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8章 明珠 (3)

關燈
詩青素來節儉,吃飯穿衣什麽的都不太講究,可攝政王府到底是全大榮最尊貴的府邸,若是太寒磣恐會惹人笑柄。玉總管打理攝政王內府多年,這點兒地方還是處置地非常好的,即使府內並不奢靡豪華,卻讓人住得舒適爽利。

夏燁煊這段時間也跟著玉總管更多地了解了府內的事務,而詩青對他的好也越發被他知曉。可以說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王府中最好的,以往詩青一餐不過一葷兩素一湯,多的不過是些糕點而已,現如今他嫁了過來,每餐都精細地準備,燕窩、丹參這類補品更是常見。出嫁那日見迎親隊伍的派頭,夏燁煊一直以為詩青家底頗厚,住在攝政王府那數月裏雖然並沒見到什麽珍貴無比的東西送進送出,但他只以為是自己沒看到,攝政王府該是極為有錢的。

直到翻著賬冊聽玉總管一一詳報,夏燁煊才猛然發覺,詩青確實有錢,但她的錢從來都不是花在府內起屋子、添飾件,顯現奢華上。

“公主一直以來就很節儉,大概是在軍中養成的這習慣。先皇在世的時候最寵公主這個小妹,公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頂好的,可自從公主十五歲病後起來,這股驕奢氣也沒了,開始進軍中去歷練,說是要‘完善自身’什麽的。每年公主的俸祿、年餉,各大臣的孝敬,還有公主管轄下的各個商家上呈來的紅利紅包,加起來是個很大的數字。可公主未曾動過,也從來只囑咐小人好好管著,說她有大用處,府裏的一徑開銷都只從公主的俸祿銀子裏出。”

當時玉總管這樣跟他解釋,夏燁煊細細翻了賬冊看也確實是如此。不光是詩青節儉,就連這府裏的仆役們也甚為節儉。

夏燁煊不由埋怨自己,從他嫁過來起,這府裏的日常開銷便翻了好幾番了。

“這次公主大婚迎王君進府,花銷確實挺大,王君的嫁妝絕大部分是公主從自己的積蓄裏私出給右相大人為您添置的。排場大,心思奇,花樣多,這盛大婚禮世人是模仿不來的,王君可是好福氣啊!”

夏燁煊想起玉總管以一種長輩的姿態看著他,用略帶了打趣的意味跟他說的話,心裏暗暗下了決定。

既然嫁了她,那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萬事要以她為先,尊重她所有的決定。他沒有後臺,詩青的地位也不需要他來給她鋪路,那麽他就只能成為她的賢內助,幫她管理好這些雜事,讓她安心地在朝堂上運籌帷幄,而沒有後顧之憂。

“王君。”

裴敬輕聲喚了句,生怕自己出聲會嚇到正拿了針縫袍子的夏燁煊。詩青雖然節儉,但對夏燁煊那是絕對大方。她本就好強,又因為在這女尊世界耳濡目染了十年,所以也略微有了點兒“大女人主義”,特別舍得為愛的人花錢,且花地心甘情願。一件袍子岔線便岔線吧,詩青不是買不起另外的,可再是有錢的人或許都有這樣的心理,那就是很喜歡愛人為自己“洗手作羹湯、燈下縫補忙”,那種滿足感可不是花銀子去買能感受到的。

夏燁煊擡起頭,示意他等一下,這才仔細地把縫補口牽好,擱下袍子道:“怎麽了,北狄的使臣還沒進來?”

“進來了。”裴敬眉頭輕輕皺起:“不過她帶了個人來。”

“誰?”

“王君您的嫡出弟弟,夏修景公子。”

裴敬輕輕看了眼夏燁煊的神色,見他一瞬間楞住,隨即又故作沈穩地點頭,心裏止不住嘆氣。他以前對王君說過他那嫡出弟弟不簡單,也不知道王君聽沒聽進去。若是這樣一個人進了府裏來,即使他不做什麽,王君心裏也會難受的。若是那人還膽大包天做了些什麽。

裴敬想的與夏燁煊想的並未差多少,不過夏燁煊更為猶豫的是自己要以什麽樣的態度對待他。親緣上他和自己有同一個母親,是自己的弟弟,可感情上他知道這個弟弟是看不起他的,而且還想著要和他一起“伺候”詩青。

“王君,王君?”裴敬擔憂地叫了他,終究還是說道:“王君還要拿個主意,見不見人、拿哪種規格來待客……”

“哦、哦……”夏燁煊應了兩聲,想著到底有著一層血緣,也不好做得太過了,便說:“讓人進來吧,我……我就不去了,說我不舒服不便見客。好好招待,一會兒,就打發他回去吧。”看到夏修景總會讓他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索性就不見了吧,本來也是已經是好些年不曾有聯系的兄弟,況且他們也不親近,見了徒增煩惱,可能還會鬧不愉快。

“誒,奴才明白。”

裴敬就怕夏燁煊發了善心要讓那人住下來。有了夏燁煊這番話就好,避不見“客”,是最佳的法子。

裴敬領命而去,夏燁煊端了針線籃子回天淵閣去了,維澤和嘉華跟隨在他身邊。經過後花園時,卻見未名湖上傲然亭中立著一個人。仔細辨別後夏燁煊才認出那是念秋。

或許人家正在賞景,自己路過也不好打擾,要是驚動了人,念秋素來是循規蹈矩的,說不準還會跑出來給他行禮,那可就麻煩別人了。夏燁煊使了個眼色要身後仆從噤聲,正要走過亭沿邊這條小道的時候,念秋卻忽然轉過了頭,見是夏燁煊,初識一楞後便反應過來,疾步從亭中走來。

夏燁煊嘆了口氣,可人家這樣分明是要來給他行禮,若這時走太拂了人面子,他是做不出來了。所以他只能靜靜站在湖邊等著念秋過來。

“王君金安。”

念秋行了禮後站定,瞥眼望了望他身後的仆從,公式化般地問道:“王君來游湖嗎?”

“啊!不是,路過這兒而已。”夏燁煊總覺得念秋為人極冷,與她為數不多的幾次會面她都是不鹹不淡地請安說話,不像丹冬直腸子,想說什麽說什麽,也不似憶夏,與她說到騰億王子的時候會不好意思地臉紅。對於詩青的這個左膀右臂,夏燁煊一向是本著尊重卻不多交集的態度的。他心理敏感,總覺得念秋也並不買他的賬,對他的恭謹不過因為他嫁給了詩青。

“念秋是在賞景?那我就不多打擾了。讓你看到我特意來請個安,真麻煩你了。我這就告辭。”

夏燁煊對她笑了下,微微點頭算作作別,便擡步離開了未名湖。念秋在後面躬身說著“王君慢走”,面色一直都是淡淡的,不熱衷於巴結,也沒有輕視之類的神情。

直到看不見那一串人了,念秋才轉身重回了傲然亭,依舊是望著未名湖中心,不發一言。

“念秋姐好冷淡,不過府中的小廝都喜歡她那樣的……”維澤在一邊朝念秋的方向回望了下,轉過頭來後略微羞澀地嘀咕:“念秋姐還沒娶夫呢!”

嘉華也是一臉讚同的表情,不過他似乎臉更紅些,細聲地說:“念秋姐看上的人肯定是才貌雙全的。”

夏燁煊對他二人的對話不置可否,淡淡笑了笑後轉了話題:“顧滿他爹身體還沒好?他什麽時候回來?”

維澤嘉華以為他在怪責他們多嘴,提醒他們要學顧滿的機靈穩重,都趕緊撤開這個話題,恭敬地應道:“回王君,顧滿哥他爹摔了腿,大概還在床上臥著,顧滿哥要照料他,也許過兩日才能回來。”

“顧滿是家生子,他爹摔了腿府裏可有補助為他請大夫?”

“有的,王君放心。”

攝政王府對下人一向寬宥,府中人也因此感念詩青的恩德,做事更用心些,忠誠度也更高。維澤回了話後想了想說:“其實就算顧滿哥不是家生子,府裏也會給些銀錢的,只不過會適當少些。主子待我們一向親厚,工錢給得也極多,我們都很感激的……”

“而且顧滿哥是貼身伺候王君的,主管更會對顧滿哥青眼有加,不會讓顧滿哥受委屈。”

嘉華用力點了點頭,一行人已走到天淵閣前。夏燁煊捶了下腿說:“我去內室休息,你們都下去做事吧,要是有什麽事情就問裴敬,讓他拿主意。”

“是,王君。”

眾人退下,夏燁煊抱著針線盒子去了內室。周遭無人,他於床榻上坐下,扯了扯詩青的袍子又繼續縫了起來。

他對自己現在的狀況很滿意,疼他的妻主、關心他的仆從、能逗趣的義弟、懂事的妹妹……雖然爹不在身邊,好友也極少與他碰面,但每日生活充實,過得平淡安心未嘗不是一種天大的福氣。如今他只盼著詩青說的“蜜月”,渴望能跟著詩青出去玩樂一番。這些年操持糕點鋪子、照顧爹親,從來沒想過會踏出自己那一方小天地出去看看不一樣的山山水水,而詩青允諾了他的這份隱藏在心底的渴望。

所以這樣的幸福,他抓住了,怎能拱手讓給別人?就算是景弟,是與自己有一半相同血緣的弟弟也不行。

蝸居在自己臥房裏,命人不要打擾他的夏燁煊自然不知道在攝政王府內府前院,以及在後來會客廳內的發生了些什麽,不過就算知道了,估計也只能無奈地附和著笑一聲作罷。

自從領了夏燁煊的話去府前見到了北狄使臣,按著夏燁煊的吩咐圓滑地請人進了前院會客廳的一間廂房,招呼人好生伺候著之後,裴敬便借口要去聽王君有何吩咐好回來傳話而出去了。本想晾他們二人一會兒,豈料騰億王子好奇心極重,待裴敬走後又竄了回來,對著奴曉連珠帶炮地問話。

“你怎麽跟他認識的?”

“你們認識多久了呀?”

“怎麽是你陪著他來不是別人陪著他來?是他要見義姐夫還是你自作主張要他來王府的?”

“我母王真的沒有給我來信嗎?還是你收到信了卻給我扣著不給我看?”

“奴曉,我問你話呢!”

奴曉額上的細汗漸漸凝成滿頭大汗,語氣無奈地回他說:“王子那麽多問題,讓奴曉先回答哪一個?”

“哎呀,你說你怎麽和他在一起的就好了!”

“王子此言差矣。”奴曉還未答話,夏修景就面有薄怒地開口說:“修景央求奴曉大人帶修景來王府看望兄長,出於與兄長分隔數年、思念兄長的心態想留在兄長身邊陪伴他,並非如王子所說地和奴曉大人那般……那般……”

“那般什麽?你倒是說呀!”騰億不滿地哼道:“說個話都支支吾吾別別扭扭的,你不累啊?”

“王子這話太過輕薄!修景得奴曉大人相助,心中對奴曉大人只有感激,還請王子收回方才那話!”

“哪話?”騰億與夏修景並沒有太多接觸,彼此之間更是不熟悉,被夏修景這樣一頓口頭教訓弄得有些懵:“我說哪話了你要讓我收回?”

“就是、就是……在一起……那話……”

“在一起怎麽了?你們本來就是在一起的呀!”

騰億不以為然,甚至嫌惡地瞅了他一眼,說:“說個話你也能東猜西猜猜那麽遠去,在一起就在一起嘛,我也常跟奴曉在一起,有什麽不能說的?你真讓人別扭,一點兒都不真誠。”說著哼聲道:“就算你是義姐夫的弟弟我也不喜歡你,才不跟你做朋友!”

夏修景的義憤填膺就這樣被騰億給弄成了一出笑話,廂房內伺候的仆從們都掩著嘴笑起來。夏修景萬萬沒想到這騰億王子是這樣一個草包!從奴曉那人身上他知道了這騰億王子的個性沖動,他本想著拿他當槍使,這樣說話,若是與這王子沖突起來,那必是會大鬧一番的,鬧到攝政王那裏去,他便能堅持自己名譽的清白,或許能得攝政王一顧,對他的委屈感到憐惜,這比依靠著那庶出的卻做了攝政王側君的男人上位要好上不知多少倍!但若是沒有跟騰億王子沖突起來,照騰億王子那簡單的思維,隨便說些什麽話便能讓他覺得自己有傲骨傲氣。草原男兒不都喜歡這樣的男子做朋友?如果和騰億王子做了朋友,雖說要接近攝政王要來得曲折一些,但總歸也多了一條路不是?

可他竟然就這樣揭過去了!揭過去了!一句“不跟你做朋友”讓他後一個希冀落空,而騰億王子更是沒有跳腳罵起人來!鬧到攝政王前去便更是不可能了!他、他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王子,他也是因為王子說的話有些暧昧,所以才反駁的,王子勿怪。”

人是她帶來的,總歸該讓她負責。奴曉見二人翻了臉,立馬做起了和事老打算和和稀泥,將這事揭過去,可騰億王子卻沒了繼續待在這兒的**,好奇心沒滿足倒惹人噴了一臉口水,他也著實郁悶。

“不跟這兒待了,我回去睡覺去。奴曉,你今天真討厭。”

騰億王子撂下話便跑了出去,一身緊窄的北狄服飾讓他行動如風,奴曉來不及叫住他,人就已經沒影了。

“王子生性率真,你別與他計較。”

奴曉轉過頭來對夏修景道歉,卻見他眼裏含了怨毒,心中一驚後奴曉掩住詫異,語調不變地說:“喝點兒茶水等你哥哥來見你吧。”

夏修景眼眸陡然一亮。對了,還有夏燁煊那條路,自己並不是全軍覆沒。他是庶出,性子又軟,只要自己拿捏住他,以後搓圓捏扁還不是由著自己說了算?

等了老半天裴敬才姍姍而來,他早從在這兒伺候的仆役知道了騰億王子給了人一頓臉子吃,有心想看看笑話。見他們也等了好久了,終於裝作急匆匆地來了,劈頭就是一句:“抱歉二位,我讓人傳了話的,可、可傳話的那小子不知道死哪兒去了……等我找到了人一定好好修理他!”

夏修景可不管裴敬修不修理人,他急切開口問:“我煊哥呢?”

“王君身子不適需要靜養,禦醫囑咐了不能去打擾他,二位還是改日再來吧,裴敬在這給你們請罪了,是我處事不周害你們白跑一趟,還白等了半天。”

“你耍我呢!”

修養極好的夏修景驀然開口,語氣冷得跟冬天似的,像是想把人活活凍死一般:“煊哥難道不在府裏?我就要見他!”

“夏公子息怒,王君的確在安寢著休養,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他。”

“難道做了攝政王側君就不是我夏家的人了?竟然將弟弟也拒之門外不成!”夏修景“悲憤”地怒斥:“虧我還想著他身體不好要來看望他,若是可以就能好好在他身邊照顧他,他竟然、竟然……竟然不見我!”

泫然欲泣,梨花帶雨說的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吧,雙手捧著臉欲遮不遮,臉上淚痕若隱若現,柔弱之態任誰看了都想上前去安慰一番。可裴敬是什麽人?從宮裏出來的人精,看人七分準,更別說夏燁煊和詩青新婚第二日去見魏老爹他是跟著的,夏修景什麽嘴臉他一早就看清楚了。

先前與騰億王子理論,那是故作清高;如今在這兒哭鬧,那是故作委屈,要是王君真的讓他住下來,大概他又會百般推辭,故作矜持……這人啊,怎麽那般做作虛偽?

裴敬依舊陪著笑臉:“王君真的在安寢,下奴們都不敢去打擾。”

“那你帶我去見他!我是他弟弟,見他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裴敬心裏一徑冷笑,但面上更加恭謹起來:“夏公子,王君他身體不適。”

“他身體哪兒不適?若真的不適,那我這個做弟弟的更要去看了!”

一邊的奴曉也在旁幫腔:“我說你這個下人,讓你去傳話你就去傳話,別人兄弟相見敘舊難道還要你這個奴才批準不成?你好大的狗膽!”

裴敬在宮裏也是一步一步混上來的,這種辱罵的話雖然聽過,但不聽已經很多年了。攝政王將他從宮裏調了出來,說是伺候攝政王君的,他原本以為這是一項苦差事,可誰料攝政王君性子溫和,從來不對下人假以辭色,竟是誠心相交,不把自己等人看做“奴才”。如今自己的主子不把自己看做奴才,倒輪到一只外來的狗指著自己罵,這口氣豈能咽下!

“王君身子不適早早歇著,且下了明令說不讓人打擾,這府裏除了攝政王之外,王君的身份最高貴,說的話也是金科玉律,必須遵守。夏公子,還有這位大人,說話的時候請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你們可有資格‘要求’王君來見你們?”

“這話說得好笑。”夏修景冷笑道:“我是他的弟弟,怎麽沒有資格讓他來見我?”

“夏公子這話裴敬可就不明白了。”裴敬亦冷笑:“何時右相大人多了夏公子這樣一個孫子而裴敬卻不知道?右相大人府上可沒有一位名‘修景’的公子,也並未曾昭告天下說收了夏公子你做義孫,夏公子說與王君為‘兄弟’,這說法從何而來?”

“你、你……”

“公子有話請說,切勿結巴。”

夏修景卻是沒話反駁。雖然攝政王大婚之日他與母父都曾到場,但一對新人只拜了那庶子的爹,自己的娘和爹卻只能在下首看著。天下人只知道這庶子是右相義孫,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生母是自己的娘。

想到這,夏修景除了氣憤地瞪著裴敬之外別無他法。奴曉接口道:“你一個奴才道理倒是一籮筐,讓你傳話是看得起你,你不傳不說,還數落起人來了,這就是你們王府的規矩?!”

“王府的規矩如何和這位大人是沒有絲毫關系的,不過王府的家仆們都知道只能忠誠於家主。這位大人口口聲聲要讓我傳話,可忘記明令不讓打擾,相較而言,我自然是聽我家主子的話才是正理,至於大人你,到了別人家府上還請放尊重些,我是不介意狗咬狗,但狗入窮巷也是會反咬一口的。”

“還真是一條會說話的伶牙俐齒的狗。”夏修景冷聲諷道:“既然你撕破了臉皮也就怪不得我了,我今兒就在這兒不走了,等我見了煊哥和王妃,一定讓他們好好懲治你一番。”

“這是要懲治誰啊?”

夏修景正撂狠話呢,詩青卻悠閑地散著步般踱了進來。裴敬和一眾奴仆連忙請安,奴曉也伸手按胸作禮,只有夏修景梗著脖子,待所有人都行過禮後方才出聲道:“王妃府內的奴才太不識擡舉,王妃可要好好懲治他一番,不然這樣的惡奴欺到我煊哥頭上怎麽辦?”

詩青一挑眉,點頭道:“正是,惡人欺善,的確需要好好整治。”

夏修景輕籲了口氣,緩緩地說:“那修景就放心了,煊哥漂泊了如此幾年,實該過過安心的日子。”

詩青依舊點頭:“那也正是。”

話說到這兒似乎沒了話題可繼續,詩青沒有留客的意思,夏修景並不是傻瓜,當然看得出來,可好不容易進了府,卻沒有留下來,他總有些不甘心,正當他想說點兒什麽把話題往這上面引,奴曉卻開口道:“攝政王,你小舅子如此關心他兄長,既然他兄長身體不適,那你便帶他去見見人,說不定一見到自己弟弟,一高興,這不適就沒了呢?”

奴曉的話正好替他解了圍,夏修景心中一樂,正以為自己見了夏燁煊,提出要住在攝政王府,那夏燁煊絕對不敢拒絕,這樣一來,自己步步為營,順理成章,總會有成為這攝政王府的主人的一天。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詩青卻皺了眉頭說:“今日不行,只能改天。夏公子,你母父出事了你可知道?”

“什麽?!”

夏修景吃驚地叫出來,詩青點點頭說:“本王方才聽說,自從你娘丟了官,好像你家就開始連連遭逢大變,好些親族因為你娘受到牽連,都被罷了官,現在聚集到了你家,說要討個說法。”

夏修景大驚,擡腳剛想出門去,詩青又道:“煊兒身體不舒服,這邊氣候不太好,過兩日本王帶他出去散散心,游玩一番,就不在奕京待了。倒是多謝你惦念著煊兒的身體。”

如今繼續留在攝政王府的理由沒有了,自己是一定要回去的,這是孝道,當然重於“探兄”的心意。竹籃打水一場空,枉費他費盡心機祈求討好那些北狄人,和奴曉磨了那麽久的嘴皮子,最後攝政王府沒有進成,爹娘那邊又出了事,而想圖謀以後,竟然還要等到攝政王和那庶子去“游玩”回來!

他不甘心!不甘心!

夏修景急切地行了禮跑了出去,詩青見人走了,招手道:“全都下去。”待裴敬連同房內其他伺候的人都下去了後,詩青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奴曉說:“素問北狄奴曉大人智謀無雙,怎麽今日表現得那般愚鈍?”

奴曉勾唇笑道:“攝政王何出此言。”

“少跟本王打馬虎眼,夏修景縱使再有心計,自然也比不過你。你倒是說說,幫他是為哪般?”

“感念他一片念兄情誼。”奴曉喟嘆道:“實在讓奴曉感動啊!”

“明人不說暗話,何必藏著掖著?”詩青冷笑道:“本王猜出了其中八分,你且聽聽對不對。”

奴曉眉峰一動,以一副看好戲的姿態說道:“請。”

“本王的王君以右相義孫的身份出嫁,卻並未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生母為誰,因為本王,下了封口令。”奴曉眼波一動,並未接話。“不過封口令不算什麽,嘴長在人身上,不是一個封口令就能讓人不說話的。”

“攝政王說這些有何意義?”

“你是兀術王的幕僚,對內助其對抗格力王,對外助其對抗大榮。如今兀術王掌控北狄,卻降伏於我大榮,心有不甘是在所難免的。雖然北狄和大榮修好,但人有一個奇怪的心理,是這個心理讓你幫夏修景。”

奴曉“啪啪”兩聲,拍了巴掌:“攝政王分析精妙,不知這心理,到底為何?”

“優越感。”

詩青在距離奴曉最近的一處椅上坐了,食指輕搭扶手,閑閑地道:“縱使降了,你總會想讓大榮矮你北狄一截。實質上大榮吃不了虧,所以,面子上你就要讓大榮吃虧。”

詩青坐起,瞇起眼睛危險地打量著奴曉:“本王身份顯赫,從某種意義上說代表了大榮,一舉一動受你觀察良久。若是在我身上潑了臟水,大榮的面子也就毀了。若本王猜得不錯,你從到我大榮起就開始想辦法要讓本王吃虧。如今,你找到了方法,但是很可惜,你激怒了本王。”

詩青站起身,漸漸逼近奴曉。早已面色不穩的奴曉堪堪後退一步,臉上肌肉抽搐:“攝政王這是何意?!”

“你我心中有數,你想做什麽不言而喻。”詩青緊緊鎖住她的視線,陰寒開口:“本王這是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後一次警告你,不準打他的主意,不準傷害他。若是傷害了他,本王必十倍百倍千倍萬倍地返還給你。此言,一言九鼎,你好生斟酌。”

奴曉一頭冷汗,“啪嗒”一聲滴在因自己後仰而突出的前襟上。直到詩青抽身離開覆又坐回位上,她冷靜了半晌才開口問道:“攝政王是從何時開始懷疑的?”

“本王攜王君入宮謝恩那日晚宴。”

奴曉皺眉思索那日詳情,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妥,隨開口問道:“那日如何?”

“你忘了你的眼神。”詩青冷睨著她:“帶著薄怒和輕視,還似笑非笑地望著他。薄怒、輕視可以理解為你認為他比不得騰億王子卻做了王君,為騰億王子抱屈。但似笑非笑卻讓本王無法理解,於是本王便遣了人去查。”

“攝政王果真智絕無雙,奴曉甘拜下風!”

奴曉深嘆了口氣,頗有股“既生青,何生曉”的喟慨。詩青靜默了片刻後道:“算計人要利用男子,終究是種恬不知恥的做法。北狄人猛、兇殘,但生在草原長在草原,多少有一種草原的粗獷和磅礴之氣,該是不屑用這樣的手段。靠著利用男子、詆毀男子而得來利益,委實齷齪。”

奴曉靜靜地沒有說話,此時夕陽西下,快入黃昏了。詩青站起身輕拍衣擺,淡淡地說:“時辰不早了,本王就不留客了,奴曉大人請便。”說完便離開了廂房出了會客廳,問等待在外的裴敬道:“明日七朝回門,去右相的禮都備好了?”

“是,都備齊了。”

“很好,王君是真的身體不適?”

“依奴才看,不像。”裴敬仔細斟酌了會兒才回話道:“奴才覺得,王君是有‘閉門謝客’之意,所以才說自己不舒服而不見客。”

詩青聞言,嘴角勾起了笑:“煊兒倒也學得聰明了些。”她心情大好,揮手豪邁地道:“今兒本王心情舒暢,全都有賞!晚膳後去賬房領一吊銅錢,給自己添身衣裳!”

“多謝主子!”

在近旁的仆從欣喜地跪下謝賞,詩青心情愉悅地朝天淵閣走去,仿佛方才與奴曉對峙的陰霾不曾存在一般。

也是,有關夏燁煊的消息便能占據了她全部的心思,只為他這福至心靈的一個小聰明,她便能這般高興,大加賞賜。

不過若是玉總管知道這公主許了府中所有下人每人多一吊銅錢的賞賜,說不定又要急得抓耳撓腮,直直抱怨:“小祖宗誒!您那俸祿本就不算好多,養府裏那麽一大幫人也就算了,王君頓頓的稀有藥材也算了,不是逢年不是過月的,更不是什麽節氣,這哪來的由頭賞喲!看來只得從您那私庫裏掏出點兒銀子來了……”

☆、孤宥

??

右相府夏燁煊只來過一次,便是出嫁前一天被詩青送來打算第二日出閣的。對於這座府邸他了解不多,心裏卻著實感念右相認孫的情義。他和魏老爹、夏揚虹相依為命多年,猛然多出這麽一個為了給他做靠山而認他為孫的祖母,心裏不是不欣喜的。親人一詞對他而言,既是最窩心的暖,卻也是最寒凍的冰。

“煊兒在害怕?”詩青立在右相府前等著門房去通報,偏頭看夏燁煊一臉迷離地望著府門匾上的字,不由開口提醒。雖然昨夜回房後和他絮絮說了些話,介紹了些右相府裏該註意的事情,但他那時或許困得乏了,只輕聲哼著答應,大概也沒聽進去多少。

到底是累著他了。

詩青想著昨夜他倚在自己懷裏,把自己抱得無比得緊,心裏便泛起了一點兒甜蜜。這夏修景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能讓煊兒更依賴著她沖著她撒嬌。這也算是一項福利?賞下人賞得好啊!

“沒,只是覺得雖然祖母認了我為孫,其實我也不過借了她的光,並沒有為她做什麽,她一個老人家想起來覺得有些愧疚。”

夏燁煊微微抿唇,輕皺的眉頭落到詩青眼裏便又化作了心疼。她伸手觸及他的眉間,唏噓不已:“煊兒,自從嫁給我你沒少皺眉頭,讓我心裏委實挫敗啊!”

“不、不是……”她對他那般好,他怎麽還會心中不虞?夏燁煊正要急切解釋,擡頭卻見她眉色中藏了揶揄,瞬間明白過來她不過是在裝可憐博他的哄勸,頓時臉燒了起來,不依地輕拍她的手臂。

“哈哈……”

詩青輕笑著受了他的打,正打算再逗逗他,紓解他老喜歡皺的眉頭,忽然聽到“吱呀”聲,回頭一看,右相府大門洞開,慈眉善目的管家頭上有著薄汗。

“小人來遲,攝政王和王君恕罪!”

詩青爽笑著擺手,牽過夏燁煊道:“右相在府中的吧?今日七朝回門,她老人家可想好法子為難我了?”

管家嘴角抽了抽,拭了拭汗賠笑道:“攝政王說的哪裏話,快請進、請進……”

一群跟隨著來伺候的人隨著牽引的右相府人進了府,夏燁煊被詩青牽著,略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手,輕聲說:“那麽多人看著呢!”

“看就看吧,哪還怕人看了去。”

詩青面色愉悅,回了他一句後戲謔地對右相府管家開口道:“本王這個義孫媳婦為了來見‘祖母’,可等了不少時間啊……”

“攝政王息怒,息怒……”管家又擦了擦汗,心裏埋怨自家主子為老不尊,戲耍小輩,面上卻一個勁兒地笑著:“主子她今日晨起略有不適,門房不機靈,見了王妃王君還要來通報,讓王妃王君等了這許多時間,實在是小人馭下不嚴,待會兒小人定嚴懲那不懂事的門房,攝政王還請息怒,息怒……”

“祖母身子不適嗎?”夏燁煊聽聞後略感擔憂:“可叫了大夫來看?”

“看了看了,王君孝順,主子一定很欣慰。”

管家回答著,卻不敢去看詩青似笑非笑的眼神,心裏想著,待會兒將人帶到,自己可就得趕緊溜。

穿欄過廊,這右相府也的確夠大,可人並不多,處處都顯得安安靜靜的。右相孤寡一人獨自住在右相府裏,身邊沒有親人相陪,也確實是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夏燁煊一路走著,禁不住輕嘆道:“以後若是有時間,可要常來右相府陪陪祖母。出嫁那日蓋了蓋頭,四處炮仗聲那般響,我竟都並不知道府裏常日是如此清冷。祖母一人住在這兒該有多寂寞。”

管家微微嘆了口氣,接話道:“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