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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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澤做了一個夢,那種壓迫感特別真實。

在夢裏,他被一只眼睛如同豺狼般閃著精光的大狗追著跑,然後在一片草地上被撲倒。大狼狗壓著他,狠狠地咬,又貪婪又兇狠,像要把他撕碎了吞咽進肚。

鐘澤陡然間嚇醒,夢境和現實的交錯讓他晃神,睜不開眼。白日的驕陽從飄拂的白色紗簾裏落進來,照得他頭暈腦脹。他想動一下,可是全身都酸痛無比,輕微一個動作就讓他發出倒吸氣聲。

大腿被壓著,肌膚和肌膚相貼的觸感太分明了。鐘澤一驚,酒後斷片讓他現在腦子發蒙,他睜開眼向下一探,滿目荒唐落拓,兩具年輕的身體交疊在一起,旖旎的春情在這朗朗白日掩不住。

這就把自己交待進去了?鐘澤擡手揉著太陽穴,試圖回憶一些昨晚的情況,但是腦袋空空。

陸漾起被他的動靜吵醒,睜開眼,猶自帶著惺忪睡意的眸子在陽光下微微瞇著,垂首看了會兒鐘澤。臉上、脖子上、以及嘴角,都是紅痕,甚至脖頸靠近耳垂那處已經泛了青......

陸漾起自知昨夜太沖動魯莽了,沒能克制好情緒,他湊過去,帶著歉意地用下巴蹭了蹭鐘澤的臉頰,十足的眷戀和親昵。

鐘澤恍惚間知道了,夢裏那只壓著自己下狠口的,不是大狼狗,而是眼前這位。他氣惱地推了一把陸漾起的胸膛,可是眼前這人精壯結實的軀體哪是他想推就推得開的。

陸漾起兀自笑了,聲音低低的,帶著繾綣纏綿之後的慵懶低沈,又似乎是某種得意。他腿上施力,將鐘澤的腿壓牢了,不讓人有一絲可逃的機會。

鐘澤動彈不得,只能嘴上突突幾句:“臭流氓,賴皮狗。”

把陸漾起逗笑了:“誰是流氓?記性真差。”他松開鐘澤一些,伸過手從床頭櫃上拿過手機,在鐘澤面前晃了晃。

出於某種被威脅的警覺,鐘澤知道這不是什麽好征兆,他當下就伸手去搶,可惜動作幅度太大,一不小心扭了自己腰,跌回床上,扶著腰吭哧吭哧地哼。

陸漾起一只手替他揉腰,一只手調出那段視頻影像,貼心地舉到鐘澤眼前。

視頻裏只露了鐘澤脖子以上,他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攝像頭方向,滿臉的躍躍欲試,一點兒也不像喝醉的樣子。

更要命的是,陸漾起問他:

“你喝醉了嗎?”

鐘澤一臉正經:“我超級清醒!你不要質疑我,我千杯不,嗝......不醉。”

“你能為你今晚的行為負責嗎?”

鐘澤正氣凜然:“都是大老爺們,你怎麽這麽慫呢?我負責,我娶你還不行嗎?快點,去被窩裏。”

“呈堂證供,已經留存,抵賴無效。”緊接著,是陸漾起的笑聲,然後他關了攝像頭。

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不言而喻。

“誰是臭流氓?”

“誰是賴皮狗?”陸漾起迫視著他,連連追問。

啊!鐘澤發出土撥鼠尖叫,太可怕了,原來,夢裏那只真正的小瘋狗是他自己......他翻了個身,用被子遮臉,掩耳盜鈴假裝無事發生:“我餓了,你快下床煮早飯。”

陸漾起捏了捏他暴露在陽光下的手臂,然後起床,坐在床沿直接套了條寬松的灰色運動褲,赤著上身往門口走。

鐘澤探出腦袋去看他,卻看見男人晨起的弧度,在寬松的布料下畢露無疑。

擔心再次上演被陸阿姨撞見的尷尬,鐘澤火速爬起來,拎著夏涼被就上去將陸漾起包起來:“拜托您了,稍微註意一下,行嗎?”

陸漾起點頭:“今天這屋裏沒人。”

“阿姨沒來嗎?”

“忙著給你準備飼料。”陸漾起想起家裏那位已經好幾天沒來駕校上班了,從前天開始就一直在家打包豬肉脯、牛肉幹這些好保存也方便吃的特產,甚至,她還開車去朋友的果園,分別拉了一箱果凍橙和一箱番石榴,要陸漾起開車帶去學校,方便鐘澤不想吃飯的時候拿來墊肚子。

今天一大早,她就發短信來催,叫陸漾起回去裝車。陸漾起不要,她也不聽,拒絕,她也不許。

果不其然,中午,陸漾起領著鐘澤回去吃頓午飯,準備撤退時,被那一大堆碼放整齊的特產嚇了一大跳。

比想象中更誇張的量,甚至連他們完全沒有機會用到的蟲草花都備上了。

鐘澤哭笑不得,說宿舍沒得煮,用不著這些,只拿兩盒肉脯就行。

陸麗芝態度強硬:“這個是我托人從邊疆帶回來的,你們年輕人沖動,吃這個益氣補腎,效果特別好。”她眼睛不大自在地掃過鐘澤的脖子。

拒絕不掉,最後放棄掙紮,只能老實謝過她的心意。鐘澤看著陸漾起的越野車,來時空空蕩蕩,去時寬敞的後備箱已經是滿滿當當。

回程前,鐘澤回家收拾東西。陸漾起把大部分零食都留給兩個孩子了,怕他們平時照顧不好自己挨餓。

鐘清源上課去了,淇河送他們下樓,不大的孩子,某些時刻懂事得令人心疼。她不吵也不鬧,甚至還幫著鐘澤拎個小口袋,車子開走的時候,她乖乖巧巧地站在臺階上朝鐘澤揮手:“鐘老大放假了記得早點回來哦!”

鐘澤點點頭。

車子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鐘澤還盯著後視鏡裏那抹漸漸縮小的粉色影子。陸漾起趁著遞交出入卡,抽了個空去握住他的手。

鐘澤了然地笑了笑,看起來情緒倒是還好。

上了高速,開了個把小時左右,陸漾起在另一個區的高速路口下了,順路去接祁遇。

聽說她這次相親很順利,老母親心情一好,給她額外置備了許多行李,她一個人帶不走,只好拜托陸漾起幫忙捎帶著。

雖然後備箱已經裝得差不多了,但是後座還有空位,想來祁遇雖然占了一個半,但是剩下的空間也還是足夠的。

等到接到祁遇時,意料之外的“多”就有點棘手了。鐘澤跳下副駕,看著地上兩個24寸行李箱發愁。

“冒昧地問一句,師姐,這是阿姨給你備的嫁妝嗎?”鐘澤服氣。

祁遇正在拉後備箱,她頭也不回,大手稍微用力就拉開了,只聽“嘩啦——”一聲,一盒花旗參滾落在她腳邊。

祁遇看著滿滿的後備箱目瞪口呆:“你們兩個,是打劫去了嗎?”

鐘澤摸摸後脖子,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依我看,你們兩個就像那種......額,對,就是那種過年回家的小兩口,被爹媽塞了滿車的特產。”

鐘澤被她這形容搞得怪別扭的,悄麽聲地去瞥駕駛位那個氣定神閑的家夥。

“別不好意思了啊,都是家裏的愛。”祁遇拍著他的肩,緊接著她頓了頓,稀奇地看了眼鐘澤的脖子:“你這是什麽?怎麽回事兒啊?”

鐘澤退後一步,捂著脖子說:“沒事兒。”

“不會是......”祁遇陷入思考,突然,她靈機一動:“不會是被狗咬了一口吧!”

鐘澤被逗笑,點頭道:“哈哈,是的是的,師姐好眼力。”

不遠處,陸漾起那副處之泰然的樣子終於破功,他皺著眉看向窗外:“走不走?”

“幹嘛突然兇巴巴的。”祁遇嘀咕。

於是剩下那段路,祁遇這龐大的體格委委屈屈地縮在後排角落,邊上的座位上碼了兩個碩大的行李箱,壓榨得她十分憋屈,偏生她那條小柯基禁不住悶,不肯待在籠子裏,一定要她抱著,連帶著,鐘澤家的小三花也要和好朋友湊個熱鬧。

一貓一狗盤踞在祁遇的膝頭,哥倆好似的你瞅我我瞅你,末了,小柯基汪一聲,三兒不肯服輸,也嗚汪一聲。

就這樣,一貓一狗跨物種對上信號,更加來勁地造作,下半天到了學校時,祁遇已經被折騰得好慘。

出租屋樓下,她兩手拎著行李箱,剛走出去沒兩步,又掉過頭來喊住鐘澤:“澤兒,明天早上6點集合趕車,別忘記啊!”

鐘澤莫名其妙:“不是已經到學校了嗎?還趕哪門子的車?”他又看向陸漾起:“師兄,你知道嗎?趕什麽車啊?”

陸漾起搖頭。

“不是吧?你們兩個放假玩瘋了嗎?一個兩個連群消息都不看的!”祁遇丟下行李箱跑過來,將手機的群消息記錄打開念給他們聽——

“重要通知@所有人,一年一度的寫生時間到來,今年的主題是古鎮古村落,原則上所有人必須參與。本次行程長達半月餘,共涉足3個省6個城市8個村鎮。為了出行方便,老師包了商務車往返,希望各位趁假期計劃好需要帶的行李,返校第一天收拾好。出發時間,返校後第二天早上6點,bb們不準遲到,違者,包餐一頓。”

鐘澤聽到這裏,心裏一樂,這不是相當於和師兄一起出去玩?倒是比以前出去寫生更有意思,挺期待。

他這邊還沒樂完呢,又聽得祁遇補充:“插播一條通知,小陸同學被老師親自點名留下,另行分配任務,暫不參與本次寫生活動。”

鐘澤一焉:“怎麽還搞差別對待?”

“不服找老師去,我只管寫生。”祁遇美滋滋地拍拍鐘澤的肩:“你好好等著吧,這次活動由我全權負責,我一定會給你們安排得非常非常充實噠~”

鐘澤笑不出來,直到晚上收拾行李的時候都還是覺得沒勁。一想到要跟師兄分開半個月,他就對寫生完全期待不起來。

陸漾起看他興致不高,替他疊了衣服,收拾了畫板和筆。臨睡前,鐘澤還是老大不樂意,非要拉著師兄一起擠在他那張小床上。

顧忌著鐘澤第二天早上一大早要起,陸漾起只是安安靜靜地抱著他,別的動作一個沒有。早上天沒亮,鐘澤被叫起來,穿好衣服收拾好,眼看人已經邁出了宿舍,又折返回來,將陸漾起一把抱住。

“唉,我感覺我給自己認了爹,然後變成了巨嬰。”他怪不好意思的:“我要出門獨立去了,別太想我。”

陸漾起摸摸他的腦袋,老父親一樣慈愛:“爸爸在家等你回來。”

“蹬鼻子上臉了還?”鐘澤手肘抵他腰腹。

“你親自封的,我不敢不從。”

“你等著,我回來再收拾你。”鐘澤留下一句狠話,拎著行李箱踏上了遠行的路。作為新上路的菜鳥司機,鐘澤沒想到,這次寫生,他早就被精打細算的祁遇內定為司機人選。

祁遇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地說:“師弟啊,雖然經費是夠的,但是能節約一點是一點啊,這樣吧,為了寫生期間保障大家的夥食,我決定,出行由你開車,酬勞一個小時20塊,剩下的錢咱們吃飯用。”

鐘澤對自己的車技還是比較認可,畢竟是得了陸漾起的真傳。於是,就這樣,鐘澤撇下陸漾起,領著師姐妹們浩浩蕩蕩地上路了,從此開啟了為期半月的寫生。

每天6點起,偶爾天黑歸。祁遇美其名曰——要根據建築在不同時刻下的光影變化來作圖,何況古村落這樣的老建築,只有在落日之下才能體會其歷史的厚重感,這是你們該具備的素養,師姐是為了你們好。

鐘澤認了,雖然祁遇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但其實私底下真的非常有責任心,而且做事細致有度,生活上也很照顧他們。

紹音體質比較弱,這麽折騰了幾天,實在受不住就留在民宿裏休息了。

另一邊,被留下來的陸漾起也沒閑著。周舜堯留他這個得力幹將,是為了競爭一項政府工程的設計。

市區少年宮已經有些年頭了,今年,在各方意見下決定重建。為了更好地將青少年的青春活力與當代科技社會的新潮相結合,政府□□門特意向公眾征集創意設計。

周舜堯按說手裏不缺大項目,可是他為什麽也如此感興趣地要來同社會各界人士同臺競爭呢?歸根結底,還是那份少年情懷,他從小就來少年宮參加活動、競賽,後來有了自己的孩子,因為太忙沒時間教,也幾乎大半時間都是把孩子丟進這裏了。所以,長年累積下來,他對這裏有一份特別的情感。來這競爭,就是出於情懷,而非任何利益因素。

早前一段時間,他就領著陸漾起和鐘澤他們幾個來少年宮看過,當時他們一個兩個還不明白周舜堯的意思,只是按著他布置下來的任務設計了幾分創意草圖。

鐘澤當時剛領略過學校圖書館的特色,一直念念不忘,當下立即就將現代科技方方面面融進文化宮的創意改造當中。

雖然老師要求是草圖,但是鐘澤格外上心,幾個學生中,只有他一個人用心地上了色,整個設計圖紙充滿了未來式的新奇感和夢幻感,有種異次元被打破的錯覺。

周舜堯非常滿意,他準備用鐘澤這幅作品作為王牌。

由於創意設計征集是面向大眾的,所以主辦方收到幾千份創作圖,最終,他們從其中選出了最優秀的20份,在市區文化博覽中心舉辦展會、並同時做報告講說。

陸漾起是唯一一個知道鐘澤創作靈感的人,也是靠得住的師兄,於是周順堯選了他來作匯報。

陸漾起一襲妥帖合適的西服,溫謹有度,給其他競爭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散會後,一位非常優秀的獨立設計師留下來找他,一開口就問:“這圖,是小澤畫的嗎?”

原來是位熟人。陸漾起對優秀的同行很尊敬,同時,也因為他認識鐘澤而非常客氣,兩人移步咖啡店,就著鐘澤這幅設計稿聊了許多。

這位設計師姓安,非常有才華,而且在業界非常拼命,有著“作圖機器”的外號。陸漾起驚訝於他怎麽能通過一副沒署名的設計圖就認出來,於是在聊完設計後順便問了一句,沒想到這一問,竟然問出了許許多多他不曾知道的事。

“他剛入門那幾年就一直跟著我了,從他下筆的力道,到勾線的長度粗細,都是我一點點磨出來的。這麽好的苗子,我怎麽可能分不清?”

“對了,我今年一直很忙,和小澤聯系得少,也不知道他最近過得怎麽樣。”安設計無奈地笑,笑完了,又似乎是嘆息:“他現在還會不會沒日沒夜地趕工熬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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