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荊樺醒來，遍尋弄月而不見，卻聽到離山洞不遠的地方有一男一女在小聲說話。

躡手躡腳地跟過去，發現說話之人是弄月和星兒。

“如公子所料，正是古木天發現七彩水晶母的地方。”星兒說。

“太好了，你即刻帶著春夏秋冬……”弄月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星兒，吩咐道：“在西南方位，照這個去辦。我一會兒就來。”

星兒俯身而退。弄月捋了捋小辮子，用折扇輕拍著左手掌心，聲音帶笑：“這麽早就醒了，看來昨晚傷勢恢覆得不錯。”

說罷，轉過身來，溫暖笑容令人如沐春風。

這一刻，荊樺有種被電到的感覺。

弄月瞧著荊樺老臉通紅一言不發的樣子，提起折扇敲了敲荊樺的頭：“想什麽呢？”

“呃……嗯……噢，咳咳，”荊樺在頭腦中搜羅半天，總算找到了一個由頭，於是清了清嗓子，問：“你不是說要找寶藏的嗎？”

“哦？”弄月瞇著眼睛，問，“你不是說要離開神月教的嗎？”

……好像是哦。

“嗯……”荊樺一時又沒了話題。

弄月忍俊不禁，大大的手掌按住荊樺頭頂晃了幾晃：“你這性子，我當真喜歡。不過，你雖非江湖中人，今後行事也務必小心一些。”

“哦……”

弄月從懷中掏出歐陽盈盈送給荊樺的金簪，插入她左側的發髻，笑著說道：“物歸原主。”

“嗯……”

“你還不走麽？”弄月笑著問。

荊樺做了個“bye-bye”的手勢，轉身剛走了幾步，突然想起個問題。於是回頭問道：“蘇雄他爹是怎麽死的？”

弄月淺笑，說：“你既不是金花娘子，如今也不是神月教的人了，想來知道這些也無益處。”

荊樺一想也對。於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不知有多遠，荊樺仿佛隱隱約約聽見弄月這樣說道：“假若再度相見，我定會送你件禮物……”

這聲音伴隨著風聲和鳥鳴，若隱若現，似有似無。

是幻覺吧。荊樺心想。

她不想死在四方城裏。可是再過不久，弄月就要死在四方城裏了。

她一無是處，幫不了他。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只好暫時離開。

或許是她想多了吧。她這副尊容，弄月怎麽可能喜歡。弄月喜歡的，只是她前世的俊俏模樣。

想到這裏，荊樺抽了抽鼻子，沒有回頭。

荊樺記住弄月的話，一路向北，不久便到了洛陽城。

洛陽城裏很是熱鬧，一首熟悉的琴曲吸引著她。荊樺追隨琴聲，看到一家青樓的名字有些熟悉。

——盼春樓。

於是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姑娘們見到荊樺，自然十分不悅：“呦，哪裏跑來的賤貨，盼春樓可不是你呆的地方！”

荊樺甩出一百兩銀子，說：“我要見一見彈這首琴曲之人。”

彈琴的女子大約十八九歲，長相十分清秀。見到荊樺，她淺笑著說：“聽我彈此曲的女子，您是第二個。”

“那麽，第一個是誰？”荊樺問。

“自然是教我彈這首曲子的人了。”

女子安然坐下，開始撫琴。荊樺聽著琴聲，腦海中浮現出一些情節與畫面。

閉眼，再睜開，發現自己居然站在金花娘子當初被賣的青樓。

周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說它陌生，是因為荊樺第一次來到這裏。說它熟悉，是因為荊樺總覺得自己似乎早就來過。

誰在撩撥琴弦？似那瑤臺的清曲。

荊樺緩緩走上樓梯，望著最高處飄動著的、若隱若現的紗簾。那裏，是惟有花魁才可獨占的琴臺。

撫琴的女子一身翩然的藍色，初塵不染，眉眼之間卻透著犀利。看到荊樺，她的雙手緩緩壓在琴面上，笑著問：“你懂音律？”

荊樺只是不明覺厲地眨巴了眨巴眼睛。

“這兒的日子，不好過吧？”女子又問。

荊樺低下了頭，許久，用一種稚嫩的聲音說：“淩姐姐，你是花魁真好，可以只賣藝不賣身。”

“那你想當花魁嗎？”女子問。

“我？”荊樺被問得一楞，小聲說道：“我長得又不漂亮，哪能當花魁呢。”

女子停下手中的琴，擡手給了荊樺一巴掌：“小小年紀，竟然這般軟骨頭沒出息！”

荊樺楞住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女子繼續說：“我也不是國色天香，還不一樣當上了花魁！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些自以為美艷不可方物的女人。你想當，我便教你；你不想當，就伺候那些餓死鬼去吧！”

荊樺心內一動，連忙說：“淩姐姐，我……我想當花魁。可是，你不怕我搶了你的花魁嗎？”

女子噗嗤一笑：“就憑你？你想當，自然是我讓給你。”

“讓給我？”荊樺睜大了眼睛。

“臭丫頭，”花魁神秘地招了招手，在荊樺耳邊小聲說道：“過不了幾個月，就會有人來幫我贖身。傻孩子，女人遲早是要嫁人的，難不成你還想在這兒呆一輩子？”

“當然不想！”荊樺堅定地說。

“既然不想，就早作打算。”

“可是，你為什麽要幫我？”荊樺不解地問。

女子擡手又是一巴掌。

“還問嗎？”

荊樺：“…我…”

女子說：“這就是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不該問的別問，不想說的別說。人活在世上，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底線。尤其別人不把你當人看的時候，你更要學會說不。”

“可是……我不能動不動就打人吧？”荊樺怯怯地說。

“那就學會拒絕。”女子說，“至於怎麽拒絕，你自己好好想想，明天我要問你的。”

當晚，荊樺就成了花魁的貼身侍女。

“花魁可不好伺候，給我機靈著點！”老鴇反覆交代。

荊樺一個勁地點頭。

當晚，荊樺與花魁共進晚餐，花魁把自己的逆襲史告訴了她。

花魁名叫淩雲燕，原本只是盼春樓中一個毫不起眼的粗使丫頭。但她心細，話少，所以常被使喚來陪著姑娘們習字、練琴、學舞，相當於我們現在所說的陪練。

淩雲燕天分高，悟性好，學著學著漸漸比當紅的姑娘們都厲害了，於是反客為主，成了賣藝的姑娘之一。由於原本只是粗使丫頭，不曾失身，冰清玉潔的噱頭使得賣藝不賣身的淩雲燕名聲大噪。

她的個人特色越來越鮮明，妝扮也越來越有氣質。雖然不是天生美艷，卻比只靠著天生美貌的女子受歡迎多了。無數男人為她著迷，千金一曲也在所不惜。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要搖號等半個多月的。

一年後，淩雲燕成功登上花魁寶座，且一坐就是七年。

在這七年裏，她只見飽讀詩書的官家子弟，並且守身如玉。自尊自愛使她終於獲得了完美的愛情，找到了真命天子。對方不僅出身權貴，而且頗具生意之才。他答應為淩雲燕贖身，並願意為她放棄高官厚祿，從此做個行走天涯的商人，與她共度一世逍遙。

當她見到荊樺時，就像見到了從前的自己。所以，她決定幫這個女娃一把。

她知道，這個孩子終會成功，就像她當初一樣。

果不其然，荊樺後來真的成了花魁。淩雲燕的琴臺，變成了她的琴臺。

而淩雲燕嫁了人，沒有誰知道她去了哪裏。

琴曲結束之時，荊樺睜開眼睛，心中有了方向。

“姑娘，你認識淩雲燕？”荊樺問。

“您認識義母？”

“我想見她。”荊樺說。

女子提筆寫下地址，遞予荊樺，問道：“莫非，您就是天音娘子？”

荊樺一楞：天音娘子又是誰？

“我只是淩姐姐的舊友。”荊樺說。

“那就是了，”女子笑著說，“天音娘子是義母唯一的朋友。多年未聚，她見到您一定會很高興的。”

荊樺道過謝，拿著淩雲燕的地址離開了盼春樓。

誰知剛一出門，就被人拍了一下後背。

“誰？”荊樺轉身，上下掃視著身後的陌生男子，問道：“你是誰？”

“金花娘子，休得裝傻！”陌生男子殺氣洶洶地說，“今日，我就替武林除了你這個禍害！”

荊樺以最快的速度將淩雲燕的地址收好，提起輕功準備甩掉眼前這家夥。

金花娘子怎麽這麽多仇家？究竟是人品不好還是命不好？！

荊樺一邊默默吐槽，一邊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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