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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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周羽說話都帶著顫音。

帥是真的帥,突如其來的嚇人也是真的嚇人。不是說不支持鐘澤的性向,而是同住了四年,竟然不知道自己室友愛好是帶把的……周羽和徐樹這兩個咋咋呼呼的家夥都已經陷入真實的震驚,只有斌子這個見慣大世面的土豪比較鎮定,當然,是看起來鎮定。

大學男生宿舍嘛,那真的是一片混亂——2分鐘戰鬥澡洗完,隨便套著條四角內褲就能顛顛地跑出來繼續剛才未完的游戲,這是斌子的日常;有時候興頭上來,禁不住徐樹一番慫恿,幾個腦袋懟在一起熬夜看個小片片也不稀奇;更別提周羽,這個家夥根本沒有底線,一貫是什麽葷段子都敢拎出來說……

在這樣的環境下,備受室友寵愛的老幺鐘澤,竟然愛好男?這不震驚是不可能的。

周羽悶了一口酒,正色道:“你說實話,澤兒,你大學的時候有沒有相中過我?”

鐘澤手還被陸漾起捏著呢,聽周羽這麽一說,當下就感覺到手上的力量重了一些,他臉上的茫然絲毫不比周羽小:“你喝多了吧?說什麽胡言亂語呢!”

周羽追問:“你就說說有沒有。”

“沒沒沒,不敢僭越。”鐘澤急忙擺手。

周羽一臉受傷:“為什麽?我魅力不夠嗎?”

斌子看不下去他這騷包行為,用筷子照著他腦袋就是一敲:“臭屁個什麽勁呢!分不分場合了?”

“哦。”周羽確實有點暈了,說話不帶腦子:“那……你和陸教,額,不對,你和陸、陸漾起誰上誰下啊?”

鐘澤臉熱,像只炸毛的貓,難得罵人:“關你屁事!”

“哦,你下。”周羽從他不尋常的態度得出結論。

插科打諢是他們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時會首選的方式,幾句胡話過後,內心已經從剛剛的沖擊之中緩了下來。

斌子是宿舍最具權威的大佬,當然不是因為他有錢,而是因為他最像一個大家長,具有統率整個宿舍的氣魄,能拍板決定事情。

這會兒,畢業小半年,大家又一次需要他來做出一個權威發言。只見四方折疊小桌上,斌子給自己斟滿了酒,然後他端著酒看向鐘澤,在幾雙眼睛的註視下嚴肅地開口:“澤兒,不管什麽時候,我們作為你最好的朋友,都會尊重你的看法、選擇。以前是這樣,以後也是。”說完,他覺得自己有點矯情,又樂了,和陸漾起碰了一個。

斌子從小跟著他爸,見慣了看人下菜碟的,也見慣了趨炎附勢的,左右逢源久了,什麽場面話都會說,可是他今晚沒說那麽多好聽話,只這兩句最普通最老套的話,就足夠表明他的內心。

鐘澤被搞得有點眼熱,但是顧忌到作為男人的尊嚴,他兀自裝得雲淡風輕,其實心裏又開心又酸澀。

這幾位室友,都曾見過鐘澤最難的日子,最開始,是大學入校的時候,宿舍裏來了個扛著尼龍袋子的小黑娃,是打完暑假工活生生曬掉一層皮的鐘澤。他話不多,又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當時,大家還不熟,而且周羽他們這些城市裏養尊處優的孩子們心氣兒高,見鐘澤不愛搭理人就也沒管。

住了大概一周多,他們能知道這位室友姓甚名誰,還是因為輔導員找上門來。原來一開學就屢次逃課的鐘澤是打兼職去了。他學費還沒交齊,財務處在問情況,可是鐘澤沒有手機也不來上課,怎麽都聯系不到,所以才派輔導員下來問。

那時候,周羽他們也是震驚,驚訝於二十一世紀了怎麽還會有人交不上學費!

周羽至今還記得,當時輔導員說出那句“他家庭情況特殊,你們作為室友要多多關註他,能幫就幫”時,心裏的震撼一點也不比今天少。那之後,大家假裝無事,在學習和生活同鐘澤熟絡起來,有時候上課輪流幫他點名,有時候為了節約錢在宿舍買肉偷偷打火鍋,像今晚這樣的出門聚餐從未有過。

最神奇的是,學期末的時候,專業課老師看著成績表頂端空降的鐘澤,很好奇這是哪路神仙,為什麽平時零存在感,但是一到考試就冒尖。當時學院抓學風建設,鐘澤被當成重點考察對象。周羽他們幾個楞頭青,莽撞又笨拙,眼看白天抽空打工、晚上挑燈熬夜覆習,只為拿到獎學金的鐘澤受了冤枉,氣得跑到輔導員辦公室去鬧。

轉折發生在大二那年,上裝飾材料課的老師很青睞鐘澤,欣賞他踏實能幹的心性,於是將鐘澤推薦給自己做獨立設計的設計師朋友。

這種實踐機會可遇不可求,既能使人在專業領域得到快速成長,也能獲得額外的酬勞。鐘澤感念老師的幫助,兢兢業業,從打雜跑腿,到後來跟著設計師學習,慢慢升格,有了遞交設計圖的資格。大二到大三,兩年時間,他一直跟著那位設計師,兩人都是拼命型選手,從來沒有停止過接活兒,幾乎天天熬夜作圖。鐘澤也是這期間不用再去頂著太陽打工,慢慢褪去了被烈日灼燒之後的黑,回歸原本白色皮膚,只不過,這白透著病態的蒼白,不是很健康。

斌子看不下去,為了帶著鐘澤鍛煉身體,連最心愛的英雄聯盟都不打了,天天揪著鐘澤出去跑步、打球,好歹是讓他沒過勞猝死。

兩年時間,鐘澤用手裏攢下的獎學金、各種競賽獎金、以及項目分紅,在城郊結合部買了一套三居室的二手房,為了給鐘清源和淇河一個家。這筆錢,對於一個兼職設計師助理的大學生而言,意味著多大的工作強度呢?周羽他們想象不出來,他們只知道,搬家那晚,鐘澤請宿舍幾人在山城火鍋店吃了一頓正正經經的火鍋。

熱氣裊娜,紅油沸騰。鐘澤一邊吃肥牛卷,一邊淚流滿面。

“紅油火鍋原來這麽辣啊,我都辣出眼淚了。”他說。

這畫面,怕是這輩子也沒人忘得了。好在,一切都是過去時了,眼前,鐘澤有了珍重他疼愛他的人,這些過往也就不必再提出來往傷疤上戳。

周羽他們這些陪鐘澤走過最艱難時光的朋友們,今晚都默契地保持緘默,沒有提起那段晦澀的日子。

像接力賽一樣,他們將手中聖潔的接力棒傳遞給陸漾起,期冀著他譜寫出一個理想的結局。

**

夜愈深愈涼,這群人熱火朝天鬧到12點,最後只剩陸漾起一個人還清醒著。

鐘澤被灌醉,暈乎乎地扒著陸漾起胳膊不放,如同抱著珍貴的寶貝。

周羽腦袋支在桌面,額頭上墊著一大團不知是用過還是沒用過的紙巾,嘴上還在嘀嘀咕咕:“為什麽看不上我,我沒有魅力了嗎?為嗝……為什麽……”

徐樹更誇張,整個人往後仰,靠在隔壁桌的飈形大漢身上打呼嚕。陸漾起騰不出手去拉他,好在那漢子敦實,也沒同他計較,反而還能一面支撐著徐樹一面和朋友劃拳。

斌子很頑強的沒有倒下,他酒量也是真的好,還企圖繼續給鐘澤灌酒,但是已經到了連自己杯子裏裝的其實是雪碧都分不出來的地步。

陸漾起的宿舍是混合宿舍,沒有過這麽深刻的室友兄弟情,他獨來獨往慣了,以前沒覺得這算什麽重要的事情,倒是這次,突然意識到這種感情的難能可貴。

他叫了車,把另外三人拖去酒店開了個房間,然後領著鐘澤坐車回家。

兩人一晚上受了煙熏火燎,聞起來都是夜市攤的重油重辣味兒。鐘澤吃得滿嘴油乎乎的,非要貼著陸漾起的白襯衫蹭,把好好一件衣裳折騰得不像樣。

陸漾起起初還試圖躲,後來也就放棄了,跟座雕塑似的靠在椅背上,任由鐘澤胡亂地扭。

出租車行駛在寬闊的柏油馬路上,一路往駕校方向去。周圍車不多,路況極好,司機借著這個空檔,從內後視鏡投來好奇的眼光。陸漾起抱歉地笑笑,反手把鐘澤抱緊,不讓他再折騰。

陸漾起把人帶回小樓,絕不是打算趁著鐘澤醉酒之後好騙,準備伺機做點什麽,而是怕他一身酒氣回去把孩子們嚇到。

浴室裏滿室水汽蒸騰而起,陸漾起把鐘澤剝得赤條條丟進浴缸裏。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他想的還是,自己是個正人君子,不能乘人之危。

手上觸碰的肌理光滑細膩,泡在水裏的人兒被熱水蒸得臉蛋紅紅,鐘澤扒著浴缸邊沿,兩只沾了沐浴露泡泡的手滑溜溜的,他抓著陸漾起,不準他起身。

“聽話,我去給你拿幹凈的衣服進來。”陸漾起耐著性子去哄,眼睛卻不亂看。

“不行,不準走。”鐘澤暈乎乎地要站起來,腳下一滑往邊上的洗手臺上栽。

陸漾起生怕這大寶貝碰著磕著哪裏,一把接住抱進懷裏。他無奈地笑,又說:“不拿就沒有衣服穿啊。”

鐘澤這會兒明明暈了,卻好像還知道什麽叫遮羞,他伸手去捂陸漾起的眼睛:“我不想穿,你不看就是了。”

“行,我不看。”陸漾起已經體會到這家夥喝醉了是個什麽德行,既然道理說不通,他也就放棄了。

“你為什麽不看?”誰知鐘澤來了這麽一招,他收回手,不服氣地和陸漾起對視,還沒等陸漾起回答,他又問:“為什麽?是我魅力不夠了嗎?”

陸漾起撇開眼,笑了起來。敢情這是被周羽給傳染了。

“你為什麽要笑?你說啊,是不是我魅力不夠了?”鐘澤還沒完沒了的。

陸漾起沒搭腔,捉著懷裏的人站好,扯過浴霸替他沖身上的泡泡。

鐘澤忽的一臉難過,眼眶裏迅速蒸騰起滿滿的水霧,襯得一雙浸染在水汽裏眼眸更加濕潤,像只眼巴巴的小奶狗,他委委屈屈地哼唧:“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其它小男生?比我帥氣,還比我脾氣好,所以你就不肯看我了。”

陸漾起冤枉啊,這個鍋他不背:“我只有你,我看還不行嗎?”他瞧著鐘澤那雙琉璃似的明眸,心裏按下那些想欺負他的心思。

鐘澤終於滿意了些,但意見還是很大:“那你親我。”

陸漾起配合地低頭,親吻他的額頭和嘴唇。

“碰我。”鐘澤閉著眼發號施令。

陸漾起動作溫柔地輕撫過他的面頰。

“不是那裏。”鐘澤睜開眼,用濕噠噠的手抓住陸漾起的,然後往下。

“是這裏。”

轟的一聲,陸漾起思緒亂了,心跳也快了。浴室的水汽彌漫,像大霧過境,一切都迷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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