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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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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休?”祁江瞇起眼睛,眼角可怕地抽動著, 看在楚嫣的眼裏, 只覺得這個人從頭到尾都陌生了起來,根本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翩翩君子。

“世子,朕無意逼反雲陽王, ”崇慶帝道:“百越三國平定, 雲陽王還鎮守楚地, 世襲罔替。”

“然後等待著金杯共汝飲, 白刃不相饒?”祁江冷冷笑道:“可惜了,我父王已經起兵,你對著我煞費口舌也沒有用處!”

“金杯的故事,其實根本不是剪除功臣的故事。”崇慶帝嘆了一聲,道:“當年太祖皇帝宴飲功臣,用金杯盛滿美酒,分賜眾人,回憶共同平定天下的事跡, 歡笑備至。”

“太祖皇帝說, 你們奮起跟隨朕,共平禍亂。天下既定, 論功行賞,”崇慶帝道:“使你們封侯封伯,永享富貴。若想要子子孫孫富貴長久,就應該永遠記得小心敬慎,讓咱們君臣善始善終。”

“如果真的剪除功臣, ”崇慶帝道:“為何還有五侯十六伯傳到如今呢?”

“哈哈哈——你說得好聽!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祁江笑道:“阿嫣,你可知當年南安侯曾和我爹感嘆,說將軍戰死在沙場上是他們最好的死法,這樣就不用面對背後射來的冷箭,不用被試探,當年你爹就感到了猜忌!”

楚嫣的拳頭在袖子裏捏緊了。

“阿嫣,你到底是信我還是信他?”祁江緊緊盯著她:“難道咱們十八年的情分,還抵不過他的幾句花言巧語?”

楚嫣恍惚了起來,不由自主向他邁了兩步。

“阿嫣,”一抹焦急從崇慶帝眼中閃過,他沈聲道:“他說的話,你不能信。”

“你們誰說的都有理,那我爹到底是怎麽死的?”楚嫣喃喃道:“到底是怎麽死的?”

祁江忽然身影一頓,箭步上前,將毫無防備的楚嫣抓在手中,鋒利的刀刃抵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上。

“都別動,”看著羽林衛的蓄勢待發的弓箭,祁江冷笑道:“不然我就殺了她。”

崇慶帝眼睛裏燃燒著怒火,鬢角甚至有一條青筋輕輕跳動:“你放開她,她不應該是你我角逐天下的犧牲品。”

楚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涼了下來,比抵在脖頸上的刀刃還要冰冷。

“莫怕,我不舍得傷你的……我只是要你看清楚,”祁江恍若私語:“只是要你看清楚……”

“李元休,”祁江擡起頭,露出叵測的笑容:“聽聞你家多出癡情天子,孝章皇帝放著三千佳麗看不上眼,卻獨獨癡情一個宮女;孝惠皇帝專寵一個寡婦,就連先帝也為了貴妃杜氏而廢後,不知道到你這裏,是打破了魔咒,還是繼續這個傳說?”

“你要是想救她,”祁江道:“就讓你的羽林衛退後,然後你親自過來。”

崇慶帝揮了揮手,羽林衛只好緩緩向後撤去。

“陛下不可啊,”兵部尚書許昌哀求道:“陛下豈可不愛惜宗廟之身,為一婦人而棄天下?”

崇慶帝恍若未聞,看著祁江道:“世子,只要你放了她,朕甚至可以不計較你謀逆的罪名,放你回楚地。”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楚嫣想要大喊不要過來,卻聲音細微,根本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以為自己氣噎於胸,實際上是祁江摁住了她的喉管。

祁江只覺得手下的人兒掙動越發厲害,就像一只百靈鳥兒,要從他的樊籠裏離去。

他忍住心中的絞痛,卻哈哈獰笑不已:“果然是癡情種!給你,你接好了!”

他忽然將楚嫣當空一拋。

崇慶帝急忙伸手去接,可祁江的雁翎刀仿佛鬼魅一般刺了過來,如鏡般的刀身冷氣森森,刃口中間凝結著一點寒光,仿若飛火流星。

如果他抽身閃避,是可以躲過要害的——然而他的眼睛被寒光刺痛,卻一動未動,仍然伸著雙臂,直到接到了楚嫣。

而那刀身卻沒有挨上他。

一支利箭在千鈞一發之際射了過來,從祁江的胸膛中穿射而過。

楚嫣回頭一看,就見祁江倒在血泊之中,已經是氣息微弱。

她的腦中“嗡”地一聲,目光都呆滯了。

“神愛,”祁江動了動手指,從懷裏掏出一樣物事:“……你看看這是什麽?”

楚嫣根本看不到他手裏的東西,只想掩住他胸膛上粲開的血花。

“咱們在玩月橋上總是、總是掛不住木牌,”祁江吃力道:“我氣惱地狠,砍了那老桂樹兩斧子,還用它的枝丫做成了木牌,這下可以掛住了,我試過了。”

楚嫣不由得大慟,心口如受重擊。

“咱們回德安府,”祁江握住她的手,露出懇切和哀求的光:“這一回,我不爭霸,你不報仇了,咱們快快活活地做一對別人都羨慕的神仙眷侶,好不好?”

楚嫣放聲大哭,翻來覆去地說著好,悲痛已經摧毀了她所有的意志。

從始至終,她並不恨他,她只是難以釋懷。不管如何走到了這一步,走到這一步又是如何遺憾,她和祁江始終記得德安府中言笑晏晏的時光,他們都願意這樣清楚地記得,然後百年之後這樣遺憾卻安心地去見他們最想見的人。

“神愛,”祁江的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有千言萬語都哽在了咽喉裏,“我想聽……琵琶記,再為我、唱一次吧。”

“……人老去星星非故,春又來年年依舊。最喜今朝春酒熟,滿目花開如繡。”楚嫣一字一句唱了起來:“願歲歲年年人在,花下常斟春酒……”

他像是想起了以往兩情相悅的的時光,青白渾濁的眼裏,閃過了溫柔眷戀的光來。

“我與你,不打秋千枉少年!”祁江跟著念了一句,忽然長長出了一口氣:“好詞啊……”

“江哥,江哥!”楚嫣大喊了兩聲,卻再也聽不到回聲了。

楚嫣抱著他的屍身,昏昏沈沈地邁出了十餘步,口中只說:“我與你,不打秋千枉少年!”

她的心像一塊石頭,一個勁地向下墜著墜著,只有越往下的低沈苦痛。這歌聲唱在心上,猶如結了一張結痂的大網,皺紋溝壑。

楚嫣突然間雙膝一軟,撲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崇慶帝抱起楚嫣,長嘆一聲。

“陛下,叛軍已經盡數殲滅,”許昌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道:“這人,怎麽辦?”

“厚葬,”崇慶帝也心潮難平:“”他剛才已經接了一支箭,又怎會不知道羽林衛有神箭手,他是故意的。”

“故意讓陛下殺了他?”許昌驚訝道。

“也許他不肯接受失敗者的命運……朕殺了他,雲陽王更不會同朕善罷甘休了,”崇慶帝道:“今晚上可能就有軍報,你留意一下。”

許昌一楞,看著崇慶帝抱著佳人離開,“陛下,今晚上您不是要召三品以上的官員商議用兵的事情嗎?”

“雲陽王已經反了,”崇慶帝道:“他要戰,那便戰吧,沒什麽好商議的。”

楚嫣混沌之中,只聽到人來人往的聲音,這聲音有她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總之如蚊子一樣嗡嗡不絕,氣得她總想伸手去趕。

可惜她只覺全身沒半點力氣,連眼皮也不想睜開,不一會兒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待得二次醒轉,才慢慢睜開眼來,只覺得喉嚨焦渴,仿佛吞咽了一口沙子似的。

一只手伸了過來,托著她想要的茶水。

楚嫣捧了起來,喝得心滿意足,才看到原來是崇慶帝搬來一個官帽椅坐在她的床邊,凝望著她,臉上說不清是愛憐還是疼惜。

剎那之間,楚嫣想起了一切,那種痛絕依然橫亙在心頭不去,但她卻感到了慰藉,不由得俯身貼在了他的胸膛上,良久無語。

“陛下,”王懷恩低聲叫道:“太後娘娘派人來請陛下回宮。”

不一會兒臨川公主焦急地走進來:“皇兄,太後讓你回宮呢,這下可不得了了,她老人家知道了阿嫣的事情,把雲陽王世子的死,怪到了阿嫣頭上。這下還不知道怎麽辦呢……”

崇慶帝道:“朕這就回宮。”

他看了眼楚嫣:“你就在園子裏,不會有人進來的。”

崇慶帝飛馬回到宮中,就見杜太後坐在他的養性齋裏,旁邊是舉動不安滿頭大汗的劉皇後。

“皇帝舍得從金屋藏嬌之處回來了?”杜太後擡眼看了他一眼。

“哪裏是金屋藏嬌,”崇慶帝道:“不過是在臨川的園子裏憩息了一晚……”

“她給你拉、皮、條還上癮了,”杜太後毫不留情道:“豢養歌姬樂伎不算,還要給你介紹臣子之妻,是要引你做一個敗壞綱常的昏君是嗎?”

崇慶帝看了一眼劉皇後。

“你看她做什麽?”杜太後怒道:“你無緣無故將皇後身邊的大太監杖死,我還不能問問為什麽了?!”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崇慶帝道。

“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麽意思,”杜太後道:“為了外頭一個狐貍精,敢下嫡妻的臉面,可憐她懷著你的孩子,還要給你這個不負責任的丈夫遮掩,欺負她賢惠大度是嗎?”

劉皇後臉色越發煞白,鼻翼上都沁出汗珠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了好久,想給女主以前的感情畫上一個句號。

楚嫣和祁江是真心相愛過的,只可惜到底回不去。

琵琶記咱可別看啊,除了詞寫得好,那教人的都是有貞有烈,全忠全孝,女的必須要從一而終,都是騙人的玩意(¬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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