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月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喚她哥哥的女人嘴邊掛著殘忍的笑意，手指握著一把雪白的刀柄，刀刃盡數沒入她腹中。

印無殤松了手，輕松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並非手滑！”

她的後心處卡著一柄金輪，轉頭看到的是一張蒼白而無害的臉。

軒轅無孽與印無殤並肩站在一處。

體內的鮮血狂湧而出，將白色的衣衫染紅，紅色的液體滴落到腳下，點亮早已刻下的陣法，血茫混著神光。

“印無殤，軒轅無孽。”衍月腳下一灘血紅，面上依舊毫無表情，一如之前，銀色的眸子讓人畏懼。

一座龐大而繁覆的陣法正在蘇醒，以那位被困在陣中少女的鮮血為媒。

印無殤和軒轅無孽在那樣的眸光下心虛地退了幾步，退出整個千重萬影殺神之陣陣心。

這座諸神合建的龐大陣法至始至終也只針對一個人。

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了所有人，皆不由自主地停手。

另眾人沒想到的是，那位絕色的少女，腹中插著一把血色尖刀，後心插著一柄金輪，卡在左肩之上，一刀一輪皆透體而出，鮮血洶湧。

她卻沒有任何痛覺一般，冷漠地站在血泊之中，冷靜地吐出那兩個名字。

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她的眼中什麽也沒有，絕色至極的容顏冷漠而平靜！

無端地讓人害怕。

只見她仿若一個沒事人一般舀出一本書，緩緩翻開。

入目的依然是那一行字。

你要知道，師父愛你！師父在神界等你！——神刖

一道金色的光芒沖入她的眉間。

赤色偃月消失的一瞬間，來自上古的記憶突然覆蘇。

還有那份她從魔界回來後的記憶，兩人指尖的旖旎□□，她以為的背叛與迷茫。

那時師父說愛她，她以為他愛的是他自己，如今憶起那些封印的情緒，被背叛的怒意終究被這一句話所平息。

衍月指尖撫摸著那一排蒼勁而有力，彌漫殺意的字，心底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

她有一顆心，卻不是她的心，那是師父的心。

衍月收起那本書，冰冷的聲音略有些輕靈、飄渺，“吾曾名第一主，被父神封神主。”

在所有的記憶回來的那一刻，她方明白不管是第一主，還是印衍月、衍月、蓮衍，都是她。

衍月站在原地，冰冷的眸光掃過周圍，印無殤捅了她一刀，軒轅無孽同樣從背後插了她一柄金輪。

她身周龐大的千重萬影殺神之陣本就是針對她一人而設，一如千萬年前，她率神界諸神代表神界前去討伐叛神暗魔，卻不過是步入諸神為她設下的墳冢，他們都想要她死。

混戰之中，那些人在無人察覺之時各自勾勒出虛空中的陣法，合在一起便是千重萬影殺神之陣，再以她的鮮血為引子與此陣的力量源泉。

“她將用吾等性命以殺證道，必須殺了她！”玉遠一聲高呼，不覆往日的溫潤，不再隱藏，渾身氣勢一變，恢覆神族之身，混元神位。

“她就是個孽障，早就應該死的孽障，有她存在便沒有吾等！”纖羅高聲道，神色莊嚴，完全沒有往日的刻薄，同樣不再隱藏，周身氣勢節節攀升，恢覆大羅神位。

在人群中的諸神接二連三現出真身。

天樞聖域諸多長老、弟子臨陣倒戈，包括站在天樞聖域一方的妖魔們，奔向玉遠、纖羅等諸神身後。

只有一小部分人堅定地聚在一處，往這千重萬影殺神之陣中沖來。

“你們神族都是這麽自私、無恥嗎？在背後給人捅刀子，算什麽好漢，我韓丘一直視蓮衍為過命的兄弟，無論她身份如何，老子都敢將後背交給她！”韓丘氣紅了眼睛，朝對面現出真身三兩問候的神族們吼道。

韓碩拍了拍韓丘的肩膀，他向來精明，如今的情形對他們頗為不利，他並不了解神族之間的恩怨，只是這些神族都想蓮衍，也就是那個少女死，或許選擇站在那些神族的身後能免得一死，但是他卻不願！

他身後的兄弟也不願，他們曾都是西仙聯合會的一員，作為兄弟，講的便是義氣，能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的，沒有誰是貪生怕死之輩。

“蓮衍，我們依然是你的兄弟，我們不會在你背後給你捅刀子！”韓碩朗聲道。

衍月面無表情，銀色的雙眸中若一面凝固的銀色鏡子，又若冰封千萬年的寒潭，風吹不起一絲褶皺。

“我想起來了，我是幻音啊！主人！”千芽淚流滿面，她在吐出那句她曾經名為第一主時，她便全部想起來了，一切恍如隔世，她沒想到還有一天能在她的身邊，被她當妹妹般呵護。

千重萬影殺神之陣將所有欲攻入其中的擋在陣外，眾神的力量將撲上來的眾人扔出去，他們卻仍然鍥而不舍。

風華妖孽般的臉上滿是焦急，燃燒本命精血欲破開一道缺口。

天玹無情之劍朝著同一個地方斬下，被神力所傷，吐出一口鮮血繼續。

向來註重美貌的天瑤發髻散亂，卻也沒伸手擺弄一下，一雙美目緊盯著那道殺陣，豪氣地道：“再來！”

玫九、承歡、醉胭脂、木棉眼見著陣心那位少女，身體中鮮血源源不斷地流入殺陣之中，已點亮一半陣紋，痛心不已，紛紛罵著印無殤。

花墨卿收了一貫的散漫，未接受神族的招攬。

道屠、道徒、裴商、洛溫、骨不破等人他們一開始確實是因為魂血所制，跟在天玄焰的身邊，但在後來，卻是真心實意地信服著他，奉他為主。

百裏明目、寧單、寧雙、薛贏等修真界的同門，同樣堅定地站在這邊，或許他們力量微小，但是他們絕對不會舍棄他們心中認定的那個少年，如今的少女。

藍笙好不容易以神力在千重萬影殺陣進行到一半時，找準唯一的機會破開一條裂縫，卻見顏兮、姬子湮、容止、厲凜、初離、辛玄、藍境七人被捐了進去。

他們顧不得思索為什麽只有他們被卷進陣中，直朝衍月站立的陣心而去。

藍笙錯失了這唯一的機會，手握成拳砸在龐大的殺陣之上，巨大的排斥之力隨著紅光炸開，逼得他退後數步。

“站住！你們不要靠近我！”衍月的聲音冰寒徹骨，她最清楚這千重萬影殺陣的力量，與此刻她身體的狀態。

待她體內鮮血流盡的那一刻，便是千重萬影殺陣啟動之時，她體內只會有殺戮的欲望。

她竟然用了言出法隨的力量，七人被迫停住腳步，僵硬地立在陣中。

“我們會幫你。”顏兮溫柔地開口道，碧眸柔情。

“師父。”衍月看著他們輕輕喚了一聲。

“你怎麽了，你師父他，”姬子臉色大變，湮斟酌了一番，卻還是開口道，“他的玉牒碎了，他死了，衍月，你別嚇我！”

“蓮師兄，讓我們幫你好不好，哪怕最後和你死在一起！”厲凜道。

“蓮衍，不要丟下我！”藍境墨藍色的眸中帶著憂傷。

“真是感人呢！”印無殤聲音柔媚皮笑肉不笑地道，她與軒轅無孽從一開始便未離開陣中，抱臂在一旁看戲。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蓮衍有哪點對不起你，虧你還是她孩子的母親！”辛玄坡口大罵道。

“印無殤，我定將你的心親手挖出來，當著你的面捏爆！”容止手指緊握，艷麗的臉上陰狠而嗜血，將眼角下那抹淚痣帶來的一襲柔和、羸弱感完全蓋去。

“就算你有她的孩子又如何，你捅他一刀，我便將你的孩子活生生的從肚子裏掏出來，要你永生永世不得解脫，把你骯臟的靈魂封在殘破的軀殼中，任人奴役！”初離嘴角勾起邪異的笑容。

印無殤大笑著，眼眶濕潤，仿佛聽到什麽笑話一般，以往的羸弱、楚楚可憐統統沒有。

衍月抓住了那把雪白的刀柄，面無表情地抽出，雪色的刀刃沾染著鮮艷的紅色，“孩子。”

“你還真以為孩子是你的，太天真了！”印無殤笑得越發開心。

“我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我與你之間並未發生過什麽，我不可能有孩子。”衍月闡述道。

“哦？什麽時候知道的？”印無殤秀眉挑了挑。

“方才所有記憶回來時。”衍月神色如常。

“真是可憐呢！”印無殤的笑容說不出的嘲諷，惹人憐愛的眉眼之間卻是一片張揚，看著那張就算被欺騙與背叛依舊毫無慍色的臉，她的眸中泛起說不出來的厭惡，“那你知道我為何存在，為何騙你，甚至殺你了？”

她沒有孩子，印無殤腹中的孩子不是她的，印無殤這個女人騙了所有人！

姬子湮等不管是對衍月還是蓮衍有那份心思的人從來都沒覺得一個女人如此可恨過。

那樣一張美麗的臉卻如此猙獰！

“母後好算計。”衍月用極其平淡的語氣誇獎道，“這個世界從一開始便沒有印無殤這個人，我曾經是印衍月，印無殤是妹妹不假，我於棋川秘境之中入一幻境，陷於過去，母後便以一分、身化作印無殤跟在我身邊。”

“母後？”不少人疑惑地驚呼出聲，兩位當事人卻並未解釋。

“確實如此呢！”印無殤輕嘲道。

“我從魔界回來之後又一段記憶被師父封印和修改，母後發現了些蛛絲馬跡，窺得其中冰山一角，便說腹中孩子是我的，以此為誘餌不過為的是今日。”衍月繼續道。

“不錯！”印無殤承認道。

衍月將手上沾染了鮮血的刀刃扔給印無殤，“我常自己的力量溫養母後腹中這個孩子，母後以這個孩子為代價煉制了這把刀，母後料定我絕對不會排斥自己的力量，一擊便能得手。”

印無殤笑了，雙手用力將這把刀折斷，“結果也是如此！”

“這是母後與父君的孩子，是我的弟弟或妹妹，為殺我，父君與母後真是不顧一切，神族不可能有子嗣，回歸神族正位之後，你們不會再有孩子。”衍月的聲音仿若平鋪直述一般。

“孩子要上有何用？有一個天瑤還不夠嗎？為了一個女人，就是你，背叛了我們！還不如物盡其用，我最後悔的便是生下了天瑤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不過待會再殺也不遲！”印無殤紅唇開啟，吐出殘酷而無情的話。

“你這下賤的女人，竟是些瘋言瘋語，怎麽可能會是你生下了本宮，笑話！”天瑤立即反駁道。

“她是你的母親。”衍月平靜地道。

天瑤又一瞬間的楞怔，完全不解她話中的意思，她的母親是宓緋，印無殤只是個爬父帝床的賤貨，以色媚主，近一百年才出現的，怎麽可能？

“母後，我不欠你的了！”衍月淡淡地道，平靜而冷漠的聲音，不摻雜絲毫的情緒。

印無殤大笑一聲，眼淚從眼眶中滴了出來，“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笑的話！”

“我既是印無殤，也是神後，而你也不過是一直把我當做替身！”印無殤決絕地轉身離開殺神之陣。

“軒轅無孽，應該是父君才對。”衍月反手到背後，將那柄金輪拔出，鮮血飛濺，“父君，我也不欠你的了！”

“是嗎？你就沒有其他話要讀我說嗎？”軒轅無孽蒼白的臉上神色有些覆雜。

“你與印無殤一樣費盡心思潛伏在我身邊，目的一樣，你們已經達到目的了。”衍月淡淡地指出。

染血的金輪之上，浮著一滴金色的神血。

衍月未再理會軒轅無孽，微微側頭，轉向一個方向，“童朝陽，應該喚你古陽才對。”

“讓你發現了呢！”童朝陽從木棉的身後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臉上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沒有半分被揭穿的心虛。

木棉、玫九、醉胭脂、承歡、道屠、道徒、百裏明目等人萬沒有料到他們之中竟然還混有神族。

“我一百年多年前入歸墟，得你一滴神血，父君用你血脈相連的神器在背後暗算我，一擊便能得手。”衍月將那柄金輪與那滴金色神血隨手拋出，其向童朝陽的方向飛去。

“你的日曜與神血還你，我背後那道傷與你脫不了幹系，我同樣不欠你的了！”衍月銀色的眸子極為平靜，卻讓人心懼。

“你，好深的心思，騙了我們所有人！”木棉手指顫抖地指著童朝陽。

“小丫頭，若是吾說你們中間還有吾等神族呢？”童朝陽低緩地聲音響起，若有所指般地掃視了他們這群人。

與木棉站在同一處的人界臉色難看地往自己周圍看了一遍。

童朝陽拎著日曜，恢覆古陽神之軀，大笑一聲，滿意地朝對面走去。

“何必要分得那麽清楚呢？我本來也不想的。”軒轅無孽看了一眼那個冰冷，全身上下皆散發著聖潔高冷氣息的少女，她一身被己身鮮血染紅的華麗衣裙，立於神族優雅而繁覆的陣法之中，孤傲至極。

軒轅無孽深深看了一眼衍月，頭也不回地離開。

就在此時，只見印無殤、莫傾城、宓緋等三人合而為一，紅色的光芒閃過之後，一位擁有著傾世姿容的女人出現在眾人眼前。

大紅華裳，絕艷的容顏，雍容華貴的氣度，眉間朱色的神印，眸中渾然天成的高傲，由內而外的華麗氣息，只有神族能擁有。

接著，只見軒轅無孽抱著那具玄棺走向天衡與令無雙。

玄棺突然褪去了深沈的黑色，顯出它原本的亮金色，與古老的圖騰，散發出帝王的尊貴之氣。

整個沒有一絲縫隙，仿若渾然一體的棺材，其棺蓋突然自動開啟，金色的光芒籠罩了天衡、令無雙、軒轅無孽。

金光散去之後，一位男子從棺材中坐起，九條拉棺的金龍匯成了他身上尊貴無比的金袍玉帶。

那是一張用鬼斧神工雕琢的臉，沒有絲毫的匠氣，威嚴、俊朗，一雙黑眸深邃而悠遠，仿若智慧的化身，同時散發著無人敢於爭鋒的淩厲。

他從金棺中站起，衣袖一揮，金色的棺材化作金色的碎屑，鋪在他的腳下，眉間神印深刻，霸道之氣，王者之姿，無與倫比。

只望上一眼便能讓人畏懼，這是一個生來便頂天立地的男人。

“恭迎神君、神後回歸！”

諸神齊呼！

令人驚嘆地轉變，卻也本該如此，方才疑惑印無殤、軒轅無孽與那被困陣心的那位少女一番對話，此時想來，卻明白了那番話中的意思。

天瑤今日經歷了她仙生中最大的變故，她本來以為的父帝是那神族的高高在上的神君，母後是那神後。

她一見便傾心的月君竟然是她的姐姐，而這一切不過是一個局，父帝與母後設下殺她姐姐的局，一切都顯得如此荒謬！

只是那個少女是她天瑤的姐姐，她們有相同的父親與母親，天瑤撫上胸口，那裏有一顆不受控制的心，不知為何越發甜蜜與羞澀，她們是親姐妹，她愛上的人是她的……

“姐姐。”天瑤喃喃道。

天玹面色雖平靜，但夜色般的眸子波光閃動，不再是平靜一片，可見他心緒不平，她是姐姐嗎？天瑤對他來說是名義上的姐姐，但那個少女卻是不一樣的，他們的關系因為那個被他稱為父帝的男人而越發親近。

天玦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就算那個女人再美，再令人動心，也敵不過權勢的誘惑，只有天瑤和天玹才會如此的傻，追隨那女人而去。

如今也只能跟那女人一個下場，天玦心內冷笑，睨著那位被困的少女。

神族不可能有子嗣，只要除去天瑤、天玹，還有那陣心的少女，他便是父君唯一的子嗣，神族高高在上的王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父君。”天玦上前幾步，恭敬地喚道，“天瑤與天玹皆是可恨之人，背叛父君和母後，至今還執迷不悟，不如先殺了他們，以示警戒，豎立父君的威嚴！”

神君與神後皆沒有看天玦一眼。

“天瑤、天玹，你二人可曾有半點後悔？”天玦擡頭望向對面的兩人，故意以言語相激。

“天玦，你個卑鄙小人，我天瑤從來沒後悔過！不論結果如何！”天瑤眉眼之間皆是傲氣。

“我心不悔，如手中之劍。”天玹的聲音極為堅定，一字一頓。

“他們死不悔改，父君與母後也不必顧念親情了！”天玦心底暗喜。

“惡心的東西，你與卑賤的女人生下的孽種！”神後語氣中竟是嫌棄。

“你也配喚本帝父君，喚本帝父君的人從來只有一個！”神君冷漠地負手而立，連眼神都未曾施舍給天玦一個。

神後漂亮的手指輕擡，天玦在她手下炸開一團血花，紅光一閃即逝，原地無任何東西。

天玦的下場令人震驚，他畢竟是神君的兒子，他卻默認了神後動手。

在場之人，無人敢說什麽。

“父君，母後，這是我最後一次喚你們。”衍月看著那恢覆了神族尊貴、榮耀之身的二人道。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沒有二更，但也跟二更差不多，將近六千字，看到這裏不知道你們想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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