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伯勞飛燕,恩斷清絕

關燈
? 第二天,雨還是沒停。一向默默無聞的貴妃大顯神威將林昭儀打得面目全非的事情昨天晚上才傳到李承治的耳朵裏。李承治一晚上都沒睡著,聽了一夜的風雨聲。睜眼閉眼想的都是王卿嫣打人時候的樣子,腦海裏存儲了無數種假設,就是不知道哪一種才是對的。想著想著李承治竟然笑了,被王卿嫣甩耳光趕出門的事兒也忘幹凈了。所以,第二天以下朝就迫不及待的到朝隱堂看王卿嫣。王卿嫣撐著病體,在正屋跪著迎駕。

跪在地上的王卿嫣顯然是不太好,臉色蒼白,又帶著點不正常的紅暈。一看就是又回到剛進宮跳水那會兒了。李承治也不和王卿嫣說些有的沒的,直接問她:“你昨天到舜華宮打林昭儀了?”

“我沒打她皇上您會在這問我嗎?”王卿嫣聲音沙啞,說出來的話也相當不中聽。

李承治接著問:“你為什麽打林昭儀?”

“她打了孟春。”

“你怎麽知道孟春是林昭儀打的?”

王卿嫣被問住了,說起來她確實沒人跟她講過林昭儀打孟春來著。莫非,她打錯人了?冤枉林昭儀了?

王卿嫣頭低得更厲害了,也不敢說很大聲,她說:“猜的。”

李承治聽到細若蚊吟的“猜的”兩個字哭笑不得,還以為她會更理直氣壯的,看來也不是冥頑不靈,蠻不講理。

“前天你打朕,昨天你打林昭儀。貴妃果真是深藏不露,讓朕大開眼界啊!”

王卿嫣聽出李承治語氣不善,也不敢反駁,滿肚子的文章都化作害怕二字。打皇上是死罪,打妃嬪也是大罪,真要說起來,李承治判留她個全屍都已經是慈悲為懷了。王卿嫣也不是傻子,懂得審時度勢,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是低著頭,委委屈屈的樣子倒是像個認錯的小媳婦了。李承治一看她那個病殃殃服服帖帖的模樣也狠不下心怎麽對她了。放下身段,扶王卿嫣回床上躺著,還細致的理了理被子。李承治安置好她轉身就要走,王卿嫣伸手拉住李承治的衣服。李承治回頭不解的看著她,王卿嫣露出進宮以來最誠摯最燦爛的笑容,說:“謝謝你!”李承治眼睛瞎了瞎,落荒而逃。

王卿嫣一病,欽宗少不得又要在朝隱堂和太醫院來回跑。雨一直沒停,白天下大雨,夜晚下小雨,王卿嫣這一病也順順利利的病到了中秋節。孟春在床上躺了三天就閑不住,有事沒事在她眼前晃。王卿嫣嘴上各種不滿,但心裏十分高興滿足。

八月十四,欽宗來送藥的時候告訴王卿嫣皇上下旨,丞相府眾人都要中秋家宴。但是,王卿嫣哪兒都不能去。

掌燈時分,王夫人才由大兒媳慕月公主陪著到朝隱堂看王卿嫣。王夫人告訴王卿嫣,她二嫂懷孕了,所以王卿厲陪著在相府看家。王卿嫣臉都笑出花來,眉眼之間都是喜悅。王夫人戳了王卿嫣一下,“每次來看你都沒有什麽好事!”王卿嫣自知理虧,一個勁兒幹笑,不遺餘力的裝傻充楞。

王夫人沒辦法,便和她說起遠在北方的王丞相和王卿厲。王夫人說,王丞相八月十三又有書信到了。

王卿嫣拉著王夫人的手,問王夫人心裏說了什麽。王夫人只是笑笑,不肯告訴王卿嫣。王卿嫣怎麽撒嬌都沒用。窗外的雨稍微小了點,王卿嫣穿好衣服拉著王夫人到屋檐下看天空,盡管只有滿天的黑雲。王卿嫣問王夫人,北方下雨了沒有。王夫人搖頭,但是王丞相已經和地方官聯手在開鑿引水用的溝渠了。王卿嫣點頭,擡眼看向什麽都沒有的天空,思緒飛出去很遠。

依稀記得小學的時候學過一篇叫《桂花雨》的課文,當時還是夏天,桂花只有一樹綠得發黑的樹葉,桂花連影在哪兒都還不知道。可是,王卿嫣學完課文,放學回家飯都沒吃就跑到隔壁徐二胖家,拽著徐二胖就往墻邊桂花樹下拖。徐二胖明明知道還不到花開的時節,沒有桂花。還是爬到樹上,搖給王卿嫣看。徐二胖五歲以前胖成一團,在家排行第二,人人出來都喊他一聲徐二胖。到王卿嫣纏著他搖桂花的時候,已經抽條了。不僅不胖,還長成了高瘦型的小帥哥。瓜子臉,瞇瞇眼,逢人就笑。附近幾家幼兒園的小姑娘眼特尖,總是老遠就奶聲奶氣的叫“二胖哥哥,二胖哥哥……”。只有王卿嫣一個人給臉不要臉,人徐二胖的笑容就屬沖她笑的最溫暖最好看,但王卿嫣每次都是翻個大白眼就算過了。十年如一日,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但沒有改掉王卿嫣有事無事翻白眼的臭習慣,也沒有改變徐二胖的別名。高中的徐二胖清新幹凈的小碎發,瓜子臉長開了,比小時候帥氣多了。個頭也拔到一米七九,一直睜不開的眼睛也長開了,黑漆漆的眼珠,特別好看。徐二胖高二體檢的時候,體重一百三十二。後來,徐二胖生病了,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再去做全面體檢的時候,體重銳減,還沒有王卿嫣重。徐二胖當時還裝出特別憂傷的樣子,說有生以來第一次減肥成功,好開心。王卿嫣哈哈哈傻笑,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卿嫣”王夫人和王卿嫣說了好一會兒的話結果王卿嫣一點反應都沒有,扭頭一看才發現王卿嫣呆呆的看著天不知道在想什麽。王夫人連喚幾聲,王卿嫣才如夢初醒。茫然的看著王夫人,“娘,你會做桂花餅嗎?”

王夫人楞住了,在王夫人的記憶中,王卿嫣第一次提到桂花餅三個字。以往每次差人買的都是些尋常糕點,而買得最多的就是檸檬玫瑰香糕。王夫人想了想才說:“娘不會,但是你二嫂會。劉尚書夫人有個陪嫁莊子裏種了很多桂花樹。”

王卿嫣扶王夫人回屋子裏坐好,笑著說:“二嫂現在懷著孩子,別讓她勞累了。何況,下了這麽幾天的雨,哪兒還有什麽桂花呢”

因為天氣的原因,王卿嫣也沒留王夫人太久。

臨睡前,王卿嫣端坐在書桌前,提筆寫“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一個中秋,月不圓,人亦不圓。

八月十八,仍舊是個雨天。王卿嫣受到王夫人送來的桂花餅。桂花餅是許函光帶到朝隱堂來的。王卿嫣正在翻箱倒櫃找送給她二嫂的東西,許函光看她忙得差不多了才氣定神閑地告訴王卿嫣,穆宗一個月前就已經以王卿嫣的名義送過賀禮了。王卿嫣手裏正在疊一件紫色的襦裙,聽完許函光的話順手就將襦裙朝許函光砸過去。許函光接在手裏,疊好了放在箱子裏,笑著告訴王卿嫣桂花餅王夫人做好了。王卿嫣想了想問許函光為什麽不是丞相府的人送來的。

“立夏送到南風樓,欽宗轉交給我的。”許函光說。

“你家府邸距離南風樓很近嗎?”

許函光點頭。

王卿嫣狐疑地目光在許函光身上輪回好幾遍,“我怎麽不知道?”

許函光但笑不語。王卿嫣等不到答案,郁悶的啃桂花餅去了。許函光幫著孟春和竹秋收拾了王卿嫣丟得到處都是的衣服就回去了。

下午,王孟春從太醫院拿藥回到朝隱堂臉色陰沈表情悲戚,一看就是在拼命忍眼淚,王卿嫣再熟悉不過。王卿嫣放下手裏的書,柔聲問孟春發生什麽事了。

“小姐,欽宗說,剛剛收到的消息。丞相和大少爺在平陽縣組織開渠的時侯遇刺。丞相重傷,不治身亡。大少爺仍然處於昏迷之中,生死未蔔。”孟春說完,哭了。

王卿嫣意外的冷靜,死一般的冷靜。與其說是沒有反應,不如說是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小姐,我們怎麽辦?”

王卿嫣坐回椅子上,緊緊握著手裏的書本,自嘲的笑著說:“怎麽辦?我他媽的也不知道。”

“我娘知道這些了嗎?是誰送回來的消息?穆宗派去保護的人呢?欽宗呢?為什麽不來見我?為什麽不來見我!”

王卿嫣扔掉手裏的書,沖進大雨裏。孟春急忙拿了傘追出去。雨還是那麽大,多少天了?祈雨到現在,又是多少天了?為什麽她當初沒被摔死,她死了丞相就不會死,王卿嚴就不會受傷。她死了,王夫人就不會失去丈夫,王戀歌就不會沒有爺爺。王夫人上午還給她送甜甜的桂花餅,她卻給了王夫人世上最苦最苦的喪夫之痛,王卿嫣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見王夫人,見她娘,想跪在她娘面前,訴說她所有罪孽。

“都是因為我,因為我。是我害死我爹,是我害死大哥……”王卿嫣在大雨中,沒有任何感覺麻木地跑,眼淚紛飛。

雨水,眼淚。眼淚,雨水…

王卿嫣跑到東陽門,守門的侍衛不準她出宮。王卿嫣跪在侍衛面前,懇求。侍衛們沒見過王卿嫣,也不知道跪在他們腳下,低三下四,泣不成聲的是當朝貴妃。

李承治也知道丞相父子遇害的噩耗,趕去朝隱堂的路上撞上追趕王卿嫣的孟春。孟春氣都喘不過氣來,只給李承治指了個大致方向。看到跪在守門侍衛面前不停磕頭的王卿嫣,李承治第一次體會到心痛的感覺。

“卿嫣”李承治抱起王卿嫣,恨恨地瞪了守門侍衛幾眼。玄清、玄林終於追到正陽門,只剩彎腰喘氣的份兒。王卿嫣在李承治懷裏不停地掙紮,李承治加快腳步。

王卿嫣使勁推李承治,兩人一起摔倒在地。王卿嫣爬起來就往東陽門走,被李承治拖住。大雨如註,砸在臉上、身上,竟然是那麽冷,那麽疼。

“放開我!”

李承治抓著王卿嫣的手往回拖,王卿嫣又是踢又是踹都沒能讓李承治放開她。李承治一邊拖著她走,一邊撂狠話。

“只要朕在這皇宮一天,沒有朕的允許,你休想踏出宮門半步!”

狗急跳墻,兔子急了咬人。王卿嫣一狠心張口咬在李承治手上,閉著眼睛才敢用力咬。李承治不堪疼痛,一把甩掉王卿嫣。

王卿嫣擦掉唇邊的血跡,“是你!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你讓我爹去北方,你害死了我爹你知道嗎?那是你親姑父你知道嗎?如果不是你當初那句戲言,我就不會嫁給你這個有無數女人的人渣。如果不是你那些女人,我就不會在太廟摔倒,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如果不是你,我爹就不會死。你有什麽資格限制我的自由?我告訴你,在我王卿嫣眼裏,你什麽都不是!”王卿嫣說完,再也不看李承治一眼,晃晃悠悠地走回朝隱堂。

欽宗找到王卿嫣的時候,大病初愈又淋雨的王卿嫣已經連路都走不穩當了。王卿嫣靠在欽宗懷裏,昏迷前只說了一句話。

她說:“告訴穆宗,我要出宮。”

欽宗說:“好。”

穆宗當天晚上就到朝隱堂了。王卿嫣舊疾覆發,燒得迷迷糊糊的。穆宗冰涼的手放在王卿嫣滾燙的額頭上,沈重的嘆息一聲。這才多久,就弄成這副樣子。穆宗只帶了欽宗和懿宗,其餘人負責在宮門外接應。

“卿嫣”

王卿嫣哼一聲,好不容易推開沈重的眼皮。燭光搖曳,王卿嫣看不真切。但是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兩行眼淚,從眼角滑落。穆宗動作輕柔,擦掉王卿嫣的眼淚,“我帶你走。”

原計劃是走水路,益清園的出水口距離南風樓旗下別院南風院不遠,也方便出城,再加上連日大雨,益清園水量劇增。出水口水流大而且急,在水下也不用待多少時間。可是,王卿嫣病成這個樣,穆宗寧願多繞一些,多費點時間也不願意王卿嫣再泡在水裏受苦。

好在欽宗進宮的時間沒有白費,冷宮地下一條前朝遺留下來的地道竟然都被他翻出來了。要是王卿嫣醒來知道欽宗平日在宮裏亂竄竟然竄出一條助她奔向自由幸福的康莊大道一定會再次笑死。

冷宮地處偏僻的西苑,西苑地勢偏高,從冷宮門口看過去,朝隱堂到處都亮著蠟燭,就像以前一樣。撐傘的欽宗拍拍孟春的肩膀,“走吧。時間有限。”

今日一別,後會無期。

王卿嫣被穆宗抱在懷裏,寬大的蓑衣將她遮擋得嚴嚴實實,很溫暖,暖意滲進皮膚,融進血液,直抵心靈深處。王卿嫣緊緊摟住穆宗的腰,在心裏無聲的和李承治告別。

“樂只君子,萬壽無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