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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明日之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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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相惜

(八)

陰謀,就是利用別人的感情,作出傷害對方的事。

他不想回四方城,也不想見到父親。無論他的態度如何熱情,語氣如何誠懇,在他看來都是另有圖謀。

然而那裏畢竟是自己的家,躲,終究是躲不掉的。

因此,司馬長風和上官燕將荊樺屍首運回司馬廢宅之際,他們一家也回到了皇宮。

父親老淚縱橫地抱著盈盈懺悔,設宴款待他們,席間還不停地給他夾菜。他默默接受,彬彬有禮,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渴望了二十年的家,竟讓他不得不防備,不得不遠離。想信卻不敢信,想要卻不敢要,想愛卻不敢愛。

明日嘆了口氣,覺得煞是悲哀。

回到寢宮,他被突然出現的彪形大漢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竟是易山!

原本易山與他形影不離,但他近來發現易山的本命星呈大兇之相,為防不測,只得把他強行留在了邊疆。

但易山還是來了。他正想問易山是怎麽找到他的寢宮,卻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在臥室裏偷喝他的龍井茶。

“是她帶你來這兒的?”

易山點頭。

明日走到阿布身前,冷冷地說:“你這偷吃的毛病就不能改改?”

“你生氣啦?”阿布眨著一雙大眼睛。

“我私藏的東西,向來不喜人碰。”

“哦?”阿布將他的包袱拿過來抱在懷裏,一臉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我聞著你包袱裏的龍井實在是太香了,所以……所以跟內務府討了一罐!”

阿布將包袱塞到明日手中。他綁的如意結分毫未動,包裏東西也不曾缺失。

明日輕咳一聲,小聲說:“是我錯怪你了。”

“真小氣,”阿布癟著小嘴說,“小心眼兒,不好玩。”

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爺,您不解釋一下嗎?那茶明明是……”

“不必了,”明日說,“隨她來去自由,何必拘著她。”

“爺對阿布姑娘,和對上官姑娘不一樣。”易山摸著下巴說。

“哦?”明日皺了皺眉,“說說看,有何不同?”

“爺對上官姑娘呵護備至,但總是小心翼翼的,恨不得牢牢捧在手心裏疼。可是爺從不限制阿布姑娘的自由,和她在一起時心情更好,也更放得開。”

“阿布是個單純幸福的姑娘,”明日淺笑,“或許正因為她不涉江湖,與她相處才能放得開吧。”

“可是她走了。”

“走了也好,以免惹上禍端。”

回宮,本身就是一場災禍。

幾日後,父親終於出手了。當他趕到的時候,官兵已將城墻圍了個水洩不通,臭豆腐、上官燕和盈盈,只得跳墻突圍。

明日斥退官兵,苦苦哀求道:“別打了!不要再鬥了!不要再造殺戮了!”

父親非但不聽,反而惱羞成怒,狠狠甩給他一掌。

他的胸口痛,心裏更痛。

爹,難道你忘了骨肉分離的誓言嗎?

亦或者,你從未把我當成你的骨肉?

可我卻始終尊你為爹。

明日奮力一躍,騰空而起。

你是我爹,我要替你受過,替你贖罪。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絕不會與你相認,也絕不踏進這四方城門。

“起開!”

明日打了個趔趄,歐陽飛鷹的黑風掌正中易山胸膛,瞬間將他推出去四五米遠。

而父親仍在對風燕步步緊逼,招招狠毒致命。

明日的目光越來越冷,臉上的血和淚混合在一起,濕嗒嗒地往下流。

我寧可做個不孝的兒子,也絕不允許你一錯再錯!

這一次,他當機立斷,徹底廢了父親的武功。

(九)

兩代之爭結束了,最慘的不是上官家,不是司馬家,不是皇甫家,也不是歐陽家,而是易山。

這是易山的死劫。

父親的狠毒,自己的懦弱,共同造成了他的死劫。

易山救了他的性命,他卻無力回天。這一刻,他多麽希望她在。

倘若那一日沒有將她氣走,或許也只有她,能帶給易山起死回生的希望。

“你沒事吧?”

聽到熟悉的聲音,明日一怔,而後轉為驚喜:“你……你來了。”

阿布查看了易山的傷勢,黯然說道:“他已臟腑盡碎。”

明日低下頭,嘆著氣說:“我知道。”

“若要救他,一次不成,得分兩次。”

……居然還有救?!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問:“如何分兩次救?”

“第一次只能保住心肝肺,第二次再修補剩下的臟器。”

阿布說,“今日施治之後,我至少要五六天才能回來進行第二次的治療,你若能留他五天,易山便生還有望。”

修補臟器,聞所未聞。

且不說能否成功,即便真如阿布所說,保住了心肝肺,單以其餘臟腑的損傷程度,五天之後只怕也要失血過多而死。

但這是唯一的希望,他願放此一搏,只因易山是他兄弟。

明日望著阿布的眼睛,低聲央求道:“救救他……”

阿布眼中盈滿淚水,明日不由心尖一顫。習慣了她的笑,這般疼痛的眼神看得他心裏格外難受。

他猶豫著低下了頭:“倘若為難……”

“我試試。”

阿布屏息運功,雙手之間凝結成一個白色光球,註入易山體內。不一會兒,易山的身體開始散發著白光,越來越強。

阿布的臉色愈見蒼白,冷汗打濕了她額間的碎發。

半個時辰之後,阿布終於小心翼翼地收回功力,兩腿一軟,重重地倒向一邊。明日連忙接住阿布,將她摟入懷中。

“小怪物,你怎麽樣?”

阿布皺了皺眉,鮮血順著慘白的唇角流了下來。

“你……”明日顫抖著幫她擦去嘴角的血,含淚說道,“你是無所不能的仙子,你不會有事的,對嗎?”

“我沒事。”

阿布小手一揮,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團白光,將明日裹在其中。

“留住他的命,我一定會回來的。”

白光消失了,聲音也消失了。

(十)

要留易山五日的性命,唯有用藥物致其昏迷,減緩其血液流動的速度。然而這樣與死人並無差別,更何況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撐過五天。

左思右想之後,明日還是決定問問易山本人的意思。

果不其然,易山並不同意。對他來說,生不是快樂,死也不是痛苦。與其像個死人一樣活著,還不如好好珍惜餘下的時日。

他想回家,回到屬於自己的家。

第三天,明日施展奇門之術,幫他維持了最後的生命,陪他回到十裏坡,落葉歸根。

“爺,遇到全心全意對你好的人,您一定要珍惜,不要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會的。”

“保重。”

明日渾身發抖,抑制不住地悲痛。

易山是他唯一的兄弟,情同手足,一起長大,是他最親最親的兄弟。如今,唯一的兄弟死了,他朋友雖多,卻再無兄弟。

“對不起,我來晚了。”阿布聲音沙啞。

“不,你盡力了。”

明日安葬好易山,轉身卻看到阿布昏倒在地,連忙將她抱進屋內。

阿布臉唇煞白,冷汗津津。明日擡袖為她拂去額間細汗,仔細檢查了她的眼底、手心,又擼起袖子查看她的手臂。

分明是失血過多的體征,為何不見傷口?明日遲疑地凝視著她的上腹,伸手掀起一角,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難道……?!

傍晚時分,阿布醒了。

“我還以為已經回去了。”阿布說。

“你暈倒了,”明日摸了摸她的額頭,“冷不冷?你在發燒。”

“沒事。”阿布掙紮著想要起身,明日連忙把她按回床上。

“快別逞強,”明日說,“為什麽不告訴我,救人要付出這樣的代價?”

阿布一怔:“你偷看我?”

明日臉一紅,低聲說道:“我是大夫。”

“大夫,你偷看我。”

“……”明日輕咳一聲,連忙轉移話題,“救人會損傷你自己的身體,是或不是?”

“是,”阿布說,“救人都要付出代價的,你不也一樣麽?”

“我只是耗些元氣,你卻要受這麽重的傷。”明日蹙眉說道,“上一次是因為救了荊樺,所以你才……?”

阿布點了點頭。

“你說第五日來,今天才第三日,”明日說,“你不顧自身安危趕來救易山,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報恩?”阿布眼珠一轉,“公子不如……以身相許吧!”

“……”明日把兩顆聚元清妙丹塞進阿布嘴裏,冷冷地說,“簡直堵不上你的嘴。”

“這藥對我沒什麽用。”阿布一邊嚼一邊說。

“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去幫我抓一只小獸。”

明日抓到一只小白貓,回來的時候,阿布又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不同於剛才的談笑風生,阿布眉頭緊鎖,身體縮成一團。內傷使她疼痛,失血和低燒讓她疲憊不堪。

她有多難受,他猜得出。方才不過是強打精神罷了。

“何苦呢……”明日嘆了口氣,將小貓放在床頭,轉身去拿濕帕子給她擦臉。

回過身來,阿布已經不見了,只剩小白貓蜷曲在床上。

明日碰了碰小貓:“阿布?”

小貓擡起眼皮,無精打采地“喵”了一聲。

“是你嗎,阿布?如果是,就叫兩聲。”

“喵……喵……”

明日將貓咪抱在懷裏,摩挲著它雪白的皮毛,輕聲說:“跟我回宮。”

(十一)

明日剛回到宮中,就聽侍衛來報:“老城主今日又咬傷了幾名宮女和太監,城主只得讓禦林軍進去侍奉了。”

“……知道了,出去。”

明日揮了揮手,讓侍衛把門關上,臉色早已氣得發白,“好!很好!鬧吧,鬧個夠……”

話還沒說完,人就倒了下去。

醒來已是深夜。

燭光搖曳,明日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小貓趴在他的身上。

“是你幫了我嗎?”他搖了搖小貓。

小貓一動不動,渾身燙得像個小火球。

“如今只剩下你了,你可千萬不能有事。”明日迅速走到書桌邊開了藥方,並且燒了熱水給小貓擦拭退燒。

手忙腳亂地忙到天亮,明日側躺在床上,摸著床頭的貓貓終於不那麽燙了,這才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醒來已是晌午,並且一醒來就聽說父親蹲在墻角傻笑,似是瘋了。

這對他來說是個好消息。因為父親終於糊塗了,不再整日想著害人,他也總算松了口氣。

他不是不孝,只是……太累了。

決戰之後的第七天,明日收拾行囊,帶上父親,帶上貓貓,一同離開了四方城。任憑臭豆腐、盈盈和玉竹夫人如何勸說,也不肯多留,甚至不願說出將去哪裏。

他不屬於四方城,父親也不屬於。

他可以陪著父親演一輩子,演他的臣民,讓他當自己的城中之王,社稷之王。只要他高興,怎麽演都可以。

只要他們永遠離開四方城,換來城內百姓平安,一切都是值得的。

明日望著馬車中熟睡的父親,淺笑安然。他期待了半輩子的父慈子孝,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多好。

馬車緩緩前行,離四方城越來越遠。

過去已經悄然結束,新的生活,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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