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留美好，不留遺憾。

——心願

（二十）

歐陽飛鷹失憶了，灰常徹底。

“我是你爹？”他茫然地敲了敲腦袋，“我什麽也不記得了。你是我的……兒子？”

歐陽明日倒了一碗水，端至歐陽飛鷹面前，而後咬破手指，將一滴血珠滴在水裏。

歐陽飛鷹遲疑片刻，也將手指咬破，擠出一滴血。

兩滴血液成功地融合在一起，歐陽飛鷹一臉懵：“我真是你爹？”

明日攙他來到銅鏡前，笑著說：“爹，您瞧，孩兒與您長得多像。”

“像，像，”歐陽飛鷹老淚縱橫，“兒子，你都長這麽大了啊！”

明日娓娓道來，向父親訴說著“過去的事情”——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父親，

善良，寬厚，慈愛，溫暖。

他曾是四方城的城主，勤政愛民，為了醫治兒子的腿，將城主之位傳於女婿臭豆腐，帶他遍尋天下名醫，最後兒子的雙腿治好了，他卻因日夜奔波過度勞累而患了失憶癥。

歐陽飛鷹很認真地聽著，時不時流下激動或感動的淚水。明日說著說著，也忍不住哽咽起來，仿佛這一切不是胡說八道，而是真正的事實。

他從小就渴望擁有一位這樣的父親，他所說的，都是從小到大在腦海中設想了無數次的場景。

父親為他推輪椅的時候，雙手是多麽的溫柔。

父親帶他走訪名醫，將城主之位禪讓給臭豆腐的時候，眼神是多麽的堅定。

父親總是寵溺著他，凡是他不喜歡不想要的，絕不會強迫他去完成，更不會強迫他去接受。

他多麽希望自己的父親是這樣。

只可惜，這些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想到這裏，明日苦笑道：“倘若爹爹恢覆記憶，想起我說的這些荒唐話，我應當如何交代？”

“只怕是恢覆不了了。”

……阿布的聲音！

明日驀然回頭，驚訝地問：“如今是白天，你怎麽來的？”

“我在午休。”阿布笑盈盈地走過去，遞給他一個蘋果，“他的記憶就像這個蘋果，吃光了要怎麽恢覆？莫非拉出來再吃一回？”

明日噗嗤笑出聲，接過蘋果塞進阿布嘴裏：“這麽惡心的說法，虧你想得出來！”

阿布咯吱咬了一大口，隨手又變了一個遞給他，說：“別有顧慮，你說的一切都比真金還真，盡管理直氣壯地編下去吧。”

午後的陽光，照著阿布圓圓的笑臉。那笑容如此溫暖，就像一輪小太陽。

有你，真好。

明日淺笑著擁她入懷，右手輕撫著柔軟的發絲。

微風拂過，靜謐，溫柔。

明日緩緩睜開眼睛，懷中人兒不見蹤影，心中不禁有些悵然。

真是一只來去匆匆的小怪物。

（二十一）

“我明天晚上再來看你……”

約定時辰已到，卻遲遲不見阿布的影子。

明日沏了一壺茶，坐在石桌旁一言不發地喝著。

天亮了，我要起來工作……

我在午休……

我該走了……

明日嘆了口氣。所謂來去無蹤，不過是身不由己罷了。

“出來吧。躲有何用？”

明日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低聲說道。

暗處的人影遲疑片刻，阿布緩緩走到他面前，低頭擺弄著衣角，說：“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告別？”明日蹙眉。

“你知道的，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知道。”

“我只能睡著了才能見到你。”

“是的。”

“所以……我沒辦法和你長相廝守，更沒能力為你傳宗接代。”

“我不在意這些。”

“而且我的能量一旦減弱，你還得用血救我，這樣非常不利於你的身體健康。”

“這些都沒關系。”

“關鍵是，我來去無蹤。”

“所以呢？”

“所以我們只能無果而終。”

明日倒了杯茶，淡淡地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你走吧。”

“嗯。”阿布眼底泛起水光。

明日並不看她，仍是把玩著手中的茶杯，說：“從今爾後，不要輕易在兩地穿梭，一旦傷了元神，後患無窮。”

“好，”阿布點點頭，“你也不要繼續待在這荒山裏了，你的家人若是知道，會心疼的。”

明日點頭。

“那我走了。”

阿布轉身剛走了幾步，明日突然起身，一把將她拉進懷裏，聲音微顫，卻略帶笑意：“我所認識的小怪物，可不是個愁眉苦臉的姑娘。”

“當然。”阿布含淚點頭。

“就這麽走了，會留遺憾的。”明日松開懷抱，用手指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說，“外面冷，進屋說話。”

阿布跟著進屋，小臉凍得刷白。明日立起枕頭讓她靠著，用被子裹了個嚴實：“我吩咐他們熬點熱湯，你先暖暖。”

“我不喝，”阿布拽著他的袖子，“別一見面就餵我，我又不是豬。”

“哦？原來你不是啊。”明日忍俊不禁，“你怎的如此可愛。”

“我就和你待一小會兒。”

“好。”

明日搓熱手掌，輕貼在阿布兩頰：“瞧你，臉色凍得蒼白。時節雖已入春，但夜晚的寒氣還是很傷人的。以後不許這樣悄悄躲著。”

“哦。”阿布伸了伸舌頭。

明日挑眉唏噓道：“在翠影山的時候，你還說要以身相許。如今你已知我心意，卻逃之夭夭，這究竟是何道理？”

“我……”阿布語塞。

“原以為你會沒心沒肺地高興幾天，豈料我的小怪物竟如此懂事，”明日聲音有些哽咽，“割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阿布嘆了口氣。

“你我並非無緣，只是緣淺罷了，”明日呵氣搓著她冰涼的小手，“既然心有靈犀，多少也該留些念想，不是麽？”

“怎麽留？”

“你我以十日為期，”明日說，“十日之內，完成你的心願，也留給我些許回憶。情深緣淺，總好過愛而不得。倘若連開始的勇氣都沒有，待你我天各一方，心中便只有遺憾。”

“嗯，我們不要遺憾！”阿布緊緊抓著明日的手，堅定地說，“我們只留美好，不留遺憾！”

“一言為定，”明日說，“你不必天天來此，出現一日便算一日，不來便不作數。從明天開始，如何？”

“那今天呢？”

“今天先想一想，你有什麽心願。”

“我……”阿布苦思冥想，托著腮說，“我雖談過幾個男朋友，但我還真的不太懂得怎樣和男子相處。”

“我也不知。我從未真正與女子相處過。”

“這樣吧，”阿布靈機一動，“我們各想各的，把要完成的事情寫在紙上。”

“好。”

明日拿來紙筆，與阿布相對而坐，互不打擾。

與她一同做些什麽呢？他認真地想，靜靜地寫。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許久之後，明日擡頭瞥了一眼，見阿布趴在桌上睡著了，遂拿了披風蓋在她身上。

桌上放著阿布寫好的清單，字跡旁邊還畫著一張笑臉。明日拿起清單瞧了瞧，自左向右橫著寫，格式好生奇怪。不僅如此，每行字前都標有不知名的符號：1、2、3……

明日笑笑，將清單放回原處。

披風老老實實地落在凳子上。

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二十二）

春季已至，人們紛紛走出家門，開始了一年的忙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歐陽明日卻剛好相反。別人出門耕作時，他閉門休息。別人日落而息時，他才剛剛起床。

“近來我有要事，白日裏不許打擾，日落之時過來敲門，每日傍晚與我爹一起用膳。”

當他吩咐的時候，兩位家仆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想到那名來去無蹤的神秘女子，張雲說：“先生，您該不會是被狐貍精勾了魂吧？”

李斌則直接從懷裏掏出一面太極八卦鏡：“先生，這銅鏡是我家祖傳的，驅邪最靈。您是個好人，您可千萬別讓妖精給吃了！”

明日哭笑不得地指了指院中擺設：“若論修道、風水、八卦五行，只怕我比江湖術士還要通曉幾分。她不是妖，你們且放心吧。”

話雖如此，二人聽了還是半信半疑。於是在阿布與明日約會的第一天晚上，張雲李斌悄悄蹲在暗處，待阿布一出現，立刻沖了上去，一人將符咒貼在她身上，另一人拿銅鏡對著她繞圈圈，口中還念念有詞。

“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我真靈。巨天猛獸，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滅形。所在之處，萬神奉迎。急急如律令！”

阿布先是一楞，而後捧腹大笑。

明日蹙眉揭下阿布身上的符咒，沈聲責備說：“休要胡鬧，當心上仙怪罪。”

“……？？？”

確認過眼神，這是要當戲精的人啊！於是阿布只好配合，搖身一變化作仙女之相——白衣飄飄，彩帶飄飄，發絲飄飄，渾身上下仙氣飄飄。

Yes，請叫我飄飄。

張雲、李斌二人見狀，噗通一聲跪了，一邊磕頭一邊說：“原來是仙子，我二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神尊，還請仙子寬恕！”

“這……”阿布瞥了明日一眼。

明日清清嗓子，說：“他二人原是護主心切，並非有意冒犯，還望仙子給在下幾分薄面，饒了他們吧。”

“饒？”阿布挑眉笑道，“今日只不過是貼個符咒、照照鏡子，倘若明日灑狗血，再拿刀紮我幾下什麽的，那可就……嘖嘖嘖嘖……”

“我們再也不敢了！”

“他們已經知錯，望仙子寬恕。”明日雙手合十，躬身一禮。

“那好吧，”阿布變回原樣，一本正經地說，“天機不可洩露，你們決不可將我的身份透露出去。看在歐陽先生的面子上，我不與你們計較。你二人要好生服侍歐陽先生及其家人，不得有誤。”

“起來吧。還不退下？”明日聲音一揚。

“多謝仙子！多謝先生！”張雲、李斌對著明日和阿布拜了兩拜，便起身告退了。

明日做了個“請”的姿勢，振振有詞地說：“仙子請。”

阿布也伸了伸胳膊：“先生請。”

兩人相視一笑，並肩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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