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古人的夜生活，遠沒有現代人的那麽豐富。但忙碌了一天的人們，仍懂得要好好犒賞自己。

因此，日落之後，街上會有兩個時辰左右的熱鬧時間。各種酒樓飯館的客人絡繹不絕，小商小販也都忙得不可開交。

“好熱鬧啊！”阿布挽著明日的胳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蹦蹦跳跳，活像一只小兔子。

明日撇了她一眼，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冷面孔：“你太鬧騰了，還是變成貓吧。”

“才不要呢。”阿布順手拿起一個臉譜面具擋在臉前，“嗷，我是半天月……”

“真醜。”明日說。

阿布又拿起一個豹子面具：“喵，我是小野貓！”

明日拿起白狐面具，說：“我是青丘狐仙，今年十四萬歲。”

“這個好，”阿布連連拍手，“我也要戴。”

明日笑著把面具藏到身後，說：“這是我的，你再選一副。”

阿布拿起灰狼面具罩在臉上，用粗粗的聲音說道：“我叫灰太狼，天生怕老婆！”

明日笑著付了錢，也戴上面具。一狐一狼走在街上，引來眾人紛紛側目。

“逛了這麽久，餓嗎？”明日問。

“餓了，去捉小肥羊。”

明日一把扯下阿布的面具，笑著敲了敲她的腦門：“別演了，去吃飯。”

十指相扣，掌心是那樣溫熱。

阿布臉一紅，低哦一聲靠在他肩上。

吃過晚飯，街上的行人稀松多了。人們各自回家，店鋪也紛紛打烊。

整座小鎮即將安睡。

“時間好短呀，”阿布嘆了口氣，“我們那裏可都是徹夜不眠的。”

“徹夜不眠？”明日表示不信。

“帶你去我的世界轉轉吧！”阿布捂住明日的眼睛，說，“讓你睜眼的時候再睜，不許偷看！”

“好。”

明日跟著阿布走了三步，阿布松開手，卻並沒有吩咐他睜開眼睛。

“小怪物？”

“等一等，馬上就好，”阿布又停了片刻，才松了口氣說道：“好啦，你可以睜開了。”

明日緩緩睜眼。

五彩斑斕的燈光，照得黑夜猶如白晝。他定睛一看，彼此的裝束皆發生了變化，面具也不翼而飛。

他的長發不見了，比冬日的草皮還短；阿布則綁著高高的小辮子，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兩人皆穿著厚厚的及膝外套，只不過他下身穿著褲裝，而阿布穿的是裙子。

“好看嗎？”阿布笑著問。

明日摸了摸自己的短發，如實說：“不太習慣。”

“這是暫時的，回去就變回來啦。”阿布指著街上的行人，“你瞧，我們這兒的男人短發者居多，就算是留長發，也頂多留到脖子那裏。”

“到脖子？”明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悻悻地說，“算了，那多紮人。”

阿布哈哈大笑。

明日笑著撓了撓她的後腦勺，問：“我們現在要去何處？”

阿布指著面前的高大建築，答：“看電影！”

阿布買完票，又買了一桶爆米花和兩瓶礦泉水。明日驚異地指著紅色紙桶：“這是何物？”

“爆米花，你嘗嘗。”阿布一邊說一邊把桶塞給明日。

明日接過紙桶，捏了一個爆米花送進嘴裏細細品嘗。阿布掏出手機，哢嚓哢嚓的快門聲驚得他肩膀一震：“什麽聲音？”

“哈哈！”阿布晃了晃手機，笑著說，“不告訴你！”

“嘁，”明日挑了挑眉，“有本事就永遠別說。”

（二十四）

從前，明日總覺得阿布言語古怪。

他一直以為這是源於她鬼靈精的性格，直到去了一趟她的世界才發現，並不是阿布性格古怪，而是她的世界裏文化背景更加覆雜，不僅各種語言彼此交織融合，更有諸多舊詞被賦予了新的含義。

他們看了兩部電影，每個人物都說著他聽不懂的話，他只能以自己的理解去拼湊整個故事。

第一部電影的大體意思是，有個男人雖然有非常愛他的妻子，但他心裏仍惦念著曾經愛過的一位女子。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的人生重來了，他選擇了之前喜歡的那名女子，卻漸漸發覺原來自己的妻子對他多麽重要。在夢裏，他懂得了妻子的好，然而妻子已嫁他人，他只能含恨而終。影片的最後，男人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他終於學會了珍惜。

第二部電影講的是一只妖後為了保住自己的兒子，將他留在了一個男人腹中。男人生下小妖王，與一名捉妖女子共同撫養。兩人日久生情，與小妖之間也產生了很深的親情，他們歷經諸多坎坷迂回，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小妖王，最終幫助他回歸妖界。

養父養母無私的愛，讓他想起了師父。因此，看到小妖王與養父母分離的那一刻，明日不禁流下眼淚。

他自小便渴望骨肉親情，然而師父對他比至親還親，不是父子卻更甚父子。多麽值得珍惜！

從影院出來，明日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阿布細心地遞過紙巾，安慰道：“多好啊，你有兩個爹。”

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地眨眨眼說：“其實，我也有兩個爹。”

明日一怔：“為何？”

“五歲的時候，我的生父愛上了另一位女子，我媽與他分開之後也改嫁了他人，就是我現在這個爹。”

明日聽了眉頭一緊，阿布卻欣然一笑，接著說：“我媽改嫁之後，與繼父生了一個兒子，從那以後，我就有伴了。有弟弟的感覺，特別好！”

明日笑著抱了抱她。

“其實有兩個爹也挺好的，每個人都有選擇生活的權利，”阿布親了親他的臉頰，問，“你餓不餓？”

“是有些餓了。”

“那好，請你吃宵夜！”

不夜之城，燈火輝煌。

但大多數商鋪都會打烊，並非所有店鋪都是通宵營業。

餐館的客人並不多，菜很快就上齊了。

“怎麽是生的？”明日指著架子上的肉和菜，一臉不解。

阿布按下電磁爐的開關，答：“咱們自己煮。”

兩分鐘後，鍋裏的湯汁沸騰了。阿布端起盤子，將蔬菜和肉片放入鍋內。

明日一臉驚訝地望著鍋底下那塊黑乎乎反光的東西，暗嘆：“無火也能沸騰，真是奇了。”

“這叫電磁爐，別看它不冒煙，溫度可高著呢。”阿布一邊說，一邊將涮好的肉片夾到明日碟裏，解釋道，“邊涮邊吃，這叫火鍋。”

明日夾起一片肉，蘸了些醬料送進嘴裏，笑著說：“味道不錯。”

“哢嚓——”

“你又在做什麽？”

阿布舉起手機，把頭靠在明日肩上，說：“對著屏幕笑一笑。”

“哢嚓——”

這一次，明日終於看清楚了。只要哢嚓聲一響起，阿布手中的方形物件裏就會顯出人像，栩栩如生。

“這叫照片。”

“有趣得很，我想試試。”

明日接過手機，學著阿布的樣子按下拍照鍵，“哢嚓”一聲，自己方才的樣子便留在了裏面。

“按這裏，可以切換前攝像頭和後攝像頭。”

在阿布的指導下，明日很快便掌握了拍照這項新技能。兩人一邊吃飯，一邊拍照，玩得不亦樂乎。

（二十五）

吃完宵夜，明日有些累了。阿布蒙上他的眼睛，很快便回到了小屋，明日手中還捏著那兩張動物面具。

“這個送給你。”明日把白狐面具給她戴上。

“好看麽？”阿布掏出手機來了張自拍，又把手機遞給明日，說，“你幫我拍一張！”

“哢嚓——”明日十分享受這個新技能，於是自己也帶上灰狼面具，自拍起來。

“為什麽灰狼怕老婆？”明日問。

“因為灰太狼一輩子都沒有捉到羊。”

“那他的老婆甚好。”明日捏了捏她的臉頰，說，“你先坐會兒，我換身衣服。”

“嗯嗯。”

阿布左右翻看著手機裏的照片，有吃火鍋時拍的，有看電影時拍的，有回家以後拍的。她的手指按住屏幕向前一推，照片立刻變成了實物，飛出屏外。

明日換好衣服轉過身來，阿布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桌上放著一沓紙片，明日拿起來一看，正是今晚拍的照片，厚厚的硬硬的，足有七十多張。桌上還有一個本子，每頁都有幾個透明的小袋子。

明日靜靜地欣賞著，唇角微揚。看罷將照片一張一張塞進本子裏，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書頁。

“你的世界，有趣的東西真多。”明日放下相冊，取了披風給她蓋上，親了親她的額頭，突然笑容一僵。

阿布的額頭又涼又濕，臉色看上去格外蒼白。明日暗呼不妙，連忙將她抱到床上，翻開手掌一看，從掌心到指尖連同手腕都毫無血色。

這一晚，她帶他去了這麽多地方，方才那一沓厚厚的照片又消耗了許多神力，此刻已是撐不住了。

明日在掌心劃開一道小傷口，將阿布的手覆在上面。兩炷香的時間過去，她的手才溫熱了些，兩頰也恢覆了一點血色。

她的能量損耗一次比一次難恢覆，原來那些不可思議的能力是會在不知不覺中傷害她自己的。

想到這裏，明日很是心疼。

過了半個時辰，阿布才緩醒過來。但她極其疲憊，昏昏沈沈的。明日用手幫她拂去額間細汗，問：“小布，是否哪裏不適？”

“嗯？”阿布虛弱地擡了擡眼皮，茫然地說，“沒有。”

“那便好，”明日輕撫著她的頭發，柔聲說，“玩累了，就睡一會兒。”

“嗯。”阿布點點頭，昏沈睡去。

明日靜靜地握著她的手，直到阿布的虛汗消了，唇色也不再那麽慘白，這才塗了些止血藥粉，把傷口纏好。

桌上放著他們的面具，一狐一狼。還有一本相冊，裏面放著他們拍下的照片，有合照，有美食，甚至還有電影情節。

其中有一張，是小妖王被男主角抱在懷裏，女天師伸出手指逗它的情景。很暖，很暖。

屋裏漸漸明亮起來。明日望向阿布，床鋪已經空了。

小怪物，可愛的小怪物。

今夜，我心甚歡。

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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