，每次看見小周，都纏著他問問題，小江你不要介意啊。”

江連月微笑：“我不介意，我相信家靖。”

“聽說你是初中畢業的，小周平時說的話你能理解嗎？”李夫人狀似關心地問，“文化差距太遠，兩人可能沒法聊到一起，夫妻倆啊，還是得有話說，這感情才能長久。”

江連月說：“哦，我們更喜歡用肢體語言交流。”

李夫人被她的虎狼之詞震驚得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訕訕地笑了笑，沒敢繼續接下去。

客廳不大，周家靖又擔心江連月在廠長夫人這邊吃虧，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聽到江連月的話，耳根騰地變得火辣。

黃春蘭剛問完問題，正等著周家靖回答呢，見他突然不說話，奇怪地問：“怎麽了？我沒說清楚嗎？”

周家靖忙收斂心神，點點頭：“麻煩你再重覆說一次。”

這邊，李小愛被江連月噎了一次，沈默了好一會，才繼續開口：“你現在在哪裏工作？”

江連月說：“我和你一樣，沒有工作。”

李小愛的笑容僵住在臉上。

角落裏的周家靖生怕李夫人還問出什麽讓人為難的問題來，簡單地回答黃春蘭的問題後，坐了過來。

“在聊什麽呢？”

江連月說：“李夫人關心我們，問我們倆平時怎麽交流？我告訴她，我們更喜歡肢體交流，比如我做飯你洗碗，我燒水你掃地。”

李小愛目瞪口呆，你剛才可沒說後面那兩句。

她只好尷尬地笑笑：“我就是和小江閑聊。”

剛剛回房間又出來的班中華聽到妻子的話，笑道：“今天請你們來啊，就是想聊家常，小江你有什麽忌口的東西嗎？我去交代王嫂。”

“沒有，謝謝班廠長。”江連月對態度還算和藹的班中華也很客氣。

……

飯菜很豐盛，雞鴨魚肉都有。

李小愛見江連月對丈夫態度還挺客氣，以為她在丈夫的領導面前不敢放肆亂說話，又開口道：“聽說小江家是在農村的，平常很少機會能吃到這麽多菜吧，多吃點啊。”

她的話語聽起來很客氣，可是語氣之中的輕蔑和鄙夷，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得出來。

班中華不快地看了她一眼。

黃春蘭則得意洋洋地等著江連月出糗。

江連月扯扯嘴角，正想開口，周家靖微微彎彎嘴角，給江連月夾了塊雞肉，順著李小愛的話道：“李姨叫我們多吃點，我們就多吃點，嘗嘗看味道和你做的有什麽差別？”

他的話還未說完，黃春蘭的臉已經開始變色，李小愛臉上的笑容也維持不住了。

這是什麽意思？

說她家的飯菜不好吃？！

還沒有一個農村丫頭做的好吃！

李小愛沈默了一下，幹笑道：“王嫂原先只是在國營飯店做了幾年飯，做的飯菜可能不太和你們胃口，不過還是多吃點吧，不能浪費糧食是不是？”

一個農村來的丫頭能比得過國營飯店的大廚嗎？

周家靖此時已經吃了一塊鴨肉，這鴨肉沒處理好，還有股淡淡的腥味，他差點咽不下。

周家靖笑笑道：“對的，不能浪費糧食。”

李小愛；“……”

這是承認她家的飯菜比不過一個農村丫頭做的了！

李小愛的嘴角微微下拉，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

連一個下屬都敢嗆你老婆，窩囊廢！

班中華幹笑著打圓場：“對的，不能浪費糧食，多吃點多吃點。”

黃春蘭見周家靖處處維護江連月，臉拉得長長的。

不過她也不敢說話，周家靖這個模樣，擺明了會不顧得罪領導也要維護自己的妻子，她奚落江連月，肯定也得不到好臉色。

一頓飯就在沈悶的氣氛中結束了。吃過飯，略坐了坐，周家靖提出告辭。

李小愛幾次三番被噎，早就沒了待客的心情，巴不得他們趕緊走。

黃春蘭倒是舍不得，可是她找不到借口接觸周家靖。

江連月和周家靖離開班家後，班中華對李小愛說：“你不是讓我叫小周和小江來吃飯嗎？怎麽叫過來了，又處處為難他們？”

李小愛憋了很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你當的什麽廠長？下屬都爬到你頭上來欺負我了，你都不知道幫我說句話？”

“叫別人來做客，又給別人臉色看！有你這樣當主人的嗎？”班中華也有點惱火。

這樣子，他以後還怎麽籠絡下屬？還怎麽開展工作？

李小愛咬牙切齒：“別人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還不能說句重話嗎？”

“那還不是因為你先說了不中聽的話 ？”

班中華對這個妻子再了解不過了，高傲自大，總以為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從農村來的人。

李小愛怒道：“你是我老公，不幫我說話，還怪我？”

……

一時間，班中華夫妻倆吵得不可開交，黃春蘭見狀不妙，早就躲回了屋裏。

他們的爭吵，江連月不知，她坐在自行車後頭，看著自行車駛離家屬區後，似笑非笑道：“小周的魅力挺大的呀，廠長夫人想讓你當外甥女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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