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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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卿嫣睡了兩天,醒來後又躺了三天,才算沒那種整個人都被拆了重新組裝的感覺。李承治來看王卿嫣的時候,孟春正餵她喝粥。李承治滿面愁容,王卿嫣想了想,從祭天到今天已經第五天了。低頭看了看夕陽落在地面的餘光,大概明白了李承治苦惱的原因。

王卿嫣讓孟春先出去,李承治搬了個圓凳坐在床邊。王卿嫣說:“大禹治水的傳說皇上知道的吧?”李承治點頭。王卿嫣接著說:“李冰治水皇上也知道吧?”李承治點頭。王卿嫣瞥了一眼李承治,發現李承治的表情相當微妙。剛才還愁雲慘淡,一會兒的時間就雨過天晴還掛著跟彩虹。王卿嫣嘴角抽了抽,李承治好整以暇看著他,就差雙手托臉沖他眨眼睛了。算了,大人不記小人過。

“所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其實道理就和大禹李冰治水一個道理。關鍵只在一個字。這個字就是引。水往低處流,人要做的只是給它一個流向。聽說,西戎國那邊已經連降數月大雨,洪水肆虐,不少地方都被淹了。西戎國多山,地勢高。這就表明,多出來的那些水流向是江淮平原一帶。北方幹旱持續時間長,旱情嚴重,若想依靠人力解決是不太現實。但是,可以稍作緩解,能救一點是一點。言下之意,皇上你明白的吧?”李承治點頭。

王卿嫣也看著李承治,眨眨眼,笑容滿面,“皇上慢走!”

李承治這才端正態度,恢覆正常的樣子,極為認真地說:“你這幾天都沒出千禧宮肯定不知道前朝後宮是如何議論你的。”

王卿嫣垂頭不語。

李承治說:“祁王和國舅帶頭,糾集了十幾個大臣聯名上折子說祭天那日你在殿外失儀喧嘩擾了神靈,所以上天遲遲不肯降雨。皇後和林昭儀等人告到太後那裏,指責你蓄意謀害福貴人的皇嗣,心思歹毒,德行操守都與貴妃之名不符,要求朕廢了你。”

王卿嫣雖然醒了三天了,可是從來都沒想過會鬧到這一步。尤其前朝的反應實在出乎人意。王卿嫣早就知道祁王好崔國舅心思不在大周。可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祁王和崔國舅的遠大抱負跟她王卿嫣當不當貴妃有什麽關系。

“皇上你這是在講故事嗎?”

“嗯,算是吧。朕這是第一次跟人說故事,沒嚇著你吧?”

“那倒沒有,只是有一件事想問皇上,臣妾什麽時候搬去冷宮住比較合適?”

李承治沒說話,倒茶去了。

李承治遞一杯茶水給王卿嫣,這才不緊不慢地說:“丞相和兵部侍郎王卿嚴以人頭作保請旨去北方救災,替你贖罪。福貴人又沒什麽大礙,謀害皇嗣的罪名不成立,冷宮還輪不到你住。不過,依朕看千禧宮這三個字不能用,朕回去重新題幾個字讓玄林拿去制成匾了明天給你送過來。”

自前朝始,千禧宮就是貴妃的代名詞,撤了這三個字等於間接拿掉王卿嫣貴妃頭銜。之所以沒有明言廢掉她,無非是因為那道冊封的聖旨。王卿嫣心裏很難受,但面上還是笑著,“謝皇上恩典!”

李承治走了。

王卿嫣將手裏一口未動的茶水連杯帶水砸在地上,伏在膝蓋上哭了。

孟春聽到動靜跑進屋子裏就看到地上碎成幾塊的杯子和地上的一攤水漬,折回去叫了梓榆和梓桐進屋打掃。看著哭得傷心的王卿嫣,孟春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正要走,王卿嫣出聲叫停孟春。

梓榆和梓桐出去了,王卿嫣才問:“孟春,我爹和大哥什麽時候走?”

“欽宗說,丞相和大少爺昨天就走了。”

王卿嫣下床穿鞋,孟春要扶她,被推開了。王卿嫣忍著痛,一步一步走到院子裏,朝向北方,跪倒在地。誰去摻都不肯起來,孟春和竹秋一起跪在王卿嫣後面。梓榆、梓桐、梓櫟等跪在孟春和竹秋後面。暮□□臨,王卿嫣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走回屋裏。

李承治重信守諾,言出必行。天剛亮,千禧宮門外就來了一群人敲敲打打,弄出各種各樣的聲音。王卿嫣懶得動,就讓孟春告訴千禧宮所有人該幹嘛幹嘛。

許函光受欽宗托付,來給王卿嫣送藥。遠遠地就看到千禧宮門外一群人忙上忙下。走近了看才知道是在換牌匾,心裏很納悶,這千禧宮都用了上百年了,怎麽會突然換個朝隱堂?眼尖的小太監看見許函光慌慌張張地行禮問好。許函光點頭點頭,大步走去找王卿嫣問情況。

王卿嫣梳洗好了,讓孟春搬個椅子坐在院子裏看藍天白雲。看見許函光也不招呼,孟春接過許函光手裏的籃子,竹秋搬個凳子放在王卿嫣對面。

“娘娘,恕微臣直言,這朝隱堂是怎麽回事?”

王卿嫣笑笑說:“他這是罵我呢。”

“娘娘,你的事微臣都知道,其實這件事要追查元兇並不難,你為什麽就不願意求個真相呢?”

“大人與欽宗是什麽關系呢?”

孟春端藥給王卿嫣,王卿嫣幾口喝完,聚精會神的看著許函光。

許函光仰頭看天,像是在整理思緒。王卿嫣也不急,示意孟春送茶水。良久,許函光才說;“南風樓對微臣有救命之恩,微臣絕對不會對娘娘不利,也不會落井下石。娘娘記住這一點就好了。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是相府的三小姐。那是三年前入夏的時候,你帶著孟春,女扮男裝到南風樓門口拉客人。當時,我被欽宗安置在二樓。你還記得吧,二樓最右邊那間屋子的窗戶是面街的。我閑著無事,就趴在窗戶上看了你一天。欽宗給我送藥時,我問他門前那個不拘小節豪氣沖天的小廝是不是新到南風樓的。欽宗笑著告訴我,說那不是小廝,是南風樓的甩手掌櫃。王丞相家的三小姐。”

說起當年的事情,王卿嫣一掃愁悶,不顧形象,哈哈大笑。王卿嫣有個非常不好的習慣,開懷大笑的時候手腳就不安分,不是用手去打旁邊的人就是不停的跺腳。就因為她這個習慣,被王夫人關在相府學規矩那半年沒少被王夫人教訓。

許函光莫名其妙被王卿嫣拍了一下又一下,只能在心裏苦笑。雖然之前欽宗有講過王卿嫣一笑就閑不住的手心裏也算有譜。可是,知道豬會跑和見到豬跑完全是兩碼事,不能相提並論。

王卿嫣笑夠了,又是一掌拍在許函光肩上,“大人你怎麽不早說!話說回來,大人你在益清園那會兒還嫌棄過我,沒錯吧?”

許函光是個心思單純的姑娘,一直以為王卿嫣說不記得了就是真的不記得了。這就像本來已經放在角落裏發黴的秘密突然又被擺上桌面來開誠布公的談,這種事情,第一是別扭,第二也是麻煩。

許函光身形一晃,眼看著就要行大禮了。王卿嫣眼疾手快扶住許函光,“大人,實在不必如此。這裏是朝隱堂,不是千禧宮。”

許函光更加懊惱,好不容易才把王卿嫣逗笑了,怎麽又提起這些糟心的事了呢?

“大人,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雖然沒有佳肴陳釀 ,但卿嫣願以此清茶與大人結為至交。”王卿嫣從地上端起茶盞,雙手舉在身前,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許函光。

許函光也不講究那些俗禮了,擡起地上的茶盞,一幹為盡。

“那你現在這樣只是心無旁騖的等死嗎?”

王卿嫣又一次看向寬廣敞亮的天空,正好有一只鳥極快地飛向未知的地方。人是萬物之靈,可有時候連卑微的草木都不如。

“自然不是,有人說過,對一縷綠楊煙,看一彎梨花月,臥一枕海棠風。似這般閑受用,再誰想丞相府帝王宮。我已經身處這帝王宮之中,逃是逃不出去了。但這深宮之中,也有綠柳青煙,百花絢爛,四季不敗,清風明月,陽光普照,生老病死,千姿百態,麻雀雖小肝膽俱全。我又何必因為被幾堵困住我身體的高墻而束縛我無拘無束的靈魂而錯失與自然相融的機會呢。雖說,人生數十載之後都是一曲殯葬之歌送往西方極樂世界,但每個人的思想都是不一樣的。生活之所以不如意只是因為人是活的。

何況歷史上,那幾個一統天下的平民英雄,稱王圖霸業了又有什麽用?六朝宮殿,曾經那樣恢宏壯麗,如今還不是長滿了高低不齊的禾黍,一片荒蕪,連宮墻一角都不曾留下。千萬名達官貴人的墳墓上,也只有遠遠僅僅的楸樹和梧樹。只不過像是一場噩夢,夢醒了就什麽都沒有,虛驚一場。便是我機關算盡,榮寵冠絕六宮,也始終是在這四方高墻內營營為生,坐井觀天。終日小心謹慎,提防他人陷害。因為,站在權勢頂端的人,一旦無意間失足跌落陷阱溝壑,受苦的也許就不是只有一個了,那樣時時憂心苦悶的日子與死去有何分別。

男子寒窗苦讀參加科考為求個功名封妻蔭子。我只是個女子,在這深宮之中孑然一身,既然如此,我只要保住自己,不害人,不被人害,就足夠了。

往大了說,皇上是天下人的帶頭人,成千上萬的人等著他發號施令。他的一言一行都落在無數人的眼裏,甚至還會白紙黑字寫入流傳後世的史書裏。往小了說,他是宮裏這麽多虛度光陰的女子仰仗的夫君,不是我一個人的丈夫,也不會只屬於我一個人。我當然很羨慕那種丈夫深夜就著燭光認真看書時,妻子任性地用袖子擋住燭光,嬌笑著問丈夫功成名就之後又如何的夫妻生活,可是從我嫁進皇宮那一刻就註定是不可能會有的。不得,是因為不求,求而不得,那便是妄求。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這個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何況,昨日花開,明日花謝的,也許明天我就沈在睡夢中再也醒不來了。這世上的事啊,誰說的清楚呢?

千鐘美祿,一品高銜之後,往往是笞杖徒流絞的威脅。頸上懸刀的富貴榮華,我可不想要。所以,我不會去爭,也不想去爭。大不了熬到皇上百年之後,一杯毒酒或是三尺白綾自行結束這條命,也算是一了百了功德圓滿。”

說到這裏,王卿嫣頓了頓,自嘲的笑笑,看著聽得很認真的許函光,接著說:“我曾經是這樣想的。”

許函光結果話頭,問王卿嫣:“那現在呢?”

“聽天由命吧。”

許函光的視線從一臉釋然的王卿嫣身上移至頭頂四方的藍天,什麽都不說。兩人就那樣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天,許函光回欽宗那裏交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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