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情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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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幾乎是有些得意洋洋地來找這一家三口。她可不是嚇唬何幽楠,她真要在顧庭樹面前揭發何的罪狀,然後看著他們夫妻兩個反目成仇,看著顧庭樹妻離子散。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既然她自己不好過,那麽別人都應該陪她下地獄。

她站在那個破舊的小院子門口,裏面很熱鬧,幾乎是人頭攢動,許多閑漢村婦站在院子裏,一個肥胖的女人立在廊下,揮舞著雙手,像是發表演講似的:“好好的一個人哪,說沒就沒了,可憐撇下這瘸腿的漢子,還有個剛學會走路的女娃。”眾人也都嘖嘖嘆息,伸著脖子往屋子裏看,房門緊閉,自然是看不見的。不過那個剛走路的女娃倒是很乖地坐在外面凳子上。

她還不知道何幽楠的死意味著什麽,只因為今天餵飯的是一個陌生的大嬸,她有些不太滿意地用踢著椅子。她的頭發辮子上帶著白布條,這是唯一顯得哀傷的跡象。

靈犀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心想,她竟然死了,還真是個要臉面的女人。何幽楠已死,靈犀只好來折磨顧庭樹了。但是他房門緊緊閉著,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外面的房東太太繼續傳遞信息:“人還躺在床上沒動呢,那漢子大概是魔怔了,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不說話,我叫他了幾聲也不回應,後來幹脆把房門反鎖了。”於是眾人又猜測:“不會是要隨這個女人去了吧,倒真是個癡情的人。可留下這小姑娘怎麽辦呢?”眾人把哀憐的目光投向幽幽,幽幽吃完了飯,若無其事地在院子裏玩沙土。

靈犀就插嘴說:“他不會死,雖然這會兒傷心,過幾日見了更好的就把這個丟到腦後了。”眾人見她說話尖酸刺耳,就很嫌惡地看著她,又指責她小小年紀薄情寡義。

靈犀無所謂地冷笑。“一個毒婦,心狠手辣,罪大惡極。”她很高興別人對她的評價。她要把自己撕碎了扔進火裏,然後拉著全世界陪葬。

靈犀在院子裏等了一會兒,去外面街上吃了一碗米粉,她在人家攤位上坐了許久,久到攤主以為她付不起飯錢要賴賬。而靈犀在老板的催促下終於回過神來。她露齒一笑,嚇得攤主幾乎坐在地上,靈犀把錢丟給他,又興沖沖地去看熱鬧了。

顧庭樹終於把門打開,而那些熱心或者好奇的街坊鄰裏們沖進去,半真半假地安慰他。房東太太倒是很好心,把閑雜的人都轟出去了,然後找了幾個大嬸給何幽楠洗身子換衣服,還允許用自家的院子做靈堂。

何幽楠身上有傷,眾人雖然覺得詫異,卻都不敢多言,擦了身子之後找入殮的衣服。顧庭樹打開衣櫃,自己的衣服整齊簇新地占了大半個櫃子,何幽楠只有幾件舊的褪色的裙子,內衣和襪子上也打著整齊的補丁,針腳細密,顯然她在貧窮中也竭力維持著體面。

顧庭樹看見那些針腳,一時間心痛地說不出話。旁人翻檢了一陣,也覺得很心酸,只好湊合著找了件衣服。顧庭樹忍痛道:“各位大嬸略等一等,我這就給內子買些衣服。”他從針線筐裏抓了一大把錢,拖著拐杖,很艱難地出去了。

他瘸著腿出去,又瘸著腿回來,把一疊雪白的裙子放在何幽楠身邊。何幽楠素性高潔,這衣服大概也是她喜歡的。然後顧庭樹就坐在旁邊發呆。

很痛苦,很難受,坐下的時候想著她,走路的時候也在想她,以為她會忽然醒過來,以為她會坐在院子的井臺上洗衣服,以為她會對著鏡子梳頭發,以為她會從門外進來,又笑又疲倦地說:“又把家裏弄得這麽亂啊。”顧庭樹捂著臉,不願意再想了,越想越難受,哭都哭不出來,總希望這是一場夢。

他就這樣茫然地坐了一整天,而何幽楠也入棺了,停放在院子裏,設了靈堂。可惜此地沒有她的親人,因此無人來吊唁,只有顧庭樹呆呆地守在那裏。幽幽依舊紮著頭發辮子滿院子玩,有時過來問顧庭樹:“媽媽去哪裏了?”然後房東太太就把她領到別處了。

眾人看夠了熱鬧,漸漸就散開了。第二天下了小雨,更沒有人來了。於是顧庭樹一個人守在那裏,慢慢地把紙錢一片片放進火盆中。燃燒的灰燼被吹起來,飄飄揚揚地穿梭在雨霧中。在淡淡的煙熏火燎的氣息中,一股木樨香味幽幽地傳來。

靈犀穿著厚底鹿皮靴,一身暗金色襦裙,披著黑色的大氅,她一步步走到香案前,仰起臉看了一會兒,上了一炷香,然後她走到顧庭樹身邊,慢慢蹲下去。

顧庭樹一直在看著她,甚至在兩人離得這樣近的距離,他的目光依舊直率冰冷。

靈犀註視著他,微微一笑:“嗯?不認識我了?”她的笑容很漫不經心,也很惡毒。

顧庭樹曾經以為,無論她做什麽樣的表情都是可愛的,但現在他不這麽想了。

靈犀跟他靠的很近,她慢慢往火盆裏放紙錢,用耳語般的聲音說道:“那天晚上,我跟她說,我要把她做妓|女的事情告訴你。然後她就被嚇壞了。”

靈犀滿意地盯著顧庭樹被驚痛擊倒的破碎表情,她繼續說:“她以為自殺就沒事了?不是的,我還是會告訴給你。然後看著你在悲痛的情緒裏還要忍受更多的內疚、悔恨和自責。”

這樣半蹲著的姿勢很累腰,於是她站起來了,她的聲音依舊很輕柔:“這就是她愚蠢的地方。愛一個人首先要了解他,如果她足夠了解你就會知道,你不會因此嫌惡她,反而會更加地疼惜、憐愛和保護她。她也會成為你生命中最難忘的女人……之一。”

“我的話說完了,你可以哭,或者殉情了。”靈犀把早就準備好的手帕遞給他,還在他身邊放了一把長劍。

但是顧庭樹既沒碰手帕,也沒碰長劍。他沈默地重覆著燒紙錢的動作。靈犀說出了一個讓他震驚且無地自容的消息,但是現在做什麽都於事無補了,除了更深重的痛苦。

他的沈默和隱忍讓靈犀很失望,於是她咬著牙,像一只瘋狗那樣瞪著他,她在想更多惡毒的話,她要讓這個男人心碎而死。最後靈犀忽然一腳把火盆踢開了,她蹲在顧庭樹面前,距離很近,幾乎蹭到了他的鼻尖。然後她吻住他冰冷的嘴唇。

顧庭樹冷硬地沈默著。

靈犀笑嘻嘻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和頸間,她親熱且輕佻地說:“我們和好吧,反正她已經死了,沒有人會阻礙我們了。我知道你還愛著我。別的女人只是我的替代品,是你慰藉心靈和身體的工具。而我才是你的摯愛。”

“滾。”顧庭樹神情冰冷,簡短地說。

靈犀笑得冷森森的,她松開了他,用一種探詢的語氣問道:“所以,你不愛我了嗎?”她笑著說:“那麽你拋棄皇位來找我,又被囚禁淩虐,癱瘓在床,要你的女人靠賣肉來養活你又是為了什麽。犧牲了這麽多,最後居然不愛我了。真是好笑啊。你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靈犀說到這裏,果然哈哈大笑起來。盡管那聲音一點笑意都沒有,聽起來只覺得幹燥刺耳。

靈犀在院子裏發瘋,她一直在用惡毒的語言折磨顧庭樹,而顧庭樹顯然不是一個容易被激怒的人,無論她說什麽,他都不會看她,也不會對她再說一個字。

好吧,他們倆現在終於成為仇人了。

顧庭樹的不理不睬,是因為他的涵養和低落情緒。而靈犀的挑釁和諷刺則成了自娛自樂,在外人眼裏顯得無聊可笑。

房東太太摟著幽幽,躲在屋子裏不出來。雖然院子裏的女人很可惡,不過她權力很大,還是不要招惹她。烏鴉領著一群侍從站在門外,他終於忍無可忍地走過來,拉著靈犀的袖子叫她回家。

靈犀甩開他,聲音又高又刺耳:“你幹什麽?”

烏鴉無奈地看著她,輕聲說:“這沒意思,靈犀,你傷了他,也會傷到自己。”

靈犀輕快地在地上蹦,笑得像個小孩子:“越疼我才越高興呢。”

烏鴉只好看向顧庭樹:“給句痛快話好嗎?讓她消停,你自己也消停。”

顧庭樹不為所動,冷冷地說:“她現在就挺痛快的。”

烏鴉氣結,真是勸都勸不住了。最後他甩手不管了,又感慨道:“做夫妻做到你們這種地步,真是絕了。”

不管怎麽樣,三天後,何幽楠還是入土為安了,喪葬隊伍很小,除了擡棺和吹奏的人,就只有顧庭樹、靈犀和幽幽。

顧庭樹和幽幽一身白衣,沈默地走在前面。靈犀閑閑地跟著他們,她以為她是來看熱鬧的,但其實不是。整個送葬過程中,她很沈默,連惡毒的玩笑都不開了。

何幽楠很壞,也很可憐。她的可憐並不能成為她惡毒的借口,但誰也不是天生就是壞人。靈犀不能原諒她,只是在她入土時,保持了一點對死者的尊重。

這三天顧庭樹和靈犀都很累,也很受折磨。唯有幽幽還是處於茫然混沌的狀態,她現在跟著房東太太吃睡,飯菜很可口,床鋪也很舒服,所以她還沒有感覺到更深層次的悲痛。她跟著父親從葬禮上回來。顧庭樹沈默得有些失神,以至於連幽幽松開他的手指都沒有發覺。

靈犀看見幽幽朝一個賣風車的攤主走去,五彩斑斕的東西總是對小孩子有吸引力。於是靈犀漠然地轉過臉。她跟何幽楠不一樣,她不會對小孩子下手,但是也不會好心地去管她。

她跟著顧庭樹回到了那個小院子,她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只鬣狗跟上了一只受傷的羚羊,她殺不了他,又不肯放手,只好幽靈似的跟著。

整個院子都被清理過了,房東太太想跟顧庭樹要下個月的房租,不過她看見顧庭樹身後那一臉索命鬼樣的靈犀,只好閉嘴了。

顧庭樹的情緒從悲痛漸漸轉為消沈,他坐在大床邊沿,慢慢地疊衣服。他從未做過家務,一件簡單的長衫也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於是他只好盯著衣服發呆,又起身找了一把掃帚,一瘸一拐地掃地。

靈犀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嗑瓜子,瓜子皮飛得到處都是,她吃得很專註,仿佛天底下只有這一件事情值得她做。

快傍晚的時候,房東太太又出來了,她怯怯地看了一眼靈犀,朝屋裏喊道:“幽幽,到嬸子這裏吃飯。”

過了一會兒,顧庭樹才站在窗前,聲音有些沙啞地說:“幽幽在院子裏玩。”他說完這話,目光在院子裏一掃,然後才意識到不對勁。

他拖著拐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房東太太喊著:“別急,興許跑到街上玩了。”她這樣說著,也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瑞龍島魚龍混雜,治安並沒有那麽好。

靈犀的瓜子吃完了,然後她抖了抖衣服,天已經快黑了,蚊蟲嚶嚶嗡嗡地繞著她亂飛,她就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裏,無知無覺地睡著了。

她大概睡了很久,因為被人推醒的時候,四周已經全黑了,繁星閃爍,萬籟俱寂,看來此時是深夜。

推她的人是顧庭樹,他現在滿臉都是汗,看起來很急切。他終於肯正視靈犀,並且跟她說話了:“幫我找到幽幽,求求你,靈犀,幫我找到她。”

一歲大的女童走失,毫無疑問是被拐走了。顧庭樹只是個無錢無勢的瘸子,連走路都頗為艱難。而靈犀是這裏的島主,只要她一句話,把瑞龍島翻過來都有可能。顧庭樹只能來求她了。

靈犀看起來很冷漠,跟顧庭樹的焦急比起來,她幾乎雲淡風輕了:“求人就要有個求人的樣子,跪下成嗎?”

顧庭樹並不怎麽猶豫地就跪下了。靈犀是坐在臺階上的,而他跪下的時候,兩人視線剛好齊平,顧庭樹很了解她,也知道她的軟肋在哪裏,他輕聲說:“你知道一個女孩子沒有父母的庇佑會受多少苦,你知道那種感受,你不會忍心讓別的女孩子也受那種苦楚,就算你努力做出兇惡的樣子,我知道你的心很柔軟……”

“不,”靈犀很冷漠地說:“我忍心,因為她是何幽楠的孩子,這叫做報應。”

顧庭樹的臉漸漸冷下來,他掙紮著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盯著靈犀,慢慢說:“好,你讓我徹底感到惡心了。”

靈犀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她跳起來,爭鋒相對地說:“那是我的榮幸。”

他們兩個忍耐了這麽久,終於還是打起來了。

靈犀只跟藍貝貝動過手,所以她以為成年男性的力氣跟她差不多,但是對方是十六歲就上陣殺敵的顧庭樹,那麽她幾乎是沒有招架之力地就被迅速按在了地上。

靈犀踢打他的瘸腿,顧庭樹很利索地用另一只腿壓住她的反抗,他單手扼住她細細的喉嚨,他現在很憤怒,語氣裏帶著咬牙切齒的力度:“我早就應該殺了你!靈犀,你知道你有多可恨!”他的手掌漸漸握緊,眼睜睜地看著靈犀劇烈地掙紮抽搐。

靈犀滿臉紅紫,額頭青筋一根根凸出來,她掙紮不動了,眼前漸漸出現一片血紅,她想:他要殺了我嗎?靈犀的喉嚨咯咯作響,發出輕微而破碎的聲音:“大哥……大哥……”

顧庭樹立刻就松開她了,他仿佛剛剛回過神似的,並且為剛才的行為感有些後怕。而靈犀已經從他的身下逃開了。她彎著腰咳嗽,吐出許多白沫,她的氣息終於均勻了,然後她看向顧庭樹。顧庭樹還在發楞,靈犀不知道他在楞什麽,也沒興趣知道。

“她被一群中原人帶走了。”靈犀說。

“什麽?”顧庭樹疑惑道。

“你的女兒,何幽楠的女兒,你剛才幾乎掐死我就是為了找到她。現在我告訴你了,這是我手下打聽出的結果。”靈犀大聲說:“你說得對,我不會忍心看一個小女孩受苦,這是我跟何幽楠的不同,可你是個瞎子,你只能看見你想看到的。”

顧庭樹沈默了一會兒,才問:“什麽樣的中原人?經商的,還是本地居民。”

靈犀低下頭,半晌才懶懶地說:“商人,有人在碼頭看見了,祝你好運。”她就擺了擺手,垂頭喪氣地回去了,一邊走一邊咳嗽,還要吐唾沫,因為喉嚨確實很疼。

靈犀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報了仇,但是她跟顧庭樹的恩怨算是畫上了句號。與此同時,她也打算回中原,因為藍貝貝的江湖朋友們已經察覺到了不對,紛紛找上門來了。

烏鴉勉強抵擋著,要麽客客氣氣地把人打發走,要麽舞刀弄槍地把人趕走。但總這樣也不是事,於是他幾次催促靈犀,靈犀自然也怕死,把府裏的事情交待給管家,自己則買了船票,準備離開。

烏鴉要應付那些人,一時間還不能離開。靈犀臨走前的晚上,他很禮貌地過來送行,順便幫她收拾東西。

他是嚴謹細心的人,做任何事情都一絲不茍,看見靈犀的臥室一片狼藉,他先皺了皺眉,然後看見桌子上堆放了很多書籍和衣服,而靈犀忙忙碌碌,恨不能多長出幾雙手。

靈犀看著塞得滿滿的箱子,不禁抱怨道:“怎麽又滿了,我沒裝多少東西啊。”

烏鴉只好說:“我來吧。”

烏鴉蹲在地上,將她的衣服全抱出來,又一件一件地疊好,平放在箱子裏。習武之人舉止沈穩,做任何事情都很有韻律。靈犀就甩甩手去旁邊歇著了,她甚至還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捧著杯子慢慢啜飲,又說:“你給我開的藥方我都帶上了,不過我最近心情很好,應該不會犯病。”

她最近的心情看起來的確很好,對人都有說有笑的,還出去逛街買東西。不過因為她情緒轉變太快了,旁人反而覺得怪怪的。

烏鴉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她仰著臉想了想,笑著說:“我大概去找我的姐姐吧,她在金陵,聽說還開了個藥材鋪。我可以幫她帶小孩,不過她脾氣不大好,我肯定會經常挨罵的。”

烏鴉默默地思索了一會兒,用柔和地語氣說:“那就好,每個人都有過的開心快樂的權利,你也一樣。”

靈犀很讚同地點頭,笑了一下:“是啊。”她喝了一口熱水,茶水裏放了檸檬,刺激得鼻子發酸,她閉上眼睛,慢慢放下了茶杯。

烏鴉收拾著書籍,感覺對方不怎麽說話了,他疑惑地轉身,發現靈犀正捂著眼睛,孤零零地站在那裏。烏鴉直起腰,輕聲說:“靈犀?”

靈犀擺擺手,聲音很低,是強行壓抑的平靜:“我沒事,出去。”

烏鴉動了動,走過來把靈犀抱在了懷裏,揉著她的肩膀和頭發,輕聲說:“都過去了,靈犀。”然後他感覺到靈犀在發抖,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壓抑而破碎。烏鴉看她平時的氣焰很張狂,總以為她是很結實健壯的人,現在抱著她才發覺她很瘦弱,輕得像一只小鳥。

靈犀哭泣的時候,烏鴉覺得很難過,好像心都被她揉碎了。他輕聲呢喃著:“沒事了,靈犀,我在。”他親吻著她的頭發和臉頰,粗糙的手指拂過她的腰肢,慢慢解開她的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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