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杜鵑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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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色肉嘟嘟的冰蠶,在無憂宮主掌心慵懶地蠕動著。無憂淺笑,用柔軟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它。

“娘,餵養冰蠶這樣的小事,交給星兒來做就好了。”弄月欠了欠身子,將頭靠在無憂宮主肩上蹭了蹭,笑著說,“原來是這只千年冰蠶,怪不得娘要親自餵養才肯放心。”

“那是當然,”無憂宮主拈起冰蠶,小心翼翼地放回器皿中,“千年冰蠶極其珍貴,我尋遍整個西域才找到三只。為了織千年冰蠶軟甲,已經累死兩只,如今就還剩下這一只了,怎能不寶貝呢。”

弄月眼眶一紅,哽咽道:“娘,您對風兒太好了,風兒……無以為報。”

無憂笑著捏了捏(he)弄月的臉蛋:“你這孩子,說什麽傻話。千年冰蠶再珍貴,也不能與你相提並論。你才是娘最珍貴的東西,明白嗎?”

“娘……”

“風兒,娘再叮囑你一次,千年冰蠶軟甲絕對不能落進任何人手裏,尤其不能讓教主知道,記住了嗎?”

弄月堅定地點了點頭:“娘請放心,孩兒記住了。”

“風兒,你來找娘,有什麽事嗎?”無憂宮主問。

“嗯,”弄月點了點頭,將手中之物遞給無憂宮主,“您看看這個。”

無憂宮主打開宣紙,靜靜地望著手中的畫作,輕聲讚嘆:“真沒想到,這麽多年未見執筆,畫技依然這麽出色。”

弄月面露驚訝之色:“如此說來,金花娘子真的會作畫?”

“不錯。十八年前,金花娘子初到四方城時,以賣畫為生,在四方城也算是很有名的畫師了。相傳有人題詩‘良辰美景翩翩至,落筆生花朵朵金’來形容她畫姿的飄逸與畫技的精妙。金花娘子的名號正是由此而來。”無憂宮主說罷,嘆了口氣,“若不是她屢次三番與春風得意宮作對,你的畫術我本想讓她來教的。可惜了。”

“良辰美景翩翩至,落筆生花朵朵金。原來‘金花娘子’的稱號,是這樣來的。”弄月說。

“金花娘子原本是個氣質脫俗的清麗女子,與四方城名醫蘇遠互生情愫,兩人十分相愛。”無憂宮主說,“劉鳳當時已是神月教有名的千面巧手,唯獨畫技與她相比不及十分之一,劉鳳正是看中了她的畫技,才將她騙入神月教的。那時金花娘子只有十四歲,雖曾是青樓的姑娘,可畢竟年紀尚幼,又是初到四方城,見劉鳳言語溫和又心靈手巧,便將劉鳳視作知己。”

“後來呢?”

“金花娘子與蘇遠雖是兩廂情願,感情之路卻並不順利。蘇遠的妹妹蘇紅極力反對二人的婚事,又因金花娘子當時只有十四歲,比蘇遠足足小了十二歲,不免招致外人的閑言碎語,蘇遠的名聲也因此受到影響。蘇遠左右為難,兩人分合不斷。金花娘子與蘇遠分分合合之時,劉鳳常去探望,一來二往竟與蘇遠熟絡起來,還悄悄地有了蘇雄。金花娘子得知後,一氣之下將作畫用的紫竹金絲畫筆折成兩半,發誓今生今世再不作畫。從那以後,漸漸變得庸俗不堪,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中穿梭流連,說來也是個可憐之人。”

“怪不得這些年來,金花娘子一直對蘇雄百般虐待。”弄月說,“如此說來,她應該很恨劉鳳才是,為何卻與劉鳳母子結盟多年?”

“金花娘子經過此事之後,性情變得古怪多疑。或許她認為,知交姐妹都能如此背叛她,其他人只會更不可靠,所以雲渺宮主屢次拉攏不成,我也曾試探多次,均失望而歸。劉鳳自知有愧,自蘇遠死後,對金花娘子一向逆來順受、能忍則忍,金花娘子才與劉鳳母子維系了這麽多年。金花娘子脾氣雖壞,卻還是將她的畫技悉數傳給劉鳳。劉鳳雖然手巧,卻仍舊只是精美,不似金花娘子的畫這般靈氣逼人,於是金花娘子沒了耐心,不再提筆,從此以拉攏教眾排除異己為主要任務,喬裝與暗殺的事情再也不去了。”無憂宮主說。

“這個劉鳳,看上去那麽老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弄月感嘆道。

“是啊。風兒,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一定要吸取金花娘子的教訓,凡事多留個心眼,多為自己留條後路才是啊。”無憂宮主語重心長地說。

“是,孩兒謹記娘的教誨。”

“這就是你畫的杜鵑鳥嗎?!”

呲啦——雪白纖細的手指將畫作撕成兩半。

“你不是號稱千面巧手麽?居然連鳥都不會畫?”穿紫色衣服的女人一邊嚷著,一邊研墨,“我再畫一次給你看!什麽時候學會了,什麽時候就不用再畫了!”

娘親只是含淚站著,連連點頭。

穿紫色衣服的女人手執畫筆,輕盈地在紙上畫著。若不是雙眼燃燒著怒火,簡直難以想象她就是方才那個脾氣火爆的母夜叉。

女人很快就畫完了,拈起畫作直逼娘親面前:“你要仔細體會線條與層次的關系,並不是越細越好!主體與背景的關系,也並不是一致即為上品。就說這杜鵑鳥,你若用悲景去襯托它,反倒是個笑話!文人墨客總說杜鵑鳥很可憐,其實這種鳥啊,一點兒都不可憐!它會把蛋下到小鳥窩裏,小杜鵑孵出來之後,就會恩將仇報將所有的小鳥蛋推出鳥窩摔碎,等它被小鳥撫養長大之後,就會像老杜鵑一樣,再把蛋下到別處。小鳥的家乃至一生,就是這樣被毀掉的。你說,這種爛鳥有什麽可憐的?”

娘親流下淚來,顫聲說道:“小樺,我……”

“杜鵑鳥就是叫得可憐,就像你,嘴甜心狠,貪心不足。毀了別人的東西還想得到原諒,門兒都沒有!劉鳳,除非我死了或者瘋了,否則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因為你就是杜鵑鳥,而他……”紫衣女人指著他,沒有再說下去,冷冷地轉了話題,“一通則百通,你學會了它,便學會了我的畫之精髓。練,繼續練,若再學不會,我可不教你了。”

娘親泣不成聲,默默點頭。紫衣女人揚長而去。

接下來的七天,又是夜以繼日的臨摹。屋子裏堆滿了杜鵑鳥的畫。

自他記事起,這個女人每隔七天都會來一次,每次都發這樣一通脾氣,每次都畫這樣一只杜鵑鳥,每次畫完之後都說這樣的一番話。

他不懂畫,只覺得娘親畫的杜鵑鳥很好看。但不得不說,那個女人畫的鳥,的確比娘親畫的更好看。

可是為什麽每一次,娘親都哭得這麽傷心,而那個女人總要發那麽大的脾氣呢?許多年後,娘親才告訴他答案。

“蘇雄,若不是她,娘早就死了,你也不會出生。不要恨她,好不好?”

“蘇雄,答應娘,無論金姨如何對你,你都不要還手,好嗎?”

“蘇雄,這是你爹和你娘欠她的,你若要恨,就恨爹娘吧。”

“蘇雄……”

“爹……娘……”蘇雄蜷縮在床上,泣不成聲。枕頭已被淚水濡濕。

一只手輕拍著他的後背。

“蘇雄,蘇雄!你沒事吧?”

聲音驚慌焦灼,宛如十年前的那聲呼喚。

“蘇雄,醒醒!你睡迷糊了吧!”

頭腦有片刻的錯亂。蘇雄終於回過神來:“金姨?”

“你怎麽了?”荊樺伸出右手,在蘇雄眼前晃了晃,“做噩夢啦?”

蘇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說道:“我沒事。”

“我去給你倒杯水哈。”荊樺說。

“不用了,我……”

“哎呀,沒事。”

荊樺倒了杯水遞給蘇雄,蘇雄接過杯子,默默地喝著水。

“夢到你爹娘了?”荊樺問。

蘇雄點了點頭。

“別難過了,不是還有你金姨嘛!”荊樺安慰道。

“金姨,您聽過杜鵑鳥的故事嗎?”蘇雄突然這樣問。

“杜鵑鳥的故事?”荊樺搖頭,“什麽故事?”

“相傳,杜鵑鳥會把蛋下到小鳥窩裏……”

“哦,這個我知道!”荊樺興奮地說,“我曾經學到過。杜鵑鳥是巢寄生,從不做窩,也不會哺育後代。所以每到產卵的季節,就會四處找尋鳥窩,看到和自己鳥蛋顏色大小差不多的鳥巢,就趁小鳥不在家時把蛋下在那個巢裏,然後把相應數量的鳥蛋叼走,偷梁換柱。這樣,小鳥就把小杜鵑一起孵出來了。你說的是這個故事嗎?”

蘇雄不自然地點了點頭:“是……”

荊樺繼續說道:“杜鵑鳥的鳥蛋孵化時間很短,往往會比小鳥先出來。小杜鵑破殼之後,會趁鳥媽媽出去尋食的時候,把小鳥的親生孩子一個一個地推下去,誒,聽起來好缺德啊……不過這是杜鵑鳥的本能。失去幼崽之後,出於母性的本能,鳥媽媽會加倍疼愛僅存的幼鳥,所以即使小杜鵑殺了它的孩子,它依然會不離不棄地餵養小杜鵑直至長大。小杜鵑長得很快,有些甚至比餵養它的鳥媽媽大出好幾倍,鳥巢裝不下它,只好棲息在樹枝上,鳥媽媽則站在小杜鵑的頭頂上給它餵食。等到小杜鵑羽翼豐滿了,就會離開那個鳥巢和辛勤餵養它的義母。”

“哦……原來是這樣……”蘇雄說。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文人墨客們總說杜鵑可憐,其實,杜鵑鳥就是叫聲聽起來可憐,又不用做窩又不用養孩子的,我覺得被它盯上的鳥媽媽才可憐呢,自己的孩子全沒了不說,好不容易把小杜鵑養大,人家拍拍翅膀就飛走了,最後落得一場空。哎,自然界的法則就是這麽無奈,還是當人好。蘇雄,你怎麽了?怎麽出了這麽多汗啊?”荊樺問道,擡手撫摸蘇雄的額頭。

蘇雄臉色蒼白,握著茶杯的手顫抖得厲害。荊樺一碰,蘇雄猛然一抖,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啪啦”一聲摔得粉碎。

“對不起,我……”蘇雄紅著眼睛,聲音有些發緊。

“別動,”荊樺摸了摸蘇雄的額頭,“怎麽這麽涼?你是不是凍著了啊?”

“我……嗯……我……”

嗯?這孩子似乎有點不對勁啊?

“蘇雄,你哪兒不舒服麽?”荊樺問。

“我……我頭疼,我我我先睡了!”蘇雄不由分說,抓過被子緊緊地蒙上了腦袋。

“餵,你這樣會缺氧的啦,”荊樺拽了拽蘇雄的被子,說道,“你睡吧,我去忙會兒別的。”

荊樺將茶杯碎片收拾起來,用作廢的宣紙包好,打開房門,問道:“有垃圾箱麽?不小心摔碎個杯子。”

“怎麽這麽不小心,”一個聲音笑嘻嘻地傳來,“摔壞了東西,可是要賠的呦。”

荊樺很是不悅:“弄月公子,男子漢大丈夫,別這麽小氣行不行?”

“小氣?”弄月緩緩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在這兒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讓你賠個杯子還算小氣麽?”

“我又沒讓你請我來住,”荊樺撇著嘴說,“這樣吧,你放我走,吃喝房費外加杯子錢,我全補上行不行?”

“那可不行,”弄月笑道,“教主有令,不許你離開半步。”

原來是半天月的指示!司馬兄弟真是夠悲催,哥哥弟弟都這麽忠心耿耿,認賊作父都不知道。荊樺心中冷笑著。

“弄月公子,你可真是神月教的親員工啊!”荊樺諷刺道。

弄月聲音一揚:“哦?妙音娘子話裏有話。”

“我雖然腦子摔壞了,不過總還記得自己與春風得意宮的弄月公子不合。你把我抓來,就不怕我給你添亂,壞你好事?”荊樺問。

“哈哈哈哈!”弄月笑得很是放肆,“那也得看妙音娘子有沒有這個本事!”

“你……!!!”

“怎麽,想領教嗎?”弄月挑釁地一笑,緩緩走到荊樺身前。

“你……你想幹什麽?”弄月公子畢竟是用毒高手,而荊樺雖然托金花娘子的福有了一身武功,但憑蠻力肯定是鬥不過弄月公子的。所以弄月一靠近,荊樺的底氣明顯不足起來。

弄月合上折扇,順手點了荊樺上半身的定身穴,似笑非笑地說:“跟我走一趟。”

低頭看見荊樺手中捧著的茶杯碎片,轉身吩咐道:“冬兒,把碎片拿去丟掉。”

“請吧,妙音娘子。”弄月笑嘻嘻地做了個“請”的姿勢。

荊樺開始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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