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歐陽明日把玩著手中的木匣。

這木匣十分奇特，外面雕刻著精致的圖紋，中間有一道隱蔽的鎖。

“這叫密碼鎖。等我走了，你才能打開哦！”

這是互寫情書那晚阿布留給他的，裏面放著寫給他的信件。

他喜歡有難度的東西，縱使鎖上雕刻的符號他完全不懂，卻堅信自己能夠解開。

阿布顯然也堅信這一點。

果然，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他就做到了。

阿布的寫作習慣，是自左向右橫著寫。但留給他的信件，遵循了他的書寫習慣，從右至左縱寫而成，還用了繁體字。

“明日，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天各一方。

我本不想闖入你的世界，但正如你所推斷，我因無力救治荊樺，而魯莽地闖進了你的生活。

你是我心目中的完美男子，睿智，博學，俊美，善良。似白月光般不染塵埃，見不得你受一點委屈。

所以每當你苦悶憂愁，我便按捺不住，希望能為你解憂，讓你快樂。

起初我並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然而時間久了，見面多了，尤其當我脆弱的時候，你的關心使我情不自禁生出遐想，想著你對我的感覺如何，甚至盼望著與你發展出一段愛情。

直到現在，我也不敢相信你是否真的愛我，你是那麽善良。但我同時又堅信你是一個驕傲到不會去施舍感情的人。我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無論如何，你許我十日愛戀，我無比珍視，定不辜負。

其實十天已經足夠了。多少感情經不起成年累月的考驗，日子久了，再好的感情都會淡化，只有初心最純粹且令人懷念。

時光荏苒，我不是你第一個喜歡的人，也不想成為最後一個。十天的浪漫不能吃一輩子，我希望你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能遇到值得珍惜的感情。

今生，來世，終將過去。你，我，都應活在當下。

這些回憶和照片不是為了勾住你，只希望在你孤獨苦悶之時，至少能有這麽一段快樂的時光可以解憂。

歐陽明日，願你擁有美麗充實且不後悔的人生。

——阿布敬上。”

歐陽明日反覆讀了許多遍。全篇沒有一句情話，只有相敬如賓。

這是告別信，也是分手信。

對她來說，分離是永遠的。她堅信與他再無重逢之日，即便來世重逢，這段感情也難以通過時光歷練。

真是一只悲觀的小狐貍。

明日將信紙放回木匣，與相冊、眼罩、面具等物放在一起，一同收進包袱。

“明日，收拾好了嗎？”歐陽飛鷹推門而入，手裏拿著一個鼓鼓的行囊，“我們要去哪裏？”

明日提起包袱，說：“回四方城。”

（三十三）

是的，回四方城。

早在三天前，他就將回城的消息修書傳給了臭豆腐，並簡要說明了父親的近況。

爹爹已喪失全部記憶，沒有了對權力的執念，也沒有了殺心。

四方城裏有他們的親人，有他一直渴望的家，他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時機。

如今，是時候了。

這一次，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只是回家，簡簡單單地回家。

他終於如願以償了。

躺在寢宮的床上，內心的平靜和放松，是如此來之不易。

明日側過身，翻開枕邊的相冊。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樣開懷。與她在一起，他總是感到很松弛，很舒服。

那時他只隱約感受到她的落寞，如今翻看相冊，才發現她的孤獨一直都在。他抓拍的獨照，罕有合影中的甜蜜笑容。無論她在做什麽，都神情專註，表情嚴肅，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她從不肯輕易表現脆弱。生病受傷時一聲不吭，即使崩潰哭泣也懂得適可而止。她總會說些他聽不懂的話，而那些話題往往輕松有趣。

她的油嘴滑舌，她的沒心沒肺，她的談笑風生，給他帶去不少笑聲和歡樂。

然而，他是否真的了解她，他竟不得而知。

歐陽明日皺了皺眉，伸出手指輕撫著照片上的女孩。

來世若有緣分，他是否真能走進她的心裏？

（三十四）

回宮沒幾天，玉竹夫人就開始張羅歐陽明日的終身大事。自貼了告示，前來應征的女子不計其數。

母親每日都帶貢品過來，念念有詞地拜著“青丘白淺”的牌位：“狐仙保佑，讓我家明日有個好姻緣……”

他哭笑不得，索性在宮外開了一家醫館，以朝廷的名義行醫贈藥。美其名曰，既能體察百姓疾苦，又能廣結善緣，說不定還會有美人邂逅。

可以說，這是最好的借口了。

玉竹夫人對此十分欣慰，歐陽飛鷹則幹脆跟去醫館幫忙。

每日診脈布施，倒也充實得很。有時勞累，便伏在桌上歇歇。

天氣漸熱，即便是晚上，醫館內外亦有些暑氣難消。某夜，醫館打烊之後，明日頭昏腦漲，便匆匆煎了藿香水服下，倒在床上昏沈睡去。

夢中，他又來到了那家醫院。

辦公室仍然是那間辦公室，只是不見她的身影。

仙人球依舊渴得不成樣子。明日端起桌上的茶杯，將杯中水緩緩澆入土盆。

手術室仍在走廊盡頭，與那日不同的是，門口的燈是亮著的。

他伸手推門，卻發現自己穿門而過，裏面是一道橫著的走廊，並排有好幾個房間。

他進入最亮的一間，幾個穿長褂戴口罩的人圍著一個躺在床上的人。床的上方有一盞很亮的燈，照著病人被打開的頭顱。

他看到了一雙眼睛。嚴肅，專註，那是他熟悉的眼睛。

她娥眉微蹙，全神貫註地盯著儀器，動作謹慎而利落。此時此刻，這便是她最重要的事。

你一向都是如此嚴肅，如此專註嗎？

明日蹙眉，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思。待回過神來，屋內已空無一人。

他四下尋找，在更衣室找到了她。

她的口罩從左耳垂下，歪著腦袋，靠在櫃門前面睡著了。

他蹲下身子，輕撫著她的面頰。臉唇微白，是她疲憊之時常有的氣色。

“小布，”他扯了扯阿布的臉蛋，阿布皺著眉頭“嗯”了一聲。

“小布，別睡這裏，會著涼的。”

阿布搖頭，不管不顧地打起了小呼嚕。

明日只好也坐了下來，靠著櫃門，慢慢將她摟進懷裏。他感受到了她的心跳，將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脈象沈而弱，顯然她一直沒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工作幾乎占滿了她的時間，就連好好睡覺都不曾。

明日貼著她的額頭，輕聲問道：“小布，你忙成這樣，可還記得我麽？”

“她從沒有忘記過你。”一個男聲驀然響起。

……誰？

明日剛想擡頭看看，卻醒了。

（三十五）

這個夢境，讓他耿耿於懷。

他們曾經約定，各自過好一生。他們十日為期，留住美好，僅作緬懷。他們分別之後，各奔前程，註定要從對方的世界裏永遠消失。

他以為能有她那般瀟灑自如的心態，來去自由，不受紅塵羈絆。

他以為他可以對上官燕放手，便同樣可以對她放手。

然而她給了多少別人不曾給他的歡笑，這是不可替代的回憶。他忘不了她，更不想被她遺忘。

他甚至多了幾分占有欲。他發現自己原是如此在乎，並非只是把她當成過客。直到那一刻他才發覺，他竟如此渴望在她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

然而，那個神秘的男人究竟是誰？

那個人，是否能像他這般心疼她的忙碌辛苦，是否能讓她開心、讓她笑？

他，歐陽明日——真的徹底退出她的世界了嗎？

不甘心啊。

夢中，他來到了阿布的家。

深夜的房間裏，亮著一盞暗黃的小燈。

“休息時有亮光，睡不沈的。”明日小聲說道，順手找到了小燈的開關準備幫她關掉。

“你來了。”

這聲音……是醫院裏的那個他！

明日回過身，打量著眼前的男子。這是一位長相清秀的年輕男孩，笑起來的樣子有些似曾相識。

男孩將食指抵在唇上，輕輕地“噓”了一聲，走到床邊將手中的毛巾敷在阿布額頭上，然後輕輕地揮了一下手，將阿布整個人用光球包裹起來。

“她在裏面聽不到我們說話，”男孩狡黠地笑了笑，說，“賽華佗，好久不見。”

這語氣……

“你是……弄月公子？”

“正是。”男孩一轉身，變回弄月的模樣。

明日皺眉望了阿布一眼，遲疑地問：“弄月公子……找到荊姑娘了？”

“你猜？”弄月挑了挑眉，莞爾一笑，“還沒有。所以先來報恩。”

“報恩？”

“陳小布，是我的姐姐呀。”

明日恍然大悟地“噢”了一聲，這才把註意力放在阿布身上：“她病了？”

“沒有，”弄月說，“只是想你的時候頭會很燙，敷一敷好受些。”

“為何？”明日蹙眉不解。

“人的腦容量是有限的，經歷的事情多了，會自然淡忘掉舊的記憶，被新的記憶所取代，”弄月解釋道，“她一直保留著你們之間所有的回憶，從分別至今已三年有餘，不敢忘，不肯忘。而每一天又都有新的記憶被儲存，久而久之，她的大腦超負荷運轉，一旦進入與你的回憶，便會出現暫時性的高熱。”

“……”明日望著阿布擰緊的眉頭，嘆氣說道，“她一定很難受。”

“自然，”弄月說，“雖說不是生病，卻很傷神。她的工作性質你是知道的，任何一點疏忽都會造成嚴重後果。因而，只有在她可以在家休息的時候，才會想你。”

“時間久了會傷身體吧。”明日說。

“也許，”弄月說道，“我會盡力照顧。不過最棘手的還不是這些，而是……”

“而是什麽？”

“她在感情上曾經受過傷害，三年前又愛上了你。如今她已很難再去接受新的感情。”

明日眉頭深鎖。

無論他願或不願，他都不得不承認，一直沈溺在回憶之中，並不是長久之計。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許久，說道：“若是如此，我倒寧可她把我忘了，永不再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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