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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兩難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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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所有的視覺感官在一瞬間全部剝奪,荊樺的夢境突然就沒了影像和色彩。一連幾天,夢裏夢外都是黑暗。

荊樺睜開眼睛,嘆了口氣。她的人生真是夠失敗的,在哪都是。

就連作者陳小布,也不曾跳出來解釋半分。

高易山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一聲不吭地給她換藥。沾著藥水的軟布碰觸著她燒傷的肌膚,硬得像松樹皮。

“疼就告訴我。”高易山每次都這麽說。

荊樺從來沒喊過疼。比起心如死灰的絕望,疼痛只能讓她覺得自己還活得那樣鮮明。

是的,她感恩她還活著,感恩歐陽明日和高易山又一次救了她,感恩她終於認清了現實,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標。

她要殺了半天月。她要滅了神月教。她要好好利用自己殺手的身份和武功,徹底擺脫金花娘子悲催的命運。她要活下去,她要懲惡揚善,她要讓自己底氣十足地活著離開四方城。

她要為淩雲燕報仇,然後,帶著金花娘子的美好記憶,精精彩彩地活下去。她不再置身事外,她開始漸漸明白,金花娘子這個身份,今生今世她都抹不掉了,她也不再想抹掉,只因金花娘子與她,同病相憐。

“荊姑娘,我……”高易山突然說,“我會對你負責的!”

“負什麽責?”荊樺不明覺厲。

“我……我碰了姑娘的身子,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一輩子的!”

哦,善良的漢子。荊樺呵呵一笑,寬慰他:“木事木事,你是為了救人,不用負責的。”

誰知高易山的聲音一下子洩了氣:“也是,易山怎配得上這麽好的姑娘……”

好姑娘?荊樺苦笑:“我哪裏像個好姑娘?”

“你當然是好姑娘!善良,脾氣好……”

“善良,好騙。好脾氣,好欺負。”

易山一時語塞,梗在那裏。許久,一字一句地說:“不,你是最好的姑娘。無論從前發生過什麽,從今往後,我都不會讓你再受任何委屈。”

易山收拾藥瓶,默默地離開了房間。

毫無預兆地,門外突然響起歐陽明日的聲音。

“不願意嗎?”他問。

“請進。”荊樺說。

歐陽明日輕聲推門而入。

“易山他……很擔心你。”

“他是個好人。”荊樺說。

“假如有個機會,能讓你擺脫從前的一切,做回真正的自己,你可願把握?”歐陽明日問。

“如何把握?”

“嫁給他,成為他的妻子。”

“嫁給他,讓他照顧這個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我麽?”荊樺苦笑道,“這對他多不公平。”

“荊姑娘,你心高氣傲,卻不懂真心難求。”歐陽明日嘆著氣說。

又是這句話。真心難求,她何嘗不知道真心的可貴。多少感情曾被辜負,哪怕是一絲絲關懷,在她心中都會激起漣漪。

可她已經認同了金花娘子這個身份,她已經決意報仇。為了蘇遠,為了蘇雄,為了邱老三,為了淩雲燕和段家一百餘口,也為了她失明的雙眼和一身的疤痕,她已經決意報仇了。

既然如此,兒女情長又怎能留得住她?

歐陽明日聲音黯然:“或許,在下有些冒犯姑娘了。在下只是……心疼自己的兄弟。”

“別忘了,我是金花娘子。”荊樺說。

“不,你不是。”歐陽明日堅定地說,“金花娘子已經在那場大火中死了。你是荊樺,荊軻的荊,白樺的樺,不是金銀花的金花。”

……是麽?荊樺心中一片茫然。

沈默片刻,歐陽明日繼續說道:“你的眼睛我會幫你醫治,你的肌膚也會光滑如初,你的容貌我也會幫你恢覆成畫像上的模樣。總之,你會重生,我會幫你。在下無意強人所難,只是希望這世上能少一個傷心人罷了……或許,是在下有些無理,姑娘莫怪。”

歐陽明日說罷,推著輪子獨自走了。

荊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她不想傷害高易山,不想欠歐陽明日的人情,更不想放棄報仇。

為什麽,為什麽在她最需要愛情的時候,來到她身邊的總是危險和仇恨?為什麽,當她好不容易拿起了仇恨,又有人想要用感情把她帶走?

荊樺長嘆了一大口氣。

為什麽每件事情的發生,都剛好錯過最恰當的時刻?

自穿越之日起,荊樺一直以現代人自居,無法接受眼前的世界。然而,前世已經真真實實地過去了。如今,她身在《雪花女神龍》的武俠世界。她是金花娘子,她是個殺手。

這不是一個和平的年代,江湖也不是一個安定的世界。血的教訓讓她明白,愛恨情仇才是這個刀光劍影的時空裏該有的東西。

時至今日,她終於承認了。

高易山喜歡金花娘子,荊樺一直是知道的。不僅她知道,歐陽明日也曾多次暗示過她。從前她不肯接受自己是金花娘子的事實,一心想與今世的身份劃清界限,如今她認命了,可又能怎麽辦呢?

且不說那場大火把她燒成重傷,嫁給高易山只能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假使有一天她真的重新站起來了,也是難卸報仇之心的。就算報不了仇,神月教會放過她嗎?半天月會放過她嗎?想過安穩日子,門兒都沒有。

無論如何選擇,都是死路一條。牽連別人一起死,還不如自己死了的好。最起碼,清凈,無愧。

荊樺不想嫁給高易山。不是因為她不愛她,而是她根本就已經沒有了對愛的判斷力。在沒完沒了的糾葛與逃命中,荊樺早已失去了愛與被愛的力量。對於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又怎麽可能帶給別人一輩子的幸福呢。

她已欠了歐陽明日與高易山好幾條性命,無從報答,也無法交代。

就這麽尷尬地想著,呆呆地躺了三個多時辰。

又到了換藥的時間。一直到換藥結束,高易山都沒有說話。

“對不起。”荊樺說。

“不,”高易山平靜地說,“易山知道自己配不上姑娘……”

“沒這回事,”荊樺打斷他,一字一句地說,“高易山,你記住——如果有誰膽敢說你不好,你就讓他找塊豆腐撞死!”

“豆腐?”

“找根油條把自己勒死!”

“油條?”

“或者把她淹死在鬼見愁的泡面裏。總之我的意思是,你哪裏都好,你真的很好很好,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無論如何,請你記住我剛才所說的話。”

“荊姑娘,我記住了。不過……泡面是什麽?”

“記住就行了。”

“那好吧,姑娘好好休息……”高易山將藥瓶收拾妥當,起身離開了荊樺的房間。

易山剛走不久,那個熟悉的車輪聲又出現了。歐陽明日輕叩房門,等著她說請進。

荊樺嘆了口氣,只好說:“進來吧。”

歐陽明日推門而入,想了又想,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想,她應早已知曉他的來意。他既想聽到回答,又不想聽到回答。白天剛剛說過不會強人所難,如今又來,算怎麽一回事呢?

思索再三,只得沈默。他甚至對自己的到來感到有些後悔。

“說吧。”荊樺開口道。

歐陽明日有些心虛,低聲說道:“在下……不是來當說客的。”

“嗯。”荊樺說。

“明日來此所說的一切,皆與易山無關!”

“我知道,”荊樺說,“對不起……是我欠你們的……”

“不要說這樣的話,”歐陽明日嘆了口氣,說,“其實在下何嘗不知,感情之事無法勉強……只盼著你能想通,易山他……真的很好。”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荊樺嘆了口氣,“我想報答你們的大恩,可我又總是個麻煩……”

“姑娘,你不是麻煩。”歐陽明日說。

“可是……”

“不要想太多。明日並非強人所難,姑娘慎重考慮就好。”歐陽明日說,“在下告辭。”

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

——這話聽起來突然覺得好耳熟。

“陳小布,你在哪?我該怎麽辦,你告訴我……”荊樺在黑暗中呼喊著作者的名字,未有應答,眼前卻漸漸亮了起來。

“你,就是金花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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