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十八過後，李承治當真就沒踏進千禧宮一步。王卿嫣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有點沒底。王卿嫣很清楚，在後宮，沒有李承治做靠山要想過得多好是不可能的。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王卿嫣總是在想，她到底該不該去勾引李承治？可是，轉念一想，又是徐二胖臨死前憔悴不堪的模樣。那種心痛到無以覆加的感覺又會冒出來。兩種思想一碰撞，王卿嫣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往往是想著想著就用頭去撞墻，或是不由自主就打了自己幾巴掌。

一天，兩天，三天，王卿嫣自我催眠的技術越來越純熟。

八月初二，欽宗到千禧宮找王卿嫣。看到王卿嫣要死不活的樣子，默默地嘆了口氣。這副模樣，若是讓穆宗看見，不知道怎麽個心疼法。

孟春泡好茶就出去打掃院子了。王卿嫣不受寵，宮裏人盡皆知。不僅各宮妃嬪看千禧宮的人不順眼，就是宮裏打雜的小宮女小太監們也知道給臉色。吃食上越來越苛刻，好在千禧宮的每一個人都沒有攀龍附鳳的心思，守著這一畝三分地也沒什麽怨言。否則，王卿嫣在宮裏的日子可就真的過不下去了。

欽宗看了看冷清得只剩下鳥屎的千禧宮，再看看坐在對面心事重重的王卿嫣，喝口茶才問:“你這是怎麽了？就這樣了？”

王卿嫣說:“班超以赫赫戰功封定遠侯，最後也不過是獨自飄零在玉門關。屈原那麽厲害，還不是在汨羅江邊傷心欲絕。李斯貴為丞相，顯赫一時，結果連想和兒子牽黃犬打獵的心願都不能實現。不過就是多吃些宴席，不過就是多些卑躬屈膝的奉承，不過就是箱子裏多些值錢的東西，有什麽稀罕的。再說了，前面有千古遙遠的歷史，後面更是有長達萬年的光陰，我這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的一生能有什麽成就呢？”

“那你進宮幹什麽呢？當初南風樓的大家連幫助你逃婚的方案都準備了六個，可是你幹脆地拒絕了。現在這樣，算什麽呢？”

王卿嫣垂下頭去，“不知道啊！”

欽宗從帶來的籃子裏拿出一疊糕點，推到王卿嫣跟前。王卿嫣聞到久違的香味，看向碟子裏的糕點，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

欽宗說:“上次我來的時候還有如意糕，這次來就一杯寡淡的茶水。這是穆宗讓我帶進來的，你最喜歡的檸檬玫瑰香糕。卿嫣，你到底是個貴妃啊！北方的旱情越來越嚴重了，皇上下旨，八月初二到太廟祭祖求雨。朝臣和妃嬪都要參加，以表誠心。”

王卿嫣只是一個勁兒的哭，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欽宗搖搖頭，偏偏他又不懂如何安慰女子，只好無奈地離開了。

孟春打掃完了，想著要是欽宗還在的話應該添茶了，走進正屋才發現只有王卿嫣坐在椅子上哭。

“小姐，是不是那個叫欽宗的又欺負你了？你別哭，我去收拾他！”說完，就要跑去追欽宗。王卿嫣一把拉住孟春，擡起衣袖擦擦臉，“不是他。”

孟春掏出手絹認真地給王卿嫣擦臉，“那小姐你為什麽哭了？”

王卿嫣搖頭。

“孟春，欽宗帶了糕點過來，給我留一塊。其餘的，拿去分給大家。我不爭氣，讓你們跟著我受苦。你代我謝謝大家。”

孟春留了三塊，“這是小姐最愛吃的，我和竹秋從小就跟著你，照顧好你是應該的。”

孟春提著籃子分糕點去了。王卿嫣咬著軟軟的檸檬糕，嘴裏很甜，心裏很苦。要是糕點有劇毒該多好，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反正她也不是這個世界的，早就是該死的人了。

可是直到她輾轉反側再一次折騰到半夜都睡不著，卻仍然沒有絲毫中毒的跡象時，終於死了輕生那條心。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就算不為養了她幾年的王丞相一家想，也得為另外一個世界的爸媽想。也許，她現在死去，靈魂還可以回到爸媽身邊。可是，萬一死了又沒能回去呢？

然而，回去了，又能怎樣？

王卿嫣徹夜未眠，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戶打在她的臉上，王卿嫣被陽光晃得閉上眼睛。睜了太久的幹澀的眼睛，突然閉上，很疼。

“孟春，今天什麽日子了。”正在給王卿嫣梳頭的孟春停下手裏的動作，相了一會兒才說:“八月初二了，小姐。”

王卿嫣笑笑，“嗯。”

比起中元節的祭祖，這一次祭祖加祈雨的隆重了許多。王卿嫣一直以為祈雨都是祭天，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是祭祖。從太廟大門進去是一個面積很大的院子。事急從權，只由一串宮女手執柳條繞院子一圈算是行祈雨禮。然後才是李承治領著朝臣和妃嬪祭祖。院子正前方幾十級臺階，臺階上是正殿。李承治領著朝臣跪在殿內，皇後領著貴人以上的各宮娘娘跪在殿外。老安孝王在大殿內念祝詞。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命之不易，無遏爾躬。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天之方難，無然憲憲。老夫灌灌，子無蹶蹶。旱既大甚，則不可推。兢兢業業，如霆如雷。周餘黎民，靡有孑遺。昊天上帝，則不我遺。胡不相畏？先祖於摧。 旱既大甚，則不可沮。赫赫炎炎，雲我無所。大命近止，靡瞻靡顧。群公先正，則不我助。父母先祖，胡寧忍予。

旱既大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我心憚暑，憂心如熏。群公先正，則不我聞。昊天上帝，寧俾我遁？”

老安孝王年近古稀，聲音免不了蒼老渾濁，但老王爺年輕時就是練武的好手，懂得氣沈丹田，發聲洪亮。停頓恰到好處，沒有出現喘氣而中斷的狀況。正殿雖空曠，到底幾面環墻，老王爺剛雅醇正的聲音在大殿內回響，越顯神聖莊嚴。就算是跪在殿外被大太陽烤著的王卿嫣也端正態度，調整心態，凝神聽著老王爺的每一句話。

“旱既大甚，黽勉畏去。胡寧瘨我以旱，憯不知其故。祈年孔夙，方社不莫。昊天上帝，則不我虞。敬恭明神，宜無悔怒。 ……瞻卬昊天，雲如何裏。 瞻卬昊天，有嘒其星。大夫君子，昭假無贏。大命近止，無棄爾成。何求為我？以戾庶正。瞻卬昊天，曷惠其寧。

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無念爾祖，聿修厥欽。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濟濟辟王，左右趣之。 濟濟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懷爾明欽，順王之則。萬邦之方，下民之王。赫赫明明，有嚴天子。敬慎威儀，維民之則。君子萬年，介爾景福。昭明有融，高朗令終，令終有俶。籩豆靜嘉，攝以威儀。假樂君子，顯顯令欽，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願爾之邦，如日之升。日月之恒，萬壽無疆。”

是啊，百姓已經苦不堪言了，此時此刻，唯有祈求上天早降甘霖，以救眾生。

“一叩首”老王爺氣勢渾壯的聲音自殿內傳來，所有人聽其號令。

“二叩首”

“三叩首”

跪拜禮成，王卿嫣松口氣，總算是結束了，可以回去了。八月的太陽，威力真不是蓋的。為了顯示祭禮的莊重，妃嬪們都是不允許帶婢女的。王卿嫣扭頭看看院子裏的一群婢女，也沒瞅見孟春和竹秋在哪裏。只好用手襯地，自己慢慢地站起身。

在烈日下跪這麽一段時間，誰起來都得晃幾下，但沒人敢弄出一點聲音。王卿嫣右手扶著階梯旁邊的護欄，正要往前走好下臺階，沒留神被後面的人用力推了一下。手一松，王卿嫣就整個往前傾。眼看著就要撲倒在挺著大肚子的福貴人身上。這麽一撲下去，王卿嫣頂多摔個鼻青臉腫，可是如果撲在福貴人身上，傷了皇嗣，起碼是人頭不保。福貴人看王卿嫣即將砸在她身上，下意識護住凸起的肚子拼命叫喚。王卿嫣當機立斷，向右邊扭轉身體，使重心偏移，整個人摔倒在臺階上。因為扭轉時用力過猛，王卿嫣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往院子裏滾。堅硬的石板邊緣咯得王卿嫣全身都疼，可是她還是伸直手臂越過頭頂，兩手交疊，借此護住臉。

幾十級的臺階，上去的時候就嫌棄它多，像什麽一樣從最高一級滾落時更加嫌棄它多。停在院子的時候，王卿嫣已經哼都哼不出來了。不僅全身的肉疼，就連骨頭都快滾散架了。她這是要死啊！

孟春和竹秋跪在王卿嫣身邊，孟春正要伸手抱王卿嫣被聽到動靜趕出來的許函光喝住了。

“別動她！這樣摔下去很容易骨折，用蠻力扶她起來會讓她更痛苦。”

許函光跪坐在地上，低頭詢問王卿嫣怎麽樣。王卿嫣無力地看她一眼，許久才緩過來吐出一個 “疼” 字。

許函光吩咐圍過來的侍衛，趕緊去太醫院找禦醫。

“卿嫣，卿嫣……”王丞相因為站位靠前，沒有第一時間看到殿外發生的意外。聽說是貴妃娘娘摔了，嚇得不輕。提著衣服，兩階兩階的跑下去看王卿嫣。李承治緊隨其後，呵退周圍的人，讓玄清玄林撐傘擋住強烈的陽光。蹲下身想查看王卿嫣有沒有骨折的時候才發現她已經完全暈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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