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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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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川門坐南向北,最為沖要, 附近建成大型糧庫一座, 屬於朝廷重要糧倉之一,城門若封閉則無法進出。

楚嫣下令點火,霎時間數百支火箭飛向城樓, 鼓聲號角大作, 兵士則跨著整齊步伐, 恍如黑色海潮平地席卷而來。

守備城門的龍驤軍和孝陵衛終於排山倒海般相撞了, 仿佛隆隆沈雷響徹山谷,又如萬頃怒濤撲擊群山。長劍與大刀鏗鏘飛舞,長矛與投槍呼嘯飛掠,密集箭雨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沈悶的喊殺與短促的嘶吼震顫著整個大地。

熊烈戰火升起的濃煙彌漫了整座城樓。空中箭矢橫飛,拖著長聲的箭雨如蝗蟲過境般紛紛劃破晴空,不斷有兵士中箭倒地。

孝陵衛蜂擁持刃迎上,龍驤軍寡難敵眾, 登時死屍伏地, 血流不止,充斥在空氣中的硝煙之味刺鼻難聞。

然而沒過多少時間, 卻見一處人馬前來增援,是廣運門的龍驤軍聽到喊殺聲,紛紛趕來。

這正中楚嫣的下懷。

原來商量攻進城門的時候,楚嫣就認為長安八座城門,廣運門的守備最弱, 可以攻取。但如何攻取,是個難題。

楚嫣定計,佯攻金川門,而吸引廣運門的守衛前來支援,然後潛藏的孝陵衛主力乘隙攻打廣運門,一舉攻破城門。

楚嫣請願以自己為誘餌,她帶著不到八百人的隊伍,出現在了金川門下。

金川門上的人果然都認出了她,尤其是兩次抓捕她都沒有抓到的龍驤軍首領程光美,更是嗷嗷叫著,指揮軍士來殺她。

眼前數十人朝她的方向沖過來,跟隨在她身邊的羽林衛便將手上的梨花槍橫掃起來,形成了一個方陣來,隨著喊殺聲從外面沖破一個人進來,迎面就撞上梨花槍的鐵叉上,這兵士被刺中,立時身上就是一個巨大的窟窿,然後兩翼羽林衛用鐵叉一夾,就是鮮血狂飆。

這還不算完,馬後身後又伸出來幾把槍,又從後背上將這人刺穿了更多的血洞。

羽林衛陣法精良,都是上林苑中教習所得,但再精良的陣法也抵不過越來越多的敵人,很快方陣就被撕開一道口子,沖進了人來。

楚嫣眼見大刀朝自己而來,就地一翻,半跪在地上,逃過了劈砍,而左側又伸過來一柄雁翎刀,她大叫一聲,把臉側開去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居然生生騰出左手來,作勢摳挖對面人的眼睛,這軍士不妨她來這一手,急忙收手格擋。

楚嫣就搶先一步用左手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向前一帶,同時右腳用力蹬地,向左擰身下潛下去,屈右肘猛力一下,砸到了他後腦上,一下把他砸倒在地。

這個動作其實是楚嫣的大哥慣做的馬術動作,打馬球的時候,常常在馬鞍上這樣騰空借力,楚嫣也沒想到自己關鍵時刻居然使出這個動作來,還救了她一命。

楚嫣還沒松一口氣,卻聽到耳邊喊殺聲音越來越稀疏了,她心一沈,知道弓箭火、藥用光了,龍驤軍依托城池堅固,打得孝陵衛很是困難,嘹亮的嘶喊慘叫震人心弦,似乎整個長安城都被這種原始搏殺的慘烈氣息所籠罩所湮滅……

見龍驤軍搬出了拒馬槍將他們包圍,楚嫣幾乎已經感到了絕望,卻見城樓上忽然又一次沖上人來,居然是楊榮!

楊榮開放了長安牢獄,甚至包括龍魚衛的詔獄,放出了囚徒,以千金重賞,驅使這些亡命之徒往金川門而來。

霎時間龍驤軍腹背受敵,戰局逆轉。

熾熱的喊殺聲中,西北方忽然燃起煙花,楚嫣一見這煙花,不由得大喜:“岳正已經攻破了廣運門!”

龍驤軍也發現自己中了計,陣勢大亂,孝陵衛趁勢一鼓作氣,沖破了拒馬槍,一舉攻上了城樓。

“別過來——”楊榮一把將楚嫣推向了女墻之側,只見岳正獰笑著用燒紅的鐵錐將鐵蒺藜點燃,只聽“轟”地一聲,震裂耳膜的巨響,鐵蒺藜炸開,伴隨毒煙將數十個孝陵衛軍士炸飛出來。

“楊榮!”楚嫣身後的女墻被炸得磚石崩裂,卻抵擋住了鐵蒺藜一擊。

楊榮從高空落下,血肉模糊,一張臉上汩汩地冒著血。

“平生、罪孽頗重,”他氣息微弱,卻如釋重負:“……今朝懺悔無涯。”

他看著血色的天空,一口氣輕輕一落:“婉娘,我來了……”

長樂宮。

杜仲看著燃起硝煙的西北城樓,“孝陵衛?”

他惡狠狠道:“守好宮門,老夫看看這三千孝陵衛,能掀出什麽風浪來!”

他走出宮門,太監和宮人像躲避瘟神一樣的避著他。

馬全將湯匙餵過去,一勺湯藥大半從杜太後的唇邊溢出,他定睛一看,果然太後已經醒了過來,雙眼動來動去,喉中作響,只是還不能說話。

見馬全伸頭過來,便望定了他,偏偏面部又僵硬,只一雙眼睛瞪大又縮小,費力地表達著情緒,旁人看來,卻有如霧裏觀花。

馬全卻像是懂了似的,放下湯匙,道:“丞相密閉宮門,把太子帶到身邊,意圖廢立。”

杜太後張大嘴巴,喉頭翻滾,急急喘了幾口氣,似哭似笑。

“丞相搜查鳳印,沒有搜到。”馬全看著太後的神色,道:“奴婢知道太後的意思……”

他伸手在太後頭下的玉枕頭上輕輕一按,就見杜太後喉頭冒出一聲響,神色頓時松弛了下來,眼中神色變換,居然露出些感激來。

“奴婢知道太後一輩子看上去榮華已極,”馬全給她掖好被角,就坐在腳踏上:“其實從未順遂得願過。”

“也知道太後再說著恨先帝,”他道:“也都不忍壞了先帝的江山。是先帝,對不起太後……”

渭水河畔。

突厥可汗在河畔結帳,邀請崇慶帝欣賞他們的節日。崇慶帝欣然而往,兩邊都搭起彩棚,歡笑痛飲。

氣氛正酣,卻見可汗命人牽出一頭野獸,道:“此物乃是我打獵所得,模樣古怪,不知何名,聽聞大齊地大物博,想來應該知道。”

只見這野獸頭上一只角,只有一只眼睛,卻生在耳後,模樣萬分古怪猙獰。

突厥那裏哈哈大笑起來,誰知崇慶帝身後一個年輕人也哈哈大笑起來,挺身而出:“此物名叫羆九。”

“其狀如麋,其川在尾上,生於倫山,”陳修笑了一笑:“哦,也就是你們突厥的博羅山。”

突厥上下吃了一驚,因為這野獸的確是博羅山發現的,被當做是一種耀武的象征,沒想到卻被趙安國一口道出來歷。

“大齊果然人物傑出,”骨思可汗眼睛一轉,道:“這位年輕人博學多識,讓人驚嘆。”

“可汗謬讚了,”陳修道:“在大齊,像我這樣的人物,車載鬥量。”

“既然如此,”骨思可汗道:“這異獸的出現,有何象征?”

“可汗問到點上了,”陳修道:“這羆九不出則罷,一出則天下大亂,兵戈競起,歲在饑荒,禍延五世。”

“什麽?”突厥大驚,面色大變,舞女也都識趣地悄然退下。

“此獸不是瑞獸,而是兇獸,”陳修嘆了口氣:“帶來的是詛咒,而且詛咒的不是一人,而是一個國家。可汗莫要以為言之不預,您興兵二十萬,南下侵略,非一城一地之爭,乃是想要亡一國,滅一族——我大齊自然是寸土不讓,誓死以待的。”

“兩國征戰,”陳修道:“死者百萬,流血千裏,即使其中有一方勝了,也要付出想象不到的代價,難道這是可汗的初衷?到時候屍骨遍野,民不聊生,難道不是應了這羆九的現世?”

突厥人用聽不懂的突厥語議論紛紛,當然面色都不太好看。

骨思可汗叱了一聲剛要說話,卻見一個侍衛匆匆進入帳中,在他的耳邊言語了幾句。

只見可汗神色大變,鷹隼一樣犀利的眼睛裏露出驚訝和憤怒、忌憚的神色。

“我來中土,不過是想要和天子把酒言歡,”骨思可汗捏緊了酒杯,似笑非笑:“沒想到天子當了真,竟派兵包圍了達延城,這是什麽道理啊?”

崇慶帝笑了一笑:“可汗言重了,素來聽聞可汗喜愛達延城的美酒和馬肉,中土無此風味,朕便派人去達延城中取來,也是朕一片待客之心。”

骨思可汗一直將自己的行為解釋為會獵和游玩,如今崇慶帝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說派遣劉符生去達延城的目的,是為了給可汗取來美酒和馬肉。

果然骨思可汗面色難看,等到第二名侍衛走進帳中的時候,他的面色就更不好看了。

“什麽事,說!”骨思用突厥語叱道。

“斡倫部和末哆反了,”這侍衛道:“想要立烏思做可汗!”

烏思是骨思可汗侄子的兒子,當初可汗的位置本該是侄子的,但骨思搶了侄子的汗位,又殺了侄子,以為高枕無憂了,沒想到跑了烏思,如今便打著旗號回來奪位了。

骨思可汗惱怒萬分,崇慶帝此時卻端起酒杯道:“不過幾日,便是大齊的端陽節,可汗請朕觀賞了突厥的節日,朕也要留可汗賞玩大齊的節日。”

骨思可汗哈哈笑道:“天子熱情好客,無奈何我家中有事,不能陪天子玩耍了……我此次來到長安,心情愉快,只不過長安雖好,並非久留之地。我看咱們明日便殺馬為誓,再次結為兄弟之國,你看如何?”

“可汗此言,猶如真金,兄弟之誓,猶如箭矢,”崇慶帝道:“不可更改。”

回到營帳之中,趙安國神色激動:“……劉將軍長驅直入,圍魏救趙,直接殺到了達延城,來了個釜底抽薪!”

陳修舒了口氣:“劉將軍真乃衛霍之才!”

崇慶帝心情不如面上的平靜,長吸一口氣:“……朕有衛霍之才,也有東方朔、主父偃這樣的人物,如何不能成就漢武之業,犁庭掃穴,勒石燕然?”

“再給朕幾年時間,朕不會叫突厥如此控弦執矢,目視中原,”崇慶帝道:“朕一定擒來骨思,也去他的達延城做做客!”

“陛下,”門口進來一個氣喘籲籲的侍衛:“長平侯派人送信,丞相包圍皇宮,意圖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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