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金花娘子的武功路數雜亂無章，但輕功確實不錯。不一會兒，荊樺就把剛才那位討厭的藍紙給遠遠甩在後面了。

眼看到了午飯時間，荊樺拿著地址想了半晌，還是決定先找間客棧住下。

未免再碰到剛才那種情況，荊樺買了個紗帽蒙上了頭和臉。至於吃飯麽，還是叫外賣吧。

荊樺找客棧開了一間客房，並吩咐店小二把飯菜送到房間裏面去。

好在有了紗帽，沒再碰到金花娘子的仇家。荊樺吃了午飯，有些困倦，躺下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夢中，仿佛又回到了金花娘子與淩雲燕相處的時光。

那首熟悉的琴曲，其實是有歌詞的。荊樺聽到淩雲燕這樣唱道：

“玉骨冰肌入夜香,羞同俗卉逐榮光。輝煌生命何言短一現奇芳韻久長。”

曲罷，荊樺陶醉得說：“好曲。好詞。好音。”

“小樺，你一定要記著，你與別人不同，也不必與她們相同。正因為你是你，你才要更驕傲。明白嗎？”

荊樺點了點頭。

“人人都道風塵女子要為男人馬首是瞻，可我淩雲娘子偏偏不同。昨日我問你，倘若別人的問話你不願回答，你該作何答覆，你可想清楚了？”

“就說……對不起，我不能回答……？”荊樺試探著問。

“你呀，你這麽說，媽媽不撕了你的嘴才怪！”淩雲燕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荊樺的腦門，講解道：“態度要堅決，但是語氣要緩和，最好能讓他心甘情願地不再相問。”

“要不我就撒個謊？隨便編個謊言騙騙他？”

“如果你撒謊，最好編圓些。如果編不圓，就學會說不，堅定地說不。”

“可是，怎麽才能態度堅決，卻語氣緩和呢？”

淩雲燕笑著甩開荊樺的手，嬌嗔道：“哎呦，你問這些做什麽？你想知道嗎？那要看我高不高興。你這麽想知道？我卻偏偏不告訴你。我就不說，氣死你。”然後又戳了戳荊樺的腦門，問：“懂了嗎？”

荊樺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我們沒有任何義務去無條件地滿足別人。你不想說的東西若被一再逼問，就要想方設法對他說不。”

荊樺點點頭，覺得淩雲燕說的相當有道理。

淩雲燕接著說：“當然，若你沒有幾樣拿得出手的本事，別人就不會把你放在眼裏，更不會在意你的立場。所以，你可要跟著我勤學苦練哦。”

“淩姐姐，小樺一定好好跟您學習，絕不辜負姐姐的一番苦心！”

淩雲燕笑了。宛若仙子，超然出塵。

夢中的時間過得很快，年幼的金花娘子跟著淩雲燕學歌、學舞、學琴、學畫，日覆一日，漸漸長大，模樣也比之前標致多了。

某天晚上，淩雲燕彈了一首荊樺沒聽過的曲子。

“獨舞依磐石，群飛動輕浪。奮迅碧沙前，長懷白雲上。”

不同於淩雲燕其他琴曲的溫柔出塵，這首曲子英氣十足卻又不失嬌媚。荊樺聽得熱血沸騰，卻又並不感到憤世嫉俗。

淩雲燕唱罷，將一幅卷軸遞到小荊樺手中，囑咐道：“丫頭，這是姐姐離開之前送你的最後一件禮物。你好好練習這首曲子，下個月必能一舉奪魁。不過，你千萬要沈得住氣，把它留到最後。”

“可是，萬一我……”

“我淩雲娘子交出來的姑娘，絕不會有萬一。”淩雲燕堅定地笑著，把小荊樺攬到懷裏，輕聲說道：“丫頭，姐姐就要嫁人了。你，是否能如浴浪鳥一般勇敢，踏著白雲，飛出這片是非之地？”

“我能！”小荊樺堅定地說：“小樺將來要當女俠，行俠仗義，懲惡揚善！”

淩雲燕笑著刮了刮小荊樺的鼻梁，說：“那就再好不過了。”

那一晚，小荊樺與淩雲燕擠在一個被窩裏，抱著淩雲燕的胳膊撒嬌。她知道，淩雲燕的心上人早已在數月之前去遠離開封的某城開了一家店，不久之後，將以老板娘的身份出嫁，她的過去，將要被盡數抹去了。

她不會再回來，荊樺也不會再聽到她的消息。

“小樺，你還記得我都教過你哪些道理嗎？”淩雲燕問。

“記得。”

“背給我聽。”

“嗯……”小荊樺想了想，回答道：“要學會說不。要學會沈默。要守住底線。要忠於自己。還有……柔不可守，剛不可久。剛柔並濟才能風情萬種。”

“我教你的這些，你千萬不要忘記。”淩雲燕說，“還有，你叫天音娘子。”

“好的姐姐，小樺記住了。”

“睡吧。”

小荊樺閉上眼睛，她知道明天一早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再也看不到淩姐姐了。小荊樺很不舍，卻並不難過。她仿佛看到了淩雲燕幸福光明的未來。她堅信，自己總有一天也會離開這裏。

她一定可以的。

荊樺睜開眼睛，細細回味著夢中金花娘子少女時光，腦補之後的劇情。

她一定是刻苦練琴，並且奪得了花魁。

她一定是真想成為行俠仗義的俠女，所以才學了這麽多武功招式。

她一定是太珍惜與淩雲燕之間的姐妹情誼，所以才會輕信劉鳳對她的體貼也是同樣真誠。

她一定是太過於相信劉鳳，才會被拉入神月教，成了四方城第一黑幫的爪牙。

但她終究還是逃離了煙花之地，如同當初所料一般。

人的一生總有許多目標，有達成的，也有落空的。達到了既成的目標，未來也不見得會有多麽美好。

但在某時某刻，我們經歷的人和事，的確會改變我們的一生的軌跡。

也許淩雲燕無從預料，她一手培養出來的“天音娘子”竟會成為臭名昭著的金花娘子。但她曾經的苦口婆心，給了那個無助的女孩改變現實的勇氣和力量，即使那個女孩直到最後也沒有成為女俠。

然而，那段記憶，必定是那個孩子最寶貴的財富。即使她後來面目全非，早已把最初的夢想拋至九霄雲外，但她絕不會忘記那些事、那個人、那段歲月。

因為那是內心深處，最初的信仰。

“荊樺，你最初的夢想是什麽？”荊樺反覆問著自己。

這些年，她費盡心思地討好男友，討好家人，討好公司。她勸自己不去依賴男友，不成為他的負擔。她考公務員，考事業編，考教師證，找各種工作。宣紙毛筆被她束之高閣，早已成了古董一般中看不中用的存在。

她不想當女俠，她只想畫畫而已。因為喜歡。

她的追求不過如此，有什麽難的呢？

如今，她手中有錢，足夠買間小店鋪，備足原料。只要她用心去畫，溫飽是不成問題的，說不能還能達到小康水平。

這個夢想如此簡單，不比金花娘子的行俠仗義，不比弄月公子的報仇雪恨，也不比歐陽明日的人間溫情。它只是一種愛好，一個養家糊口的技術。沒有男友嘲笑，沒有父母阻攔，沒有瑣事煩擾，孑然一身再好不過。

不如立刻行動吧。

荊樺想到這裏，戴上紗帽，拿上行李，就去街上挑選店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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