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停餘音未停，短短一首《鹿鳴》，讓人聽出了雋永深長之感，眾人都沈浸在剛才的琴曲之中，直到王卿嫣掀了琴案，轉身離開，眾人才回過神來。呼延晏看著摔倒在地的古琴，想起看王卿嫣發現已經連影子都看不到了。孟春來不及行禮告退就追出去了，王夫人也急忙追著孟春出殿去了。華曜殿內，鴉雀無聲。

李承治笑著說：“我家貴妃就是小性子有些大，國主見笑了。”

呼延晏起身抱拳作揖，客氣說：“哪裏哪裏……”

李承治也不糾結於那個話題，轉而吩咐玄清：“傳膳”

王卿嫣和王夫人一道等著孟春回千禧宮叫了梓榆、梓桐提來宮燈，才將追著她跑出來的王夫人勸回華曜殿，由孟春扶著回千禧宮。

李承治去千禧宮找王卿嫣的時候，王卿嫣已經換了衣服準備睡了。聽到李承治去了，急忙讓孟春給她穿上外套，挽了個簡單發髻。

李承治還未進門，竹秋就跪在房內請安，明顯是在拖延時間。好在，王卿嫣隨即就整理好從內室出來。行禮問安，李承治走到王卿嫣身邊，問：“宴會上的事，是朕的不是。”

王卿嫣往旁邊移了一步，難得的昂首看著李承治：“本來就是皇上的不是！呼延晏是西戎國一國之主，遠道而來，於公於私都應當由皇上和前朝列位大臣接待陪席。皇上你下旨讓妃嬪赴宴根本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後宮女子不涉朝堂政事，這是祖訓。皇上你要求妃嬪陪席，臣妾鬥膽試問，是想要選人去西戎和親？還是想告訴呼延晏你有多沈迷酒色？”

李承治服軟卻碰了塊鐵板，撞得滿頭的包也是火了，“你既然如此聰慧，為什麽還要去赴宴？啊！”

“我倒是想不去啊！可是我只有一條命一個腦袋，抗旨不尊是殺頭之罪。我又不傻，我還得留著這條賤命你知道嗎？你不知道！站在頂端，執掌生殺大權的你怎麽可能會知道！”王卿嫣怒火中燒，敬語也不用了，反正都把李承治給得罪了，程度再深一點也無所謂。橫豎是個死，怎麽死並不重要。

李承治憤怒的指著滿臉悲憤的王卿嫣，打又下不去手，罵又還不了口，真是，真是氣死人了！使勁甩下衣袖，氣呼呼地走了。

一邊的孟春和竹秋，冷汗“蹭蹭蹭”如雨後春筍冒出來，李承治一走，兩人腿軟，直接坐地上了。

王卿嫣也覺得有些過了，這次之後，李承治估計是不會再給她好果子吃了。她要在後宮之中生存，只怕會越來越艱難。所幸還有冊封的聖旨，李承治再怎麽不順心也不敢隨隨便便廢了她。只要還有這貴妃頭銜在，想來也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欺負到她頭上。

王卿嫣轉進內室，坐在妝臺前，銅鏡中的那張模糊不清的臉陌生又熟悉。

王卿嫣倚靠窗臺，翻開沒看完的地理志，沒看幾頁就聽見斷斷續續的笛聲。吹笛的人距離千禧宮並不遠。很快，笛聲變得連續流暢。平淡的前奏過後，笛聲陡然轉為激昂高亢，裂石穿雲。聽者仿佛在笛聲中看到日暮時分，滿天的黑雲，連鷓鴣都要不停變換身子以矯正飛行路線的風霜之中，有一個人，深處無邊沙漠之中。狂風席卷黃沙，遮天蔽日。唯獨那人，傲然立於天地之間，似乎有吞噬一切的力量。四下寂靜，闃無人聲，只有一聲又一聲的笛音，似乎連天上的月亮都要驚下來一般。轉瞬之間，氣勢劇變，百煉鋼化繞指柔。風沙消失了，和平寧靜，黑雲散開了，露出滿天的星星。笛聲慢慢弱下去。收尾處輕盈似鵝毛搖曳落地，姿態優雅，意味深長。

王卿嫣行至書桌旁，讓孟春鋪紙研墨。飽蘸墨汁，一筆一劃地寫道：“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室。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孟春看王卿嫣擱筆了，停下手裏的活計，問王卿嫣寫的什麽。王卿嫣沒說，只是讓她別動那幅字，把門窗都關緊了再去睡。孟春服侍王卿嫣蓋好被子，放下紗帳，挑挑燭芯出去了。

王卿嫣翻來覆去一會兒才睡過去，做夢了。

夢裏她又回到了徐二胖的病床前，徐二胖是她的青梅竹馬，吵吵鬧鬧，一起走過十七個年頭。徐二胖十七歲生日剛過沒幾天，就突然在課堂上暈倒。送到醫院才知道是癌癥。徐二胖在醫院，一住兩年。所有人都以為，徐二胖的癌癥發現得早，一定可以治好。事實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王卿嫣高考結束，就一直在醫院照顧徐二胖。她是看著徐二胖一天比一天消瘦，止痛藥的劑量一天比一天大，直到後來，完全失效。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徐二胖的癌細胞甚至滲入骨髓。她總是看著他承受不了的疼痛整個身體都變得扭曲，然後暈死過去。王卿嫣只是哭，不停地哭。每次徐二胖痛到失去理智的時候都會讓王卿嫣殺了他，結束他的痛苦。可是，暈死又醒過來的時候總是艱難地擡起枯瘦如柴的手摸她的臉，虛弱的對她笑。兩家的父母看一次哭一次。在病魔面前，人類再怎麽進化都沒用，人生苦短，而病魔無限。

暑假結束前一天，徐二胖又一次從鬼門關回來的時候，已經連說一句完整的話都很費勁了。他說：“卿嫣，我此生，最大的願望……是壽終正寢，可是現在，全身像被針紮著一樣，每時每刻都在痛。……我陪了你十幾年，還想陪你……過完這個暑假……”

王卿嫣哭了。

突然感覺有人在給她擦眼淚，擦得很用力，絕對不是徐二胖。王卿嫣一睜眼就看到另一雙眼正直勾勾地看著她。王卿嫣受到爆表值的驚嚇，猛地坐直身體，尖叫！呼延晏正要去捂王卿嫣的嘴，發現當事人眼一閉又倒回去，華麗麗的被嚇暈了。呼延晏看清王卿嫣是嚇暈過去了，揉著沒來得及躲開被王卿嫣撞到的額頭，留下一串省略號。從孟春忘關的一個窗戶裏跳出去，趁沒被人發現，飛檐走壁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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