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其一生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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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幽楠每天夜裏出門,到淩晨時候才回來。每次回來身上總是帶著很重的檀香味道。她先燒水洗澡,然後把掙來的錢分作幾份,大部分買藥,小部分做生活開銷,另有一小部分放進針線筐裏存起來,這是他們回去的路費。她已經想好了,等顧庭樹雙腳能走路時,錢也存夠了,她立刻離開那種地方,跟顧庭樹回家。

天色大亮的時候,房間裏傳來香噴噴的飯菜香味,有時是蔥炒雞蛋,有時是海米炒冬瓜。顧庭樹和幽幽先後醒來,一齊高興地從棉被裏探出頭,一個喊:“媽媽回來啦。”一個說:“幽楠回來啦。”

飯菜還在爐子裏熱著,何幽楠端來熱水給他們倆穿衣洗臉。她把穿戴整齊的幽幽放到地上,把顧庭樹的雙腿搬到床沿,讓他扶著墻壁活動幾步。然後她支開小方桌,搬來小板凳,扶顧庭樹坐下,三人愉快地吃早飯。

上午時間她是倒在床上睡覺,顧庭樹和幽幽也不打擾她,一個坐輪椅,一個邁著小腿,一齊在院子裏玩。有時候顧庭樹也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街邊買一把豆角,或者拿把掃帚清掃院子,幽幽也很懂事,顛顛地跟在父親身後打下手。

下午何幽楠才有短暫的時間整理家務,逗幽幽高興,陪顧庭樹說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兩人的關系從不冷不熱變成了細水長流,坐在一起有時候閑閑地說話,有時候一言不發,彼此都很習慣並依賴對方的存在。

她在妓院裏工作也很努力,那老鴇起初是見她有些姿色,如今見她如此勤懇,更是意外之喜,待她也更加優厚。她雖然不是頭牌,也頗有些名氣。許多人喜愛她的素凈端莊,加上她屋子裏總是焚著檀香,人家都叫她女觀音。

她的身體其實不太好,又要這樣晝夜顛倒地做事情,常常會生病,當然病了也只好強捱著。有一次她陪客人喝酒的時候咳嗽了幾下,那客人是讀書人,反倒憐憫她了:“生著病還要出來接客,可憐。”多給她了一些賞錢。

但大部分客人都沒這麽好。有一次陪客人睡覺,她不小心睡著了,被那客人揪著頭發一頓踢打。那老鴇聞聲前來,當著客人的面,也只好拔了簪子往她臉上身上紮,叫她跪下給客人賠罪,還免了這客人今晚的所有開銷。那錢自然是從何幽楠這裏扣,她這一晚算是白做了。

淩晨的時候別的妓|女在花樓裏睡覺,她要悄悄地換上來時的衣服,一個人回家。早上的大街空無一人,偶爾一兩個賣早飯的招攬生意。她在風裏走著走著,眼淚嘩嘩就下來了。其實也怨不得別人,她自己願意做的。但是累到極致、苦到極致的時候就會覺得很委屈很難過。只是想過上普通人唾手可得的幸福生活,為什麽要付出這樣沈重的代價。

她回去的時候悄悄用熱毛巾擦眼睛,這樣眼皮就不會紅腫了。上午睡了一覺,下午做家務時,顧庭樹還是發現了她臉上的青紫印,問她怎麽回事。

何幽楠站在床邊疊被子,隨口說:“擦燭臺的時候摔了一跤。”

顧庭樹長籲了一口氣:“下次小心點。”幽幽張著嘴巴說:“媽媽是笨蛋。”

何幽楠只好笑了笑。因為有他們倆,她才能鼓足勇氣去那種地方,不然真想死掉算了。

存錢的針線筐漸漸沈重了,顧庭樹現在也能扶著拐杖在地上慢慢走路。有一天顧庭樹聽見外面的人說,海盜被抓住,航運又恢覆了。當天他很高興,跟何幽楠說:“不要再去那戶人家做事。咱們的錢也夠買船票了,還是趕緊離開這裏吧。”

何幽楠聽了也很高興,兩個人坐在床邊,把針線筐倒過來,數裏面的碎銀子和銅板。何幽楠又是高興又是想哭,她把錢收攏起來,說道:“再多賺點。”她怕顧庭樹和幽幽受委屈。

顧庭樹見她說得固執,也不再勉強了。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何幽楠拉在懷裏,在她驚訝喜悅的時候,親了親她的額頭。雖然僅止於此,但這大概是他對她最深情的一次親吻。

幽幽在旁邊看見,伸開了手臂也要親親,顧庭樹只好也把她抱在懷裏,倒弄得旁邊的何幽楠滿臉通紅了。

她這次去妓院接客的時候,臉上就帶了許多笑意,舉止也活潑了很多。那客人難得見女觀音如此,一時高興賞了許多錢,又將她整晚都包了。

這客人雖然出了許多錢,其實在床上鬧騰了一會兒就呼呼大睡起來。何幽楠從來不在這裏睡覺,她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這個地方讓她覺得惡心,但是想到針線筐裏的錢,想到顧庭樹和幽幽,她心裏又高興起來了。

其實錢也賺得夠多了,何幽楠心想,應該早點離開這裏。她想到這裏,打算穿上衣服跟老鴇打聲招呼就走。她伸手在床上摸了一會兒,沒碰到衣服。

臥室的燭光黯淡,何幽楠光著身子坐在床幃裏,胡亂翻開被子找了一會兒,心中有些詫異,旁邊客人睡得宛如死豬。她心想也許衣服落在地上了,從床幃裏伸出一只胳膊,慢慢在床下摸索。

光裸的胳膊忽然感到一陣細微的風,她一楞,隔著一層床幃,只覺外面影影綽綽地站著許多人。她嚇了一跳,縮在床上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那些人安安靜靜地站在屋子裏,雙方這樣對峙了一會兒。就在何幽楠忍不住出聲喊叫時,床幃外面傳來一個女人柔和恬靜的聲音:“大嫂,好久不見。”

何幽楠只覺得一陣焦雷打下來,整個身子宛如墜進了冰窖裏。

那老鴇聽說有人砸場子,當即率領一批打手氣沖沖地來到二樓。她在二樓樓梯口看見一個穿黑衣的青年,那是島主的貼身侍衛。老鴇當即萎了,彎腰行了禮,小跑步地上了二樓。

何幽楠的房間站了十幾個年輕侍從,整整齊齊地擁在一名紅衣女子身後。老鴇心裏發毛,哆哆嗦嗦地走上來,她知道現在瑞龍島的實際主人就是這位青年女子。

“老奴不知姑娘駕到,恕罪恕罪。”

靈犀轉過身,臉頰雪白,唇色鮮紅,一雙黑幽幽的眼睛宛如刀劍般鋒利,她翹起嘴角冷笑,負手在房間裏走了幾步:“你好大的膽子!”

一句話說的老鴇噗通跪在地上,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罪在何處。

靈犀停下腳步,立刻有兩名侍從將一張繡花軟椅放在她身後。靈犀坐下,指著那緊閉的床幃道:“你知道床上的女人是什麽人?”她頓了頓,才冷笑著說:“那是我大嫂!”

這句話說得簡短鋒利,宛如一把刀似的插|進何幽楠的胸口。

靈犀繼續道:“你脅迫良家女子做娼|妓,這女子又是我的大嫂,是天底下第一貞潔剛烈的好女人,如此說來,你真是罪無可恕了,來人,先把這婆子打死,再把這花樓封了,其餘人帶回去拷打。”

那婆子被這些話嚇得面如土色,抖抖索索地哭道:“老奴冤枉啊,是她主動來我這裏接客的,我沒有強迫她!”她又跪著朝床幃裏喊:“夫人,您出來說句話啊!當初是我幫您度過了難關,您不能坑害老奴啊!”

她又是哭又是吵,將之前何幽楠如何主動來這裏做事的經過都講了一遍。這時滿樓的人都被驚動了,熙熙攘攘地站在一樓往上看,因為有烏鴉守著樓梯,才沒人沖上來。

那床上的客人終於被吵醒,他哼唧了幾句:“出什麽事情了……”還沒睜眼,就被兩個青年從床上拽走,從樓上扔下去了。

樓下的客人哎哎慘叫,老鴇繼續哭,又咚咚咚地磕頭,求何幽楠出來說澄清的話。

靈犀靠在椅背上,單手支頤,冷笑著看熱鬧。她看夠了才終於開口說話:“大嫂,這個婆子說你主動來這裏,我絕不信。是誰脅迫你的,你說出來,我給你做主。”

白色的床幃靜靜地垂下來,裏面很暗,只隱約看見看見一團影子。

靈犀想了想,恍然道:“我知道了,你是為了給他賺治病的錢才這樣做的,好一份癡情。他若是知道了,只怕要愧疚感激得痛哭流涕了,我這就幫你把他請過來。”

“靈犀。”何幽楠終於開口了,聲音裏帶著崩潰後的絕望:“你是要我死嗎?”

靈犀平靜地微笑,又說:“我不喜歡隔著一層簾子說話,去把這位……你們叫她什麽,女觀音,把這位女觀音請下來。”

屋子裏的人都楞了一下,老鴇偷偷看了她一眼,見她面孔冷得宛如結了霜,遂低下頭不敢求情了。於是兩個侍衛掀開床幃,把何幽楠從床上推了下來。

她光著身子滾落到地上,只覺屋子裏燈光格外刺眼。滿屋子都站滿了人,走廊上是人,樓下也全都是看熱鬧的。鬧哄哄的聲音傳到她的耳朵裏,她跪趴在地上,光著的脊背有些發涼,頭發亂蓬蓬地鋪散在地上,她絕望地想:就這樣死掉吧。

巨大的羞辱讓她大腦一片空白,靈犀的聲音遠遠近近地傳來。靈犀似乎有很多話要跟她說,關於死掉的阿桃,關於那對夭折的雙胞胎,關於靈犀,還有靈犀的孩子。

何幽楠或者聽見了,或者沒聽見。但是那有什麽關系。反正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人,也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的良心:傷害無辜的人會不會很慚愧?她從來不想這些,她心裏只有一個顧庭樹,現在又有了幽幽,她只知道,她會為了顧庭樹做任何事情,好的壞的,卑賤的高貴的,所有的事情她都肯為他做,刀山火海,一往無前。

靈犀陳述了何幽楠這麽多年所做的罪孽,她並不指望何幽楠會懺悔,因為如果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都沒有悔悟,那就別以為她會在一夕之間幡然醒悟。她看著何幽楠跪在地上,宛如死物了似的一動不動。

靈犀並不是來審判或者懲罰她的,對於她這種人,死亡都不會令她恐懼。但是靈犀知道對付她最有效的方式是什麽。

“你以前做過的事情,和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給顧庭樹,以及你的女兒。讓他來評判,你是一個好女人,還是一個劊子手。”靈犀微笑著說。

何幽楠終於抖了一下,她的臉緊貼在地面,聲音低沈嗚咽:“不要,我求求你!不要告訴你。”淚水混合著血水簌簌落在地板上,她真的崩潰了。她不怕死,但顧庭樹的憎恨和嫌惡會讓她在地獄裏都不得安寧。她朝靈犀磕頭,咚咚咚的聲音震得地板都在響,鮮血流下來塗滿了她的臉。

靈犀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毫無觸動,也沒有生出一絲憐憫。然後靈犀說:“晚了,你恨我,我也恨你。你對我做了那麽多事情。我總該回報你的。”她從侍從手裏抓過一團衣服,笑道:“我明天一大早就帶著這些衣服去拜訪你們家,免得你說我憑空誣賴你。好啦,我累了,都散了吧。”

她說散了,但是她不動,旁人也不敢亂動。而靈犀只是盯著何幽楠:“你還不走,或者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回家?”

何幽楠終於動了動,她彎著腰捂著胸口站起來,她的眼睛早已經渾濁,滿臉都是血汙。她動了動,終於邁步走向門口。老鴇呆呆地看著,還是於心不忍,扯了一塊布簾想給她遮住。

靈犀站起來,慢悠悠地說:“傳我的話,我要讓她光著身子,誰敢幫她,就是跟我作對。”

這話整棟樓都聽見了,於是大家都不再吱聲,默默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個光著身子的女人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慢慢地穿過人群。

烏鴉垂首站在門口,當何幽楠經過他時,他忽然解開了披風裹住她,隨即又後退幾步,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

何幽楠一個人在黑夜裏走了很久,夜風淒寒,但是她一點不覺得冷。她終於回到她的小院子,那是她自己的家,院子裏晾衣繩上還掛著衣服,她把衣服收了。房東的門口放著一個藥瓶,那是剛買回來用來殺耗子的砒|霜。瓶子很新,沈甸甸的,顯然還沒來得及勾兌水。

何幽楠把烏鴉的披風扔了,換上她自己的衣服,又把臟汙的腳洗了洗,穿上舒適的白襪子。她在屋子裏坐了一會兒,顧庭樹和幽幽躺在大床上,呼吸均勻平穩。她再次把針線筐打開看了看,嗯,裏面的錢夠顧庭樹和幽幽回去了。

想到這裏,她微微覺得高興,還想給他們倆做一頓早飯,但又怕叮叮當當的聲音吵醒他倆。最後她坐在門口淘米洗菜,把切好的菜裝進盤子裏,生米下鍋,火勢很小,大概天亮的時候就熟了,顧庭樹現在能走路了,動手炒菜也不成問題。

何幽楠想到這裏,終於放下心,她去外面把那瓶藥喝了,喝光之後還在旁邊留下幾枚錢,免得房東太太抱怨。她回到屋子裏躺在顧庭樹身邊。

他們的床褥雖然很舊,但是溫暖潔凈,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顧庭樹察覺到她回來,含糊地說:“今天回來得早。”

何幽楠嗯了一聲,把女兒和顧庭樹抱在一起,她輕聲說:“我累了,咱們回家吧。”

“好。”

在瀕死的疼痛中,她輕聲說:“庭樹,我愛你。”

“我也愛你。”顧庭樹的聲音有些含糊。

“真的嗎?”

於是顧庭樹溫柔而耐心地說:“真的,我也愛你,何姐姐。”他在朦朧中聞到了一股怪味,但是沒有在意。他以為何幽楠在主顧家受委屈了,就摸了摸她的頭發:“睡吧。”

於是何幽楠就安心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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