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高易山開了門。

來者是一男一女，男子躬身行禮，說道：“歐陽先生。”

“請進。”歐陽明日說。

女子只瞧了一眼荊樺，便立刻飛奔過去，拉住荊樺的手喚道：“小樺！竟然真的是你！”

荊樺在腦海中認真搜尋著眼前女子的模樣，該女子的妝扮端莊溫柔，當年的銳利英豪之氣不再，但美貌氣質依然。

“淩姐姐？”荊樺脫口而出。

女子點頭微笑，擡手撫摸著荊樺的面龐，說：“小樺，十八年了。”

荊樺本想和淩雲燕寒暄幾句，但她畢竟不是金花娘子，左想右想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呆呆地點了點頭。

“段掌櫃，段夫人，”歐陽明日說道：“既然已經確認無誤，在下尚有要事，就此別過。”

“多謝賽華佗，幫我找到多年未見的姐妹。”淩雲燕感激道。

“段夫人不必客氣，在下只是看到天音娘子口袋裏的紙條，按圖索驥罷了。”歐陽明日說。

“不，還是要謝謝您。”段之浩從懷中掏出一袋銀兩，說：“這是白銀三千兩，請您收下。”

歐陽明日擡了擡下巴，高易山接過銀兩，向段志浩行禮說道：“多謝。”

“後會有期。”

歐陽明日走後，段家的家丁用擔架擡著荊樺，離開了客棧。淩雲燕一直握著荊樺的手，笑而不語。

就這樣，荊樺在段家住了下來。那一晚，她和淩雲燕聊了許多話。

“小樺，十八年了，你音訊全無，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淩姐姐，你看我現在這副模樣，想來也能猜到我沒混出個人樣來。我這個樣子，哪有顏面見你……”

“不，我相信這十幾年來，無論你做了什麽，變成什麽樣子，你都是胸懷坦蕩、問心無愧的。”

“姐姐真的如此確定？萬一我是個十惡不赦、水性楊花的女人呢？”

“我帶出來的丫頭，絕沒有萬一。”

“是麽……？”

淩雲燕淺笑，眼神堅定地說：“小樺，我了解你。你吃再多的虧，也絕不會低頭。”

荊樺聽到這話，突然覺得想哭。

即使再粗苯，再不堪，再落魄，仍有人記得金花娘子最初的樣子。對於金花娘子來說，淩雲燕是良師，更是知己。而她荊樺又有什麽呢？

此時此刻，她突然如此希望自己真的就是金花娘子，之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見荊樺沈默不語，淩雲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天色已晚，你也累了吧？早些休息，來日方長。”

荊樺笑著點了點頭，說：“姐姐晚安。”

淩雲燕走後，荊樺久久不能平靜。她多麽希望自己就是金花娘子。她已逃離了倒黴的前世和不堪回首的四方城，這裏是新的生活，她是天音娘子，與淩雲娘子相知相惜，洛陽城應是她揮灑才華的地方。她已告別過去，一切都是新的，多好。

這是宇宙的恩典，也是否極泰來的禮物，更是新生活的開始。

荊樺伸手摸了摸裹滿白布的雙腳。她本以為自己一定會凍死街頭，然而天無絕人之路，歐陽明日救了她，還幫她找到了淩雲娘子。荊樺突然覺得，自己的運氣似乎也不算太差。

想到這裏，荊樺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荊樺隔著窗紙，見外面亮得很，心想這段府夜裏也燈火通明，果然是大戶人家。不禁簡單地著了衣衫，想去院中走走。

可是推門一看，這哪裏是燈火通明，分明是受了埋伏！

無數只火把照得荊樺睜不開眼，火把背後黑壓壓的一大片，連半張人臉也看不清楚。

“來者何人？”荊樺問。

“金花娘子，交出寶藏，讓你死個痛快！”

——這是金銀護法之一，銀護法的聲音。

荊樺心中咯噔一下。神月教的人，果然還是追過來了。眼下為了段家的安危，也只好跟他們走。

“我可以告訴你寶藏在哪，也可以跟你走，但你們要立刻撤離，不可殃及無辜。”荊樺說。

“無辜？你是指那些一毒就死的廢物麽？哈哈哈哈！”銀護法大笑，“窩藏金花娘子，怎算無辜！？”

荊樺大驚：“你說什麽！！！！！！？？？”

“你知道有一種毒叫‘夢魘’嗎？相傳，此毒可使人美夢連連不肯醒來。此時，只怕周公那邊已經是高朋滿座了。”

“你……！！！”荊樺忍著腳痛一間一間踹開房門，顫抖著尋找淩雲燕的身影。每一間房裏都是東倒西歪的家仆，房內殘存著輕微的刺鼻香味。

荊樺越想越怕，找了十幾間房，總算找到了淩雲燕和段之浩所在的房間。段之浩已無心跳，而淩雲燕脈搏尚在，仍有微弱跳動。

“淩姐姐！淩姐姐！”荊樺拼命搖晃著淩雲燕，並狠心在淩雲燕的手臂上咬了一大口。然而，淩雲燕一絲反應也無。

“中了夢魘之毒的人，五臟俱黑，就算不死也不會醒過來的。呵呵呵呵……”銀護法幽幽地說，“此刻，你是不是也感覺有些頭昏乏力？”

他說得沒錯。方才的刺鼻香味，大概就是夢魘了。她跑了這麽多房間，怎麽可能不中毒。

荊樺覺得自己死不足惜，只是連累了段府一家。她的存在，簡直就是個災難。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的存在只能給別人帶去煩惱。也許，她根本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

死就死吧，荊樺想。她望著淩雲燕，想起一個時辰前，她才剛和淩雲燕道了晚安。淩雲燕說，來日方長。

淩雲燕還說，小樺，我了解你，你吃再多的虧，也絕不會低頭。

是啊，為什麽她要低頭？！？

她一直想要逃離神月教，逃離四方城，她只想過安穩的生活，單純而平凡。可是天不遂人願，神月教不肯放過她，半天月不肯放過她，她即使逃到洛陽，還是沒能擺脫神月教的控制。

她突然想起弄月曾說過的話：除非你忘了蘇遠是怎麽死的了……

——原來如此。

如今，她重蹈覆轍，連累段府滿門。一百多條人命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她的面前。

不，這一次，她絕不認輸！！！！！！！！！！！

荊樺緩緩起身，走向門外。

“你們不想要寶藏了嗎？”荊樺問。

“哈哈哈哈！就憑你也找得到寶藏？”銀護法狂笑，“今天我們就是來殺你這個廢物的！”

荊樺吸了吸鼻子，咬著牙說：“那就來吧。取我性命。”

十幾個身影一擁而上。荊樺閉上眼睛，毫不費力地伸手奪得一把斧頭，用力一揮，身邊立刻安靜了許多。

一個月的盲人生活，可不是白過的。

她的頭很暈，腳很疼，手臂在禁不住地顫抖。她不知道能反抗多久，只是手中斧頭不停地揮舞著，殺一個算一個。同歸於盡不敢說，至少多拉幾個墊背的，給淩姐姐一家做陪葬。

漸漸地，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荊樺眼前發黑，什麽也看不清楚，只是仍然揮動著手中的斧頭。身後傳來不可思議的熱量，荊樺回過身來，望著漫天的火光，大喊：“不……！！！！！”

周圍一片靜寂。除了荊樺，段府之內已經一個活物也沒有了。

“不！！！！！不要！！！！！！！！！！！！！”

荊樺沖進房間找到淩雲燕的屍體，用盡全力往外拖。然而段府已是一片火海，哪裏還有出口？

“救命……救救她……”荊樺哭喊著。

終於，昏死過去。

醒來已是五天之後。

身上燒傷無數，毒已解，但是雙眼又瞎了。

“荊姑娘。”是歐陽明日的聲音。

“賽華佗？”荊樺連忙問，“淩姐姐呢？”

歐陽明日重重地嘆了口氣：“孕婦的身體本就比常人虛弱，況且段夫人中毒已深，所以……請姑娘恕在下無力回天。”

“淩姐姐懷有身孕？！所以……是一屍兩命嗎……”

“荊姑娘，節哀順變。”

“這不公平……該死的明明是我……”荊樺喃喃地說。

“荊姑娘，你千萬別這麽想！”高易山的聲音難掩焦急，“發生這種事情誰也不想的！”

“你若要自暴自棄，誰也拿你沒有辦法。”歐陽明日冷冷地說，“既然你已經活了下來，何苦說這樣的話！死有何難？！”

“爺！您別……”

“易山，我們走！讓她自己好好想想！”

“哎！”

高易山嘆了口氣，推著歐陽明日離開了。

荊樺的手腳被綁得緊緊的，只怕是尋死也難。她想咬舌自盡，卻發現根本沒有力氣咬破舌頭。

這樣活著，究竟有什麽意義？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顆顆滑落。為何她只能任人擺布卻絲毫沒有還手之力，為何她的人生如此悲哀，只能眼睜睜地接受殘酷的現實。

她明明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她明明只是沒了愛情沒了工作又遭遇車禍，她從未有過害人之心。她不是害人精，卻為何欠下如此多的命債？為何這麽多人因她而死，而她還活在世上？

也許，那個叫荊樺的美術系女孩真的已經死了，早在被撞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她一直與這武俠世界格格不入，平時言語中脫口而出逗比之辭也只不過是想與這個世界劃清界限。然而事實卻是，她與前世已無半點關系，今生今世，她就是那個殺手，她就是神月教的金花娘子。

殺手是要取人性命的，不是殺人，就是被殺，沒有維持和平這一說。

江湖，不會風平浪靜。她卻想過安靜祥和的日子，多麽愚蠢。

“淩雲燕，是我害了你……”

荊樺一邊哭，一邊小聲唱著：“當飛鳥與曇花再相遇，對不起是我胡言亂語……”

也許，殺手就應該有點殺手的樣子。

她不會再認命，她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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