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第三天：K歌，擼串，公園散步。

第四天：逛夜市，買情侶裝。

“成衣趕制，少說也要半個多月才能完工。”明日說。

“那就買現成的唄，”阿布說，“黑白兩色的樣式最容易挑，再縫個什麽圖案就可以啦！”

於是，他們選了兩件繡著金邊圖騰的白色長衫，又買了些絲線和綢緞，準備回家改造。

阿布用粉色綢緞剪了兩個心形，將其中一個對折，遞給明日：“一人繡一半。你繡你的名字，我繡我的名字。

“好。”明日接過綢緞，穿針引線，一點一點耐心地繡上自己的名字。繡好之後遞給阿布，並接過阿布手中的繡片。

他繡的是繁體字，阿布繡的是簡體字。他的字多，名字顯得高些，而阿布的名字顯得矮些。

明日淺笑，將自己的名字，繡到阿布的名字旁邊。

不一會兒，心形繡片就完成了。因為都是豎著繡的，一眼望去，還頗像並排立著、肩膀靠在一起的兩個人。

阿布將心形繡片縫在了左邊的胸口處，又在左右袖口各繡了一張笑臉。忙了大半夜，總算把情侶裝趕制出來了。

接下來又是爛俗的各種自拍。是的，爛俗。明日自己也這麽說。

但若不留下一些“爛俗”的回憶，日子久了，怕是總會遺忘的吧。

天又亮了。

阿布又走了。

明日拿起阿布留下的新照片，一張一張塞進相冊，標上日期。

還剩六天。

第五天，明日去阿布的家裏做客。做飯，吃飯，玩游戲，看電視。

第六天，推心置腹，互通過往。

第七天，明日教阿布練毛筆字，並互寫情書。

第八天，阿布帶來一本書，給他讀故事。

她的嗓音微甜，放在故事中卻有種不明的憂傷。故事講的是一位來自星星的小王子，告別了心愛的玫瑰，滿世界旅行。途中小王子遇到了許許多多奇怪的人和事，增長了見聞，也逐漸懂得了愛的真諦。

“對我來說，你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千千萬萬個小男孩一樣。對你來說，我也只不過是一只狐貍，就像千千萬萬只狐貍一樣。你不需要我，我也同樣用不著你。可是，如果你馴養了我，對我來說，你將是世界上的唯一，對你來說，我也將是宇宙中唯一的了。”

“你看到那片麥田了嗎？我不吃面包，麥子對我來說毫無用處。可是，你有一頭金色的頭發，如果你馴養了我，那該有多麽美好啊！金黃色的麥田會讓我想起你，我也會喜歡聽微風在麥穗間吹拂的聲音。”

“最後，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只有用心才能看到事物的本質，真正重要的東西是肉眼看不見的。”

明日默默地聽，靜靜望著阿布認真的模樣。她的睫毛上下扇動著，專註得像一個孩子。

阿布讀完故事，輕輕合上書頁，問道：“好聽麽？”

“故事好聽，聲音動人，”明日擁她入懷，親了親她的臉頰，“多想一直聽下去，每天都聽到你讀。”

阿布仰頭吻了吻他的唇。

第九天，拍婚紗照。

由於晚上光線不好，照片只能拍內景。不過影樓這種地方對於歐陽明日來講，甚是新鮮。

剛上樓，就看到了一排白色婚紗。明日指著那一大片雪白，狐疑地問：“既是成婚，為何要穿素色？”

“從西方學來的，”阿布笑著說，“白色代表純潔的愛。”

明日點了點頭，認真地幫她選起婚紗來。

他指著一件拖地式的長款婚紗，嵌著柔軟的蕾絲和明亮的珍珠：“你去試一試。”

阿布試衣期間，客服人員指著沙發，說：“先生，請坐。”

明日望了一眼沙發，是皮質的。輕輕一坐，屁股深深地陷了進去，果然極舒服。他索性閉眼向後倚去，靠背的柔軟度也沒讓他失望。

“很新鮮麽？”這回輪到阿布打趣他了。

“自然。”明日緩緩睜眼，望著一身素衣，哦不，穿著潔白婚紗的阿布。

許久，說道：“真的極美。”

“好看吧？”阿布笑著轉了個圈。

明日望著一字領露出的鎖骨和肩膀，蹙眉說道：“原來你這麽瘦。”

白色婚紗，黑色西服。

大紅蓋頭，紅色婚服。

藍色民國學生裙，灰色中山裝。

深豆沙格子旗袍，黑色中山裝。

情侶運動套裝，拍攝完成。

淺紫色晚禮服，白色西裝。拍攝完成。

照片簡修之後，由彩印機打印出來，做成簡易相冊。

阿布又加了許多簡筆畫和小文字，讓畫冊看起來更加溫馨。

相冊的扉頁上，寫著一行英文：

To Tomorrow and Guu.

“這一行文字，寫了什麽？”明日問。

“這是英文，Guu是我的名字，阿布，Tomorrow是明日、明天的意思，就是你啦。”阿布笑道，“說起英語，我上學的時候常常用漢字來標記讀音，以前學這個單詞的時候，我在旁邊寫的是……”

“偷貓肉。”明日說。

“答對了，”阿布接著講，“用英語說‘明天見’，是‘See you tomorrow’，我就寫了……”

“誰又偷貓肉。”明日又說。

“厲害了，”阿布笑著伸出大拇指，說，“幹脆叫你貓哥好了，‘社會我貓哥，人狠話不多’，跟你多符合啊！”

明日挑了挑眉：“甚好。”

於是，阿布在英文下面又添了幾個字。

貓哥&阿布。

（三十）

第十天。

最後一天終於來了。

誰都不想惹心愛之人傷心，然而，雖極力微笑著，卻仍掩飾不住彼此的憔悴和沈重。

“咱們這是怎麽了，”明日捏了捏阿布的臉蛋，擠出一絲笑容，“若不舍，再延十天便是。”

“不要。”阿布搖搖頭，淚珠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明日用手指拂去阿布的淚，柔聲說道：“今日若不舍，此後還可再聚。但你這麽年輕，你不能嫁給一個夢啊。小布，我想讓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阿布躲進明日的懷裏，並沒有哭太久，不一會兒就擡起頭來，破涕為笑道：“最後一天，我們應當高興。”

“嗯。”明日笑著點了點頭。

“在我們分開之前，你還有什麽心願嗎？”

明日想了想，說：“我想了解你的生活。”

阿布小手一揮，兩人皆變成了現代人的裝束。明日緩緩閉上眼睛，很快便來到了阿布的家。

阿布抓著門把手，眨眼問道：“確定要看？”

明日瞇著眼睛，嘴角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你敢開門，我就敢瞧。”

“那就見笑了。”

阿布推門，開燈。明日隨她進屋。

房間內雖不是滿地狼藉，卻也並不十分整潔。墻角的衣架上掛滿了各色衣服，衣架下面是鞋架，鞋子既有擺在鞋架上的，也有擺在地上的。書架上有書，桌上也有書，甚至床頭上還有書。筆記本攤開，一支筆擱在旁邊。筆筒裏至少有十支筆。

梳妝臺很小，桌上放著兩個小盒子，一個盒子裏是各種瓶瓶罐罐，另一個盒子裏是眉筆和一些短小的管狀物。明日打開其中一個，裏面是橘紅色的脂狀膏體，散發著淡淡的香。

“這是胭脂？”

“口紅。”

“還很新呢，”明日說，“看來不常用。”

“懶得捯飭。”阿布拿起桌上的鬧鐘給他看，“現在是晚上十一點，還有三個半時辰我就該起床了。”

明日看到書桌上擺著一個新奇的東西，上面有個白色旋鈕。他用手輕撥了一下，書桌立刻明亮起來：“這是燈？”

“聰明。”

明日瞥見筆記本上寫了一些內容，最後一行寫著荊樺的名字。

“這是？”

“我寫的歌詞。想聽嗎？”

明日點了點頭，坐到阿布身邊。

阿布打開《安和橋》的伴奏，唱起了自己改的詞：

“讓我再看你一遍從南到北

像是被這江湖蒙住的雙眼

請你再講一遍關於那天

一個易容的姑娘和妖冶的男人

我知道所有一切

就像昨天一樣回不來

代替夢想的也只能是勉為其難

我知道吹過的牛皮也會隨青春一笑了之

讓我困在城市裏紀念你

讓我再嘗一遍最烈的酒

這悲哀的人生不會太久

讓我再聽一遍

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了，我在等你呢

前世的那個瞬間

就像青春一樣回不來

代替遠方的也只能是茍延殘喘

我知道吹過的牛皮也會隨現實不了了之

讓我困在城墻裏紀念你

我知道換了容顏

你自己也一樣回不來

我已不會再對誰滿懷期待

我知道每個世界

每天都有太多遺憾

所以荊樺，再見……”

唱完了，阿布轉頭問道：“好聽麽？”

“嗯。”

明日摟住她，久久無言。

（三十一）

阿布把鬧鐘上的時間調整到早上六點，把自己的手表也調到同樣的時間，說：“我每天早晨六點起床，然後洗臉刷牙。”

阿布帶他到洗手間。明日對著大鏡子抓了抓頭發，說：“鏡子不錯。”

“臭美，”阿布笑著做了個鬼臉，“走吧，帶你去廚房看看。”

“這是我準備早餐的地方，”阿布打開煤氣竈，煮了一小鍋牛奶，做了兩份吐司煎蛋。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就拎著鑰匙出門了。

“地下車庫出門晚了會很擁擠，所以要早些。”

阿布拉開車門，示意他坐進去，接著自己也進車坐下，教他系安全帶，又給自己系上。

坐車在明日看來，十分新奇。

“速度好快，”他說，“視野不錯，比馬車舒服多了。”

阿布學著明日的樣子，挑眉說道：“自然。”

到醫院的路雖然只有幾條街區，但是常常堵車。因此每天都要早起，預留出交通擁堵的時間。

深夜的街道自然沒那麽擁堵，所以阿布刻意多轉了一圈，使到達醫院的用時和平時一樣。

阿布指著手表上的指針，說：“七點四十，我通常這個時間到達。”

“行程很耗時。”明日說。

“的確。”阿布在車位停好車，帶他來到自己的辦公室。

“這是我的辦公桌，”桌上放著一摞摞病歷，醫學書籍，x光片，還有杯子和一盆小小的仙人掌，“總是忘了澆水，耐旱植物都快被我給旱死了。”

明日端起阿布的杯子，將杯中的水緩緩澆入仙人掌幹裂的土盆裏。

阿布走出辦公室，帶他來到走廊盡頭：“這裏是手術室，每臺手術大概一個時辰到三個時辰之間。”

“每日都做麽？”

“不一定。但是平均下來，幾乎每個工作日都有至少一臺手術。”

阿布按開電梯，與明日一同下樓，來到了門診樓後面的一座餐廳。

“這裏，是我們吃午飯的地方，”阿布說，“但是開飯時間只有半個時辰。”

工作環境介紹完了，手表顯示的時間是八點半。

“我們傍晚六點下班，有時候會多忙一會兒，有時候要等我弟弟來了一起走，因為我弟的學校就在這附近。”阿布按下車輛解鎖，“我們走吧。”

天色微亮，街上的車輛漸漸多了。看到前路擁擠，阿布說：“索性再繞個路。”

阿布開車繞到另一條路，在一家店鋪門口停下，說：“由於午飯時間只有半個時辰，每當錯過了開飯時間，我都會點這家的外賣。有時阿荀不在家，我不會做飯，也從這裏點些吃的帶走。有時夜裏餓了也會點餐，因為這家餐館是不打烊的。”

店鋪的裝修風格很有異域感，二人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阿布點了兩碗面。

明日嘗了一口，微微皺眉：“裏面放了提鮮的佐料，多食傷身。”

“是嗎？”阿布一臉驚訝，“你這麽厲害，吃一口就嘗出來了！”

“不是我厲害，是放的太多，味道太明顯。”明日說，“以後還是少吃為妙。”

“嗯嗯。”阿布一臉崇拜。

回到家，兩人紛紛往沙發上一躺，異口同聲道：“好累啊！”

“那你晚上還要挑燈夜讀？”明日問。

“我也不想讀啊，可是每年都有考試，考不過還得補考，不太累的時候就學一學唄。”阿布說，“你要是累了，就睡一會兒吧。”

明日坐起身來，搖頭說道：“不。”

阿布也坐了起來，說：“可是天快亮了。”

明日一把將她摟在懷裏，眼眶頓時紅了。心裏堵著，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他一直以為阿布的調皮單純，是因為她生活得輕松幸福。今日他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的生活節奏如此之快，壓力如此之大。人們每天都被趕來趕去做各種事情，甚至連一頓健康純正的飯菜都很難吃到。

“你要自己學會做飯，”明日嘆氣說道，“連頓像樣的飯菜都吃不到，身體怎麽會好呢。”

“嗯。”阿布乖乖地點了點頭。

“熬夜傷身，你要註意休息。你自己也是大夫，更應懂得珍重。”

“嗯，好。”

“與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很開心，很滿足。你呢？”

“我也很開心，很滿足。”

“可是你很悲觀，”明日說，“你的歌聲中充滿了不如意，和對現實的妥協。”

“嗯……”阿布眼眶濕了。

“終身大事，決不能妥協，”明日輕撫著她的頭發，“若你和對方在一起時不能感到舒心和快樂，不要答應他。”

“嗯！”

“小布，你要好好的。如同你講的故事：開心的時候，整個夜空都能聽到你的笑聲。如果你過得不好，整個星空都會黯然無光……”

“嗯嗯！”

“來世，若有緣分……”明日低頭擦了擦淚，睜眼卻發現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而她，也已不見。

時光無情。

明明還沒有說完。明明還差一句。

“小怪物，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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