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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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池的荷葉大的像蒲團,小船很快就掩藏了蹤影。

楚嫣見那船工不知所措, 就吩咐他在池子裏兜圈子, 又把他的鬥笠戴到自己頭上,就更看不出任何蹤跡了。

那邊臨川公主聽到劉皇後派人來捉拿楚嫣,倒是不信:“皇後素來是個面團性子, 連個麗嬪都壓不住, 怎麽可能來拿人?”

看白芨不像是玩笑, 才起身道:“難道是真的?我去看看。”

臨川公主剛走進園子裏, 就見白芷滿頭大汗匆匆跑來,一見她也是同樣的話:“公主,快救救我家夫人!她被幾個老太監逼著上了船,往蓮花池去了,那幾個老太監也上船去追了,十萬火急!”

“這麽說,當真有宮中內使來捉拿阿嫣?”臨川公主驚疑問道。

她趕到池子邊上,就見兩個太監已經急不可耐地跳上了一艘大船, 還將船上采蓮而歸的幾個丫鬟推下了水, 剩下兩個太監連聲叱罵著工匠,聽得臨川公主“呵”地一聲冷笑起來。

“我當是誰, 原來是鐘公公,”臨川公主道:“你倒是厲害,跑到長平侯夫人的私邸裏逞威風來了,是誰讓你來的?”

鐘公公見是臨川公主,才算收斂了一下, 只端起陰測測的笑容,道:“公主啊,老奴是奉了皇後娘娘的懿旨,前來捉拿長平侯夫人的。”

“皇後的懿旨呢,”臨川公主道:“給我看看。”

“皇後娘娘是口諭,”這鐘公公道:“沒有旨意。”

“自從皇上金口玉言平了南楚戰事,你們倒都會用口諭了,”臨川公主道:“皇後的口諭說了什麽?”

“皇後娘娘說,”鐘公公道:“長平侯夫人不守婦道,勾引皇上,要咱家將人捉回去,以正宮規。”

臨川公主呵呵道:“這是皇後說的?我聽著怎麽像是承恩侯夫人的口氣,別是承恩侯夫人不知道從哪兒聽了流言,差遣你們過來的吧。”

這鐘公公面不改色,“公主說笑了,承恩侯夫人和皇後娘娘那是親母女,承恩侯夫人的意思,還不就是皇後的意思?至於流言不流言,那話不是說無風不起浪嗎,長平侯夫人要是自身檢點,哪兒來的風言風語?就算她沒有勾引皇上,總也不守婦道,水性楊花,皇後娘娘教訓她,還不是應當應分?”

臨川公主道:“好個伶牙俐齒的鐘公公,皇後娘娘自然有訓、誡的權力,只不過她要教訓,總也要傳懿旨召長平侯夫人入宮,私自派人捉拿是何道理?看你們這行徑,跟綁票的歹徒有什麽區別?”

“咱家也是害怕長平侯夫人不順從,不聽話啊,”鐘公公咧嘴笑了笑,嚴重凹陷的上頰布滿深紋:“您看看,這不就跑了嗎?要是個順從的人,能想起來跑嗎?”

臨川公主冷笑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只不過這番話,還是留著跟皇上解釋吧。”

她輕輕一擡眼,鐘公公只覺心中一跳,一回頭果然看到崇慶帝從假山的臺階上走了下來。

“陛下萬福,”臨川公主一揮帕子:“可虧的是您來了,不然我還不知道怎麽跟這位皇後跟前的大紅人理論呢,我說一句,他有的是理由等著我。”

崇慶帝剛剛來到園子,就聽小紅說宮中派人來捉楚嫣,頓時怒火湧了上來:“把人抓起來好好拷打,問問他們是哪兒來的膽子,竟敢擅入園子裏拿人!”

鐘公公這時候可威風不起來了,一邊求饒一邊道:“陛下,是皇後娘娘派奴婢過來的……”

“皇後躺在床上,還有工夫派你們過來?”崇慶帝一揮手,羽林衛頓時將死狗一樣的鐘公公拖了下去。

“皇後怎麽了?”臨川公主道。

“動了胎氣。”崇慶帝道。

“好端端地動了胎氣?”臨川公主道:“不會真的是知道了陛下金屋藏嬌的事情了吧?也不應該,皇後素來大度,不至於妒忌吧。”

崇慶帝沒有說話,卻對岸邊不知所措的宮人和侍衛道:“你們快去池子裏找人,把夫人平安帶回來。”

幾艘大船同時開動,小紅咬了咬唇:“陛下,還有兩個公公早就下水去了,不知道追沒追到夫人。”

“看到那兩個人,就把人捉回來,”崇慶帝道:“五個人一同拷問,看到底是誰派來的。”

池面廣闊,而且有荷葉遮擋,兩個多時辰過去了,也沒有見到人,崇慶帝面色沈鷙,道:“把山下的民船都征用上來,一齊去找!”

見他焦躁不已,臨川公主急忙安慰道:“皇兄不要著急,阿嫣十分聰慧,一定是躲藏起來了,叫他們多喊幾遍,一定能聽到。”

“是啊陛下,”王懷恩也勸道:“陛下不如先上望遠樓,登高望遠,應能看到夫人。”

“你上去看看,朕就在這裏等著,”崇慶帝不肯離開,打發了人去看,自己在岸邊來回踱步。

此時楚嫣將船停到荷葉深處,之前她看到那兩個太監架船來追,只不過他們上的是一艘大船,大船吃水深,不如小船速度快,所以楚嫣的小船像離弦之箭一樣,拉開了距離。

那兩個太監大呼小叫著,又驚起一灘水鳥,楚嫣躲藏起來之後,只要留心觀察水鳥,就知道他們在哪個方向游蕩。

這樣提著心一躲一藏,直到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此時薄煙籠罩,楚嫣更加提心吊膽起來,她留神一聽,卻聽到遠處似乎人聲加倍,仿佛更多的人在池面上游蕩。

楚嫣問那船工:“你聽到了什麽聲音?”

“應該是在尋找夫人您呢,”這船工眼尖,道:“船頭還有火把亮著。”

“先不急著過去,”楚嫣道:“再看看。”

她也不知道白芨她們搬來了救兵沒有,這一次事發突然,楚嫣也是萬萬沒有想到,一向以賢惠大度著稱的皇後,居然會派人來捉拿她——連皇後都忍不了,看來她和皇帝的私情,的確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忽然有兩艘大船穿透薄霧,一直向楚嫣的船靠近。這一回楚嫣聽得清楚了,船上的人在喊:“夫人,陛下來接你了——”

楚嫣這才籲了口氣:“皇上來了,快劃出去吧。”

她的船一出現,頓時被四處搜尋的羽林衛發現了,一聲劃破夜空的哨聲之後,頓時有七八艘船靠攏了過來,將楚嫣扶上了大船。

“皇上呢?”楚嫣問道。

“皇上的船,往西面去了,”羽林衛回道:“聽到哨聲,很快就過來了。”

果然不到半刻,就見一艘黑漆龍骨船疾馳而來,掀起了巨大的白色浪花,連楚嫣的大船都晃動了七八下。

“陛下,”看到船頭的人,楚嫣情不自禁地撲了過去:“您可真是我的大救星!”

崇慶帝一把攬過跳下來的楚嫣,斥責了一句:“你怎麽看也不看,就往下跳?!”

“我知道陛下肯定會接著我啊,”楚嫣滿足地在皇帝懷裏蹭了蹭,“陛下有如天神降臨,這小鬼什麽的,全都退散,不敢為難我啦。”

楚嫣被崇慶帝牢牢圈在懷裏,只感覺皇帝的胸膛起伏,極是難平,心中不由得詫異,就擡起頭來看他,只見他滿臉怒容,似乎比她這個當事人還要生氣。

她心中暖意融融:“陛下,蓮花池風景如畫,特別是月夜之下,波聲、水色、煙雲、螢光一起搖動,可謂是美輪美奐……等到這池子徹底修完了,咱們就天天晚上過來玩水,好麽?”

崇慶帝點了點頭,低沈地“嗯”了一聲。

“陛下,那幾個公公……”她話還沒說完,就感覺箍著她的力量仿佛更大了些,頓時笑道:“看來陛下這個中秋也沒過好,不然怎麽會惹得皇後娘娘發了這麽大的醋勁兒?”

崇慶帝抵著她:“朕已經將那幾個狂悖無禮的東西綁起來拷問去了。”

“我就說宮裏可嚇人吧,”楚嫣也抵了抵他:“一言不合就又抓又打的,虧的是我腦袋靈光,反身就跑。園子裏頭大,我還真能跟他們比比腳力,不過下一次,我可就不一定能跑得贏他們了,何況陛下也不是常在園子裏,他們總能尋到機會來收拾我。”

“朕跟你保證,沒有下一次,”崇慶帝道:“都是因為朕不察,才叫他們鉆了空子。”

船到岸邊,崇慶帝用披風裹住楚嫣,送到了蒔花樓:“朕親自去處置那幾個膽大包天的太監,她們已經備好了香湯,你沐浴之後,如果朕還沒來,就先去睡。”

楚嫣抓著他的手道:“陛下,我不想跟皇後娘娘作對,您千萬不要讓我為難……何況皇後娘娘還懷了皇子,這事情還是要緩緩處置才是。”

“朕知道了,”崇慶帝拍了拍她的手:“不讓你為難。”

他吩咐白芨幾個好好伺候楚嫣,很快就離開了。

第二日楚嫣和崇慶帝一同用早膳的時候,瞧見他神色相較昨日不差,才知道那幾個太監都已經審問完了,供認一切行動都是受承恩侯夫人指使。

“那陛下打算怎麽辦?”楚嫣問道。

“既然是承恩侯夫人主使,那就交給皇後處理。”崇慶帝道。

“皇後豈不多想?”楚嫣想了想,還是道:“承恩侯夫人此舉,未嘗不是要給皇後娘娘出氣,已經讓皇後娘娘面上無光了,還要逼她親自處置承恩侯夫人,只怕心中肯定有關隘,最後都要算到我的頭上。”

“那你說怎麽處置?”崇慶帝問。

“我看,要不就算了,”楚嫣道:“要是讓皇後處置,天下豈有女兒處置母親的道理?要是陛下親自處置,天下豈有皇帝插手外命婦的道理?”

“你吃了這麽大虧,要是朕來的不及時,就被捉走了,”崇慶帝放下筷子:“怎麽反而替她們求情?”

“說到底,本來就是我的錯,和皇上的私情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韙,皇後娘娘生氣,也是應該。”楚嫣戳了戳米粥,情緒也有點低落:“我也不想讓陛下為我出口氣,只叫她們今後動不得我就行。”

“什麽冒天下之大不韙?”崇慶帝笑了一下:“人倫和綱常都是一幫腐儒定的,他們一會兒說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一會兒說君不可奪臣妻,你說該聽哪個?”

“其實我也不在乎這些名聲的,”楚嫣道:“陛下您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咱們兩個當事人都不在乎,反而有的人在乎的不得了,操著咱們兩個本該操的心,真是好笑。”

崇慶帝道:“這些話,不能叫你我增一分或者減一分,不過是讓他們寢食不安罷了。”

“也就欺負我沒娘罷了,憑人去欺負罷了。”楚嫣嘟起嘴巴道:“承恩侯夫人做了壞事,可都是為了皇後娘娘,我倒也羨慕地很。”

她自己撅嘴生了一霎的悶氣,忽然又雲開雨霽了,抱住崇慶帝的胳膊道:“我不怕她們,有陛下就夠了,只要陛下疼我愛我,再來十個承恩侯婦人也不怕……十個,哎呀還是算了,一個就讓我焦頭爛額,十個還真吃不消呢!”

崇慶帝把她抱在懷裏,“朕一顆心都在你身上,還要怎麽疼你愛你?”

“我不要陛下這一時半會的真心,”楚嫣半真半假道,指頭在他胸膛上畫圈圈:“我要陛下長長久久的真心。”

“朕給你的就是長長久久的真心。”崇慶帝抓住她的手,手指又在她的唇上劃過,眼神炙地楚嫣渾身都發燙。

她輕輕咬了一口崇慶帝的手指,神思蕩漾之間,卻被崇慶帝抱了起來,走向了內室。

“我還有一口羔羊肉沒吃吶!”楚嫣探頭望著桌上的羊肉,不滿地蹬了蹬腿。

“你吃朕的肉吧……”

椒房。

劉皇後氣得臉色青白:“娘,誰讓你打著我的名號,去捉人的?”

承恩侯夫人心虛卻又強橫:“我這都是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你個面團一樣的性子,要是立的起來,又何必我出頭?你是皇後啊,連個小賤蹄子都不敢收拾,說出去不笑死個人?百姓家裏頭,大房的婆娘收拾那些個小婦,不都是想打想罵,提腳發賣的嗎?偏你個金尊玉貴的皇後,計較個賢惠大度,忍氣吞聲!那騷狐貍都敢做,你有什麽不敢打殺的!”

“這本來就是醜事,不說遮掩著,還鬧得這般大,唯恐不人盡皆知!”劉皇後忍著氣道:“你讓皇上怎麽想我?我前日還旁敲側擊地提過,要皇上把人接進宮來,皇上明說不會把人弄進宮,這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都是為我著想!”

承恩侯夫人這才一提精神:“皇上明說了不會把人弄進宮?”

“怎麽弄進宮?太後娘娘能答應?”劉皇後道:“皇上不就是一時貪戀美色,哪兒能真為了她,連累聖君的名聲!皇上不讓她進宮,她始終沒個名分,又能威脅到我什麽?”

承恩侯夫人後悔沒早知道:“我就說她是個見不得光的玩意兒,有本事爬床,沒本事討上名分。你要早說,我又何必替你做這道場呢!”

“皇上和我心中都有數,是您一聽到楚嫣這名字,就不由自主發瘋,”劉皇後理了理鬢發:“那都是當年的事兒了,你怎麽還放不下?”

“提到當年你就知道,你娘我做的事兒,才叫心中有數。”承恩侯夫人道:“要不是我用了手段把兩個批語換了,你能坐上今天的皇後之位?”

她眼中閃過母狼一般惡狠狠的神色:“這世上的東西,不爭不搶是得不到的!”

聯璧閣中。

崇慶帝收到了前線的軍情,東越、西越見到金爵,如約撤兵白水,同時表達了願和大齊交好,共建和平的意願。

“兩國近期就會派遣使臣來長安,”兵部尚書許昌道:“我看這一次,罷兵休戰的可能很高。如果在封貢互市上談得來,那南楚邊境,又能恢覆百年和平了。”

“其實這個和談,早在七年前就該實現了,”崇慶帝道:“白水之盟後,大齊和百越就實現了和平,只不過這和平太短暫。今日能順利退兵,也是仰仗南安侯的餘威。”

許昌也點了點頭,又道:“陛下,劉將軍還有一份密奏。”

崇慶帝打開劉符生的密奏,目光微微沈了沈。

“皇上,”許昌道:“上面說了什麽?”

“劉符生說,”崇慶帝道:“雲陽王想要將兵權移交給他,而且宣之於口了,而且他還發現,雲陽王似乎有異常調兵的行跡。”

“雲陽王什麽意思?”許昌皺眉道:“是真的打算將兵權交還給陛下?”

“朕看雲陽王沒這麽知情識趣,”崇慶帝道:“也不是以退為進。”

等崇慶帝商議完事情,回到花樓的時候,才知道楚嫣居然偷偷下山玩耍去了,而且是特意挑了自己不在的時候。

這其實有點冤枉楚嫣了,她不是故意避開崇慶帝,而是一時興起。

主要是白芷從山下的集市上帶回來燒餌塊,這種小吃是德安府特產,其實原料很簡單,是用煮熟的大米飯壓成塊狀,在炭火上面烤制,然後塗上醬料和菜餡,做法與糍粑相同。但糍粑的原料是糯米,餌塊的原料是大米。

楚嫣在德安府就特別愛吃燒餌塊,來到長安之後,當然也自己試著做過,只是不知道是水土的問題還是別的問題,做出來的味道大相徑庭。

本以為白芷這次帶來的燒餌塊也是糊弄人的,沒想到滋味卻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讓楚嫣大為驚喜。

“走,去這家小吃店看看,”楚嫣為了再嘗一口餌塊的滋味,當即決定下山:“不是德安府本地人,做不出這味道的。”

街市上人不多,白芷憑著記憶很快就找到了地方:“是這一家。”

“店家,”楚嫣走了進去,道:“還有餌塊嗎?”

坐在椅子上的人擡起頭來,楚嫣瞪大了眼睛:“世子?”

她隨即反應過來:“你是專門引我過來的?”

祁江定定地看著她:“不這樣,你會見我嗎?你見得了我嗎?”

他笑了一下,好像又有冷嘲,又有諷刺:“我想要見你,卻被皇上的禁衛軍攔在山下,你告訴我,為什麽皇上可以自由出入你的園子,而我不能?你澆我涼水的時候,不是說男女大防,不是說授受不親嗎?”

“世子以什麽口氣來質問我?”楚嫣道:“我想見誰,自然是我決定的。”

“當真是你決定的?不是他仗著權勢,逼迫你?”祁江緩緩逼近。

“你哪裏看到我是受了逼迫?”楚嫣好笑道:“你就是不肯認清一個事實……”

祁江打斷她:“你不是受了逼迫,你是故意的,你是想利用他,給你爹娘翻案對不對?!我知道你從未放下過覆仇的心思,你不甘心……所以你攀上皇帝,想要他給洗脫冤仇是嗎?”

“你為什麽會認為我付出的不是真心?難道一顆真心給了你,就不會再收回來?”楚嫣道:“我曾經是想過要借助別人的力量覆仇,可虛情假意讓我難以維持,我只有一顆真心,我要把它送到對的人那裏,這跟覆仇沒有關系。”

“你就是在氣我,”祁江反而笑起來:“你氣我當初沒有站出來給南安侯作證,氣雲陽王府選擇了明哲保身,也氣我三年來不敢見你,但我無時無刻不想著你,神愛……”

他眼中好像浮現著一種夢迷一樣的神色,這讓楚嫣不由自主後退了幾步。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我說的不是假話,”祁江道:“你只要做一件事,就能解脫。”

楚嫣現在的確是想解脫,是急於從他身邊解脫。

“你可知道南安侯謀逆案的幕後黑手是誰?”祁江呵呵笑了起來:“你知道我們雲陽王府為什麽坐視不救?我為什麽想要接你離開長安?”

楚嫣感到自己的心狂跳了起來:“是誰?”

“不是別人,就是你氣我說要交付真心的人啊,”祁江笑得很駭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憐南安侯赤膽忠心,卻被懷疑功高震主,被九重宮闕的帝王玩弄掌中,竟至於身死名裂,滿門抄斬。”

“而他的女兒還一無所知,甚至還夜伴仇人而眠,你說可悲不可悲?”

楚嫣一回來就一頭紮在了床榻上,雙目無神地盯著帳頂,一動不動,直到床帳被掀開,崇慶帝坐到了她的身邊。

“怎麽一回來就躺下了?”崇慶帝見她容色慘淡,不由得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是不是吹了風,感了風寒?”

楚嫣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在崇慶帝眼裏這就是感染風寒的明證,立時就要傳喚太醫。

“我沒事,”楚嫣道:“就是累了。”

“背著朕跑出去,瘋玩了一天,”崇慶帝道:“現在知道累了?”

楚嫣看著他關心的神色,卻想起祁江恍如雷震一樣的話:“……什麽叫帝王心術,皇帝害怕南安侯權傾天下功高震主,於是傳下衣帶詔,令天下忠臣義士共同剪除權臣。內有杜相,外有我爹雲陽侯,為了他李元休的天下,才弄出來你爹南安侯的慘案。”

“什麽叫得魚忘筌藏弓烹狗,”祁江哈哈大笑:“皇帝借助我爹的勢力,殺掉了南安侯,如今卻忘恩負義,過河拆橋,轉頭想要殺了我爹,你說他是不是天下最冷酷、最無情、最機關算盡的人?”

“可憐你不知真相,被蒙在鼓裏,還日日服侍殺死你爹的仇人,”祁江道:“你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

楚嫣看著他,忽然翻身下床:“今夜月色正好,陛下要與我小酌幾杯嗎?”

說著嫣然一笑:“就當是補償中秋不陪在我身邊的缺憾。”

崇慶帝笑了兩聲:“朕就知道你心眼不大,面上寬惠大度,勸朕回宮,等朕真的走了,又在心裏紮朕的小人,是不是?”

楚嫣要了一壇秋露白,拍開泥封,聞到了沁骨的冷香。

“且慢,”楚嫣摁住了崇慶帝的手,道:“陛下,此酒名叫秋露白,乃是集秋霜露水所釀,只有用金杯盛飲,才能品出冷冽滋味來。”

她取出兩只小巧的金杯來,倒上了秋露白。果然這酒澄澈瑩白,色如燒酒,清冽而不膩,是酒中絕品。

崇慶帝也不急著品嘗,而是輕輕晃動金杯裏的酒液,讓酒香更加馥郁。

楚嫣就道:“陛下,看到這金杯,我倒想起一個故事來。”

崇慶帝就道:“什麽故事?”

“昔時太祖高皇帝宴飲功臣時,曾經過兩句話‘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後來那些大臣果然死於他的刀下,此為太祖剪除功臣之始。”楚嫣神色難辨,意味不明:“可有此事?”

楚嫣小時候就聽父親說過這個故事,說太祖用金杯乘了美酒,賜予一位功臣,告訴他“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意思是你今天還有酒喝,但是總有一天會死在我手裏。後來這位大臣果然因事連坐而死。

所以他們家裏從來不用金杯盛酒。

崇慶帝似有所思:“……可朕聽的故事,跟你不太一樣。”

燭光倒映在酒杯裏,像是燒紅的火海,紅色的火焰邊沿還有淡淡的黃色輪廓,尖尖的火苗往上躥著,又讓她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個夜晚。

“宮中傳詔,讓咱們侯府帶人去救火……”

宮中,宮中!

為什麽南安侯不要她報仇,要她認命?

為什麽作為世交的大長公主坐視不理?

為什麽惠寧伯死前,笑她可憐?

為什麽楊榮敢明目張膽地殺人,千方百計地阻攔?

她不想相信這毀天滅地的真相,可這一切卻無孔不入地提醒她,祁江說的信而有征。

就因為南安侯功勞蓋世,讓皇帝感到了不安,於是他就要炮制冤案,剪除功臣!

楚嫣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在慫恿她痛下殺手:眼前這個人殺她父母,誅她族人,只要殺了他,就能給冤死的三百三十七人報仇雪恨了!

楚嫣顫著手,端過了酒杯。

她的心裏則有另一個聲音,是太液池旁的槳聲燈影,是海棠花館的笑語歡聲。

最後閃過的畫面,則是崇慶帝皺著眉頭看著她,苦惱怎麽把她從高高的秋千上弄下來……

幾經天人交戰後,楚嫣終於舉起了酒杯:“惟願聖天子……萬萬年!”

深夜,漆黑的仿佛羊背一樣的山巒中,一輛馬車篤篤從山間小徑中馳離。

這馬車一路駛向山下的集市,那寂靜的集市完全不覆以往的喧囂,安靜地仿佛沒有一個夜游之人。

直到楚嫣從車上跳下來,輕輕一振袖子,那街角的一頭,才緩緩走出來一個人影。

“阿嫣,”祁江走了兩步便又停了下來:“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見你,”楚嫣摘下幕離,面色平靜地看著他:“還給你帶來了禮物。”

她的玉手在馬車側壁上輕輕扣了扣。

祁江神色一動,薄薄的嘴唇上兩撇淡淡的胡須也跟著一動,連語氣都夾帶了一絲急切:“什麽禮物?”

“你知道的,你可以過來看,”楚嫣道:“但我還有幾個問題,你要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祁江緩緩走了過去,他眼中騰地一下燃起了灼灼的、熾熱的火光:“什麽問題?”

“你說經廠庫大火是楊榮所縱,可有證據?”楚嫣道。

“當然,”祁江道:“楊榮縱火,確定無疑。他心思縝密,唯恐大火燒不起來,甚至還調了戊字庫的火藥,你去查查戊字庫積存的火藥是否還在,就知道了。”

“好,”楚嫣點頭道:“你說那狗皇帝有衣帶詔給你爹,衣帶詔在哪兒?”

“衣帶詔自然是密不示人的,看後即焚。”祁江一步步逼近馬車。

“你說雲陽侯封王,是狗皇帝給你爹的獎賞?”楚嫣道。

“當然,”祁江緊緊盯著馬車,“皇帝借助我爹殺掉了南安侯,卻將刀子反過來,準備要殺我爹了……”

他用刀柄挑開了馬車的簾子,待看清楚馬車裏沈睡的人之後,露出了狂喜之色:“你真的將他……”

“我只是將他迷昏了,”楚嫣道:“如果我毒死了他,我也跑不脫。”

“對,對……”祁江仔細地辨認著馬車裏的皇帝,忽然抽出了刀,就要往他身上刺去。

“且慢,”卻聽楚嫣道:“你要殺他?”

“阿嫣,”祁江瞇起了眼睛:“難道你不想我殺他?”

“殺了他,可就真的是弒君謀反了,”楚嫣道:“怎麽脫得了這個罪名?”

“殺了他,天下就亂了,先帝只有他一個兒子,他又無子,帝位會偏移到梁王一脈上,”祁江冷冷笑道:“太後和杜相肯定不願意,一定會挑選宗室過繼,屆時我父王起兵,安定社稷,做伊尹、霍光,如何?”

“只心甘做伊尹、霍光?”楚嫣反問道:“而不是趁勢謀逆,自立為帝?”

祁江道:“自立為帝不好嗎?大齊二百年的氣運該終結了,如有王者乘時應運,逐鹿天下,也該是我父王。”

“我第一次聽到把謀逆說的如此動聽的人,”楚嫣道:“原來我父親的謀逆是假,雲陽王的謀逆是真。”

“這世上還不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祁江的神色逐漸變得危險和瘋狂起來:“南安侯有能力造反,卻沒有造反,就只有被別人殺掉,我爹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家父自先帝時候就乘驄受鉞,旌霜履血,丹心碧血,百戰功成。”楚嫣定定地看著他,露出輕蔑之色:“縱死,也是忠魂鐵骨,也是滿門忠烈……跟你們可不一樣。”

祁江冷笑道:“這世上忠臣是沒有好下場的,要做就做主宰別人命運的人!”

他揮刀而下,就要一刀結束這一切。

卻聽“嗖”地一聲,一支箭穿雲破空而來,逼得祁江不得不舉刀防護,羽箭與鋼刀相遇,震得他虎口裂開。

只見這街角忽然躍出無數身影,羽林衛早已將這裏圍地鐵桶一般。

“雲陽王世子,放下武器,”兵部尚書許昌道:“束手就擒吧。”

祁江回頭,卻見馬車裏的人也翻身坐了起來,他一坐起來就顯得很不對勁,因為這一身龍袍他穿起來顯得很寬大。這容貌有五六分相似於皇帝的替身,在出神入化的易容偽裝下,騙過了祁江的眼睛。

“替身?”祁江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眼裏閃著一股無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阿嫣,你騙我?”

楚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是啊,我騙了你……難道不是你先騙的我麽?你想讓我和你裏應外合,殺了皇帝,好讓你父王起兵造反,為此不惜編造出皇帝是幕後主使的謊言,何其卑劣!”

“你怎麽知道我說的不是真話?”祁江目光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別告訴我你真的昏了頭,愛上了那個人?”

楚嫣避而不答,只道:“世子,事已至此,你放棄抵抗吧。”

卻見祁江忽然轉怒為笑:“阿嫣,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不管你有沒有行動,今晚上我本就打算圍攻園子的,皇帝既然不在這裏,那就應該在園子裏,他是陰差陽錯,卻在劫難逃!”

他一吹哨子,鷹隼一樣犀利的聲音之後,就是鋪天蓋地的喊殺之聲,方向正是山腰。

可惜他還沒有得意地笑起來,就聽到一陣整齊劃一的橫槊之聲,接下來就是慘叫聲,頓時讓他神色一變。

“雲陽王世子,”只見崇慶帝從陰影中走了出來,面色淡淡:“人算不如天算,你的人陰差陽錯跳進了羽林衛的包圍圈裏,是在劫難逃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可愛們的訂閱,送上愛的親親mua! (*╯3╰)

請繼續支持作者君,一定不負所托,努力更新,讓小可愛們看得舒心(^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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