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天亮了，明日本當養精蓄銳，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眠。

阿布的能量消耗如此嚴重，不知真身是否受損？萬一病了該如何是好？

明日十分擔心，睡得很不踏實。噩夢連連，甚至夢到阿布灰飛煙滅。醒來滿頭冷汗，差點哭了。

不知她今晚，是否會來？

明日這樣想著，心裏越發沈重，惶惶直到下午才總算睡熟，以至於阿布來的時候，他還沒醒。

日落西山，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明日睡得很沈，但在夢中仍想著晚上的約定，忙與周公匆匆道別，掙紮著醒了。

看到床邊那個熟悉的人兒，明日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握著阿布的手，聲音有些發飄：“你來了。”

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即便是為了上官姑娘，他都不曾如此魂不守舍，從來沒有。

阿布一楞，連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你不舒服嗎？說話很沒力氣。”

明日微笑著搖了搖頭，把阿布的另一只手也握在手心裏，溫柔地說：“我沒事。不過是因為白天睡覺，總不似晚上那般踏實安靜。”

“是啊，白天光線強，雜音又多。”阿布嘆了口氣。

“無妨，”明日坐起身來，捏了捏阿布的小圓臉，“今晚不去上天入地，只在家陪我，可好？”

“好啊，”阿布點頭答應，卻一眼瞥見了明日手心的傷口，“怎麽弄的？”

一邊說，一邊伸手準備給他療傷。

明日攔下阿布的手，說：“區區小傷，何足掛齒！你的神力還是省著點用吧。”

“不行的！很快就好，一分鐘。”阿布拽過明日的手，凝神運氣，約莫兩三分鐘，明日的手心就完好如初了。

阿布還未完全恢覆，而今又添了幾分蒼白。明日嘆氣將她摟進懷裏：“你呀，應當好好愛惜自己才是。”

“知道啦。”阿布撒嬌道。

明日整理完裝束，整個人精神了許多。他起身一笑，問：“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做些吃的。”

“我也去！”阿布說。

“哦？你會做飯？”

“不會啊，”阿布眼珠一轉，“不過，我可以試試。”

原本晚飯應該是和父親一起吃的。但他今日醒得遲了些，又從不吃剩飯殘羹，於是剩下的飯菜只好由張雲李斌自行解決了。他若想吃，便要重做。

月亮已經悄悄地爬上了夜空。父親自從失憶之後懂事了不少，知道他晚上要會“仙人”，晚飯過後便早早睡下。

張雲李斌倒是隨叫隨到，但見明日拉著阿布的小手進了廚房，二人心照不宣，默默溜去做其他事了。

阿布一進廚房，就被爐竈處凹下去的大鐵鍋吸引住了。明日熟練地點了燈，生了火，問道：“很新鮮麽？”

“是啊，”阿布用胳膊丈量著鐵鍋的尺寸，“這麽大呢！”

明日笑著往鍋裏舀了幾瓢水，然後一邊淘米一邊與阿布聊大鍋。

“這麽大的鍋，能顛勺嗎？”

“只怕要兩個人才可擡得動。”

“那用完擡到哪邊去洗？”

“就在這兒洗，從不亂擡。”

“放坑裏怎麽洗？”

“先將鍋內殘渣舀出來，放進草木灰用軟布擦凈，再用清水沖洗一遍即可。”明日將淘好的米放進鍋裏，又淘了些紅豆放進去，緊接著抓了十幾顆紅棗，掰軟之後投進鍋裏。

“你吃什麽菜？我洗菜切菜。”阿布問。

明日指了指蔬菜架子，說：“你喜歡吃什麽便做什麽，用小鍋炒。”

“好滴。”

阿布洗了白菜和蘿蔔，洗好之後放到案板上切。此時明日趁著悶粥的空隙，走到小竈旁笑吟吟地看她切菜。

“每一塊蔬菜都有自己的性格呀，”明日笑著捏起幾塊蘿蔔放到手心裏，咂著嘴說，“瞧瞧，高矮胖瘦各不相同。”

阿布伸著舌頭白了明日一眼，默默將大塊的蘿蔔來了個二次加工。

“這個應該怎麽做呢？”阿布問。

“既然你想試試，那就一切隨你。”

“你不怕有毒啊？”阿布壞笑。

“不怕，”明日眉梢一揚，笑道，“再難吃，我也把它吃光。”

“少俠好膽量！”阿布豎起大拇指。

明日笑著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轉身熬粥去了。待米粒微熟，便從袖袋中取出阿膠掰碎，均勻地灑進粥裏，等它慢慢熬出藥性。

不一會兒，一鍋又黏又香的紅豆白米阿膠紅棗粥就熬好了，既能當湯又能當飯，不吃菜也能吃飽。

由於阿布用的是小鍋，所以菜也很快就做好了。

第一道菜，是蘿蔔炒雞蛋。

第二道菜，是炸地瓜塊（條？），還撒了紅糖粉。

第三道菜，是肉沫豆腐。

還有一道涼菜，是白菜海帶拌蓮藕。

明日把湯盛好，與阿布做的四道菜一並擺在桌上，真是畫風清奇。

阿布掏出手機，哢嚓哢嚓拍了兩張。

明日笑著說：“第一次下廚，是該留個紀念。”說罷搶過阿布的手機，高舉45度俯拍了一張“人與菜”的合影。

阿布將筷子遞給明日，一臉壞笑：“壯士，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明日接過筷子，挑眉說道：“鄙人一言九鼎。”說罷夾起一塊地瓜條，大義凜然地送進嘴裏。

……奇怪，味道居然沒那麽糟。

明日把四道菜都嘗了一遍，除了雞蛋和肉有些老，蓮藕有些硬，以及菜丁切得不太美觀之外，居然找不出別的缺點，鹹淡也很適中。他原本以為，這些菜定是難以下咽的。

“第一次下廚，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明日讚賞道，“沒想到小怪物竟如此聰慧。”

阿布嘻嘻一笑，臉頰泛起紅暈。

明日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阿布嘴邊，說：“你也嘗嘗我的。”

阿布乖乖嘗了一口。紅棗香甜，紅豆軟糯，米粒黏香，真是人間美味啊！廚藝老手，功夫可見一斑。

“好喝。”阿布使勁點頭。

“裏面加了阿膠，給你補補血氣。”明日說，“若是喜歡，就多喝一些。”

“嗯！多謝了……”

“多謝四方眾鄉親，我今沒有好茶飯哪，只有山歌敬親人……”

“哈哈哈哈……”

（二十七）

明日與阿布有說有笑地吃完飯，一起收拾了碗筷，忙完已是夜深了。

“深夜不宜出行，在房間陪我看會兒書，可好？”明日問。

“你看你的書，我要做針線活。”阿布笑著說。

“哦？你會女紅？”明日倍感意外。

“不會，縫著玩罷了。”阿布說，“有閑散布料嗎？”

明日徑直打開衣櫃，說：“隨意挑選，任你剪個七零八落。”

“真的假的？”阿布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千真萬確。”明日言之鑿鑿。

“少俠好膽量。”阿布伸出大拇指為他點讚。

明日拿出針線和剪刀，笑著說：“別紮了手。”

“真的隨我亂剪？？？”

“隨你剪。”

“那行，你可別後悔啊。”阿布擼起袖子走向衣櫃，有模有樣地挑選起來。

明日則悠閑地沏了茶，拿了書，還在燈裏多添了一根燈芯。

阿布挑了件深色綢緞長袍，剪掉一段下擺，對著燈光一照，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日暗瞟了她一眼，低頭繼續看書。

阿布將剪下的布料做了造型，縫進兩條細帶子，用針線鎖邊。繡完小東西，將長袍裁剪處的下擺重新縫好，並用淺色絲線在袖口處各縫了一張笑臉。

“繡好了！”阿布朝明日抖了抖她的作品。

明日笑著接了過來。他不是沒見過女紅，素來都是些絲帕香囊之類，用淺色淡雅布料縫制，繡著精致的圖樣，各有寓意。

但阿布所做的這件，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壓根不知是個什麽東西。雖其貌不揚，但針腳細密，收邊利落。除了醜點之外，還真挑不出別的毛病。

“你的女功倒是比廚藝嫻熟多了。”明日讚道。

“那當然咯！從小就給我弟弟縫扣子補衣服。”阿布自豪地說。

“那麽，此為何物？”

“這是眼罩，”阿布給明日系上，厚厚的軟布遮擋住了眼前的燈光，“白天睡覺戴上它，就不會覺得刺眼睛了。”

“小布，有心了，”明日一把將她拉入懷裏，低頭吻她的唇，“這是我見過最用心的禮物。”

阿布也親了他一下，笑著說：“你喜歡就好。”

“你聲音都啞了，”明日給她倒了杯茶，蹙眉說道，“嘴唇幹得起皮，怎麽也不知道喝水？”

阿布端著茶杯咕咚了幾大口，緊接著又倒了一杯，說：“我上班的時候四五個小時也喝不了一口水呢，喝水喝多了就想上廁所，可是忙著的時候又不能去，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小時？”

“一小時等於半個時辰。”

“辛苦，”明日撓了撓她腦後的頭發，說，“我去拿些秋梨膏給你潤潤喉嚨。”

（二十八）

轉眼已是四更時分。

雖然忙碌了大半個晚上，但由於補血藥粥起了些作用，阿布的氣色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燈火之下，肌膚細膩，唇色粉潤，面如桃瓣，目若辰星，真是靈氣逼人。

“我想給你繪幅畫像，”明日指了指正對著書桌的凳子，說，“你坐這兒。”

阿布乖乖坐下，問：“要擺個什麽姿勢？”

明日點燃書桌上的油燈，一邊研墨一邊說：“隨你自在。”

阿布單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面。

“這個姿勢極好，”明日笑著說，“就畫它。”

“要是我累了呢？”

“堅持一會兒便好，”明日說，“你若一直嫻靜，我反倒不太習慣。”

“好啊。”

阿布堅持了半個時辰，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半夢半醒間，恍惚聽到明日說：“你可以動了。”

“能動了？”阿布打了個哈欠。

“嗯。”

阿布走到明日身邊，驚訝地指著桌上的畫：“這麽快？”

“還早著呢，”明日說，“細節與顏色尚未著筆，若要全部完成，至少還需一個時辰。”

“啊？這麽久。”阿布給明日捶了捶背，笑著說，“少俠辛苦了。”

“別捶了，小心我手一抖，給你畫個大花臉，”明日挑眉說道，“你若覺得悶，就活動活動。若是累了，就躺下休息。”

“不累，你慢慢畫。”

阿布一會兒做廣播體操，一會兒唱歌，自己玩得不亦樂乎。明日漸漸不再看她，而將所有心思投在畫上。

身著藍衣的俏皮女孩，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跳舞。身旁燭光搖曳，照進她的眼睛，看上去比星星還亮。

如此古靈精怪，必定是只妖吧？

明日淺笑，給畫中人兒的臉頰添了幾分紅暈，看上去更加可愛動人。

明日放下筆，望向對面空蕩蕩的茶桌。桌上放著今晚拍下的照片——晚飯時的合影，他看書的樣子，繪圖的樣子，以及戴眼罩的模樣。明日拿出相冊，將照片一張一張排好，註明日期。

還有八天。

小怪物，明日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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