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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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中國的血統。

“準備好了嗎?”同樣以英文問她。

她點點頭,傲然地。

當我們出現在大廳,鎂光閃爍,掌聲與喝彩聲此起彼伏。

我笑了:韓路,你看,我們很成功。

酒會的大廳中央,掛著一張相片擴大而成的背景幕布,相馬大師面容和藹地站在那裏。他附和著包圍住他的眾人,輕輕拍著手,笑容未曾消散。瘋狂的記者們爭先恐後地圍繞著他,對著這個精神矍鑠的老頭頻頻按下快門。

走上大廳正中間的禮臺,相馬大師熱情地張開雙臂。我也學著外國人的樣子,給他擁抱式的禮節。隨後,BLUE大膽地親吻老頭子消瘦的臉頰。

相馬托起手中的酒杯,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和希望趁機挖出什麽誹聞的狗仔隊們,說:“AKI是我這次作品的主角。是他成就了“爭鬥”。

順著眾人的目光,回頭看著背景相片。

櫛比鱗次的高樓林立。

在這個野生氣味濃重的都市叢林,城中最富特色的建築頂端,佇立著一個偉岸的身影。夕陽的陰影中,男人□□的上身反耀精碩的光芒,蓬松的發隱藏了他的眼,但藏不住渾身散發出的凜凜殺氣。下身的牛仔褲已劃出戰後的爪痕。手中握一把殘破不堪的三叉戟。

陽光餘輝中,男人的側腹,一條長長的疤痕。猙獰的似是一個榮譽的勳章。

我有點傻眼。難以置信,相片中的那個人會是我。

相馬把這張相片作為整本專輯的主打。一個勝利者,一個掙脫困境,但是傷痕累累的勝利者。

他迎來的,最終是一個人的黃昏。

冰涼的月光,透過紗幔般的玻璃,射進室內。

在這個寬敞並且裝飾考究的房間過夜,始終沒有安全感。

翻開散落在胸膛的發絲,起身坐在床邊。燃起一根煙,看著薄霧冉升,隨後又漸漸消失在月光中。

女人細膩的手伸過來,攔住我的腰,尖巧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柔軟,溫香,種種因素讓我不想動彈。BLUE的依賴很在程度上滿足了我的虛榮心。她小心翼翼地撒嬌,告訴我,我是怎麽給予她安全感。

曾幾何時,妄想保護一切,不光光是一個女人。我保護了珍貴的東西,但是也付出了同等的代價。

現在,又開始給予。相對於接受,我更青睞給予。它塌實,心安理得,不會在睡夢時有更多的負擔。

反手撫摩BLUE棕色的長發,它在月光的洗禮下熠熠生輝。輕輕地吻,如視珍寶般。

BLUE的手沿著我側腹的傷疤來回摩挲。這是個真實的傷痕,昭示了我付出的代價。但是,我從沒有後悔過。

“這個真酷。”她甜甜地耳語:“我喜歡,AKI。”

“我會喜歡帶有疤痕的戰爭狂嗎?”我問。

她笑笑:“我總是在等你,不可否認,AKI,你果真是神秘的代名詞。到底是什麽使你充滿了魅力?我呢,就像是一只喝醉了的貓。而你,就是一把木天蓼香料,是你不肯讓我醒過來。”

對此,我無語而對,挑起眉笑著。

BLUE低下頭,咬了咬晶瑩紅潤的唇。這是我見到她唯一一次露出女孩般深陷戀情時的不知所措。可愛得好象一只令人垂涎的蘋果。

當她再擡起頭時,眼中早被成熟的風韻取代,讓我以為剛剛那一幕只是月光和我開的小玩笑。

她的目光有些暗淡:“ALEX說過,這個疤是他造成的。”

“他連這個也告訴你了?”我說。

BLUE心痛地皺了皺眉:“以前,ALEX常常因為這個懊悔。每次他提及這事,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中。雖然,我對他沒有真的感情,但也不能無動於衷。”

“你愛他嗎?當時?”忽然有點火大,回頭質問BLUE。

“愛?我們都是成熟人,都知道什麽叫‘愛’和‘不得不愛’。你是怕提到以前嗎?AKI你在躲閃什麽?”BLUE睜大綠色的眼睛,幽暗的光下,有個女巫在引誘我吐露真言。

BLUE,毫無疑問,她有敏銳的洞察力,我自愧不如,卻也得為了男性的尊嚴保持冷靜自若——哪怕被一語道破心事。

輕笑,笑聲從喉間低沈地發出。扔了手中的半支煙,娓娓地說:“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和韓路同入一個大學,當時,我們都是對未來充滿幻想的運動員。”

“運動?哪個方面的?”

“登山運動員。”為了強調談話的真實性,擺正了身子直視她。

“但是為什麽......”

“因為出了一個小小的意外。”

“什麽?”

“那年快要畢業的時候,附近的各大院校開始暴動——你知道,有幾個日本學生在中國做了些什麽,她們穿上侮辱中國人的服裝唱著羞辱我們的歌。只要是中國人,沒人能無動於衷。”

腦中反覆著當年那場暴動的始末,混亂的場面,憤怒的口號聲,所有人正氣凜然地高舉右手。腹部傷疤隱痛著,清冷的光下我好像看見了它又掙開了原來的裂口,迸出鮮紅湧動的血。

BLUE的表情陰郁,沈默地聽我回憶。

“韓路和我,延緩了西藏的旅行,隨著學校的愛國者們沖上大街,有人砸了日本人的店——哪怕他們已經關了門。隨處可見報廢的日本汽車,還有每個人臉上激憤的神色。

□□的第二天,我們跟著人流湧到市中心,這已經不是單薄的警力所能控制的。因為早已有一些極端分子夾在□□隊伍中。他們煽動人群做出瘋狂的事,在襲擊一家未來得及關門的日本料理店時,韓路被人群擠得失去了平衡......”

我擋住了他,用身體保護他。當頭掉下來的巨大玻璃□□我的腹部,破碎的玻璃還割傷了我多處韌帶。

狂亂的人們叫囂著踩過我們的身體。

當韓路沒能摸清事情的原因時,他早已被我的血液染紅,像一個真正的傷者。

他顫抖著手,上面沾染凝固的血塊,不停地叫救護車。四周,沒有一個人註意到我們的情況。他們都瘋了。

他不休地在我耳邊大叫著。

我曾以為,那次死定了。但是,生命急迫地轉了個彎,又從死神手裏回到人間。這不能算是誰對誰錯,幾乎本能地,就撲在韓路身上。

我的韌帶一度破損,但是又接好了。我可以走,可以跑,但是從此不可以登山。

當我以為可以再回到無憂無慮的從前時,韓路放棄了西藏的旅行,拒絕了我們曾經接受的讚助。

他接我出院,我還記得是夏末一個陰涼的早晨,他說:周其斌,我們不出去了,還是找個安全點兒,能養家糊口的工作的。

韓路逃避我審視的目光,心虛地偏過頭。我沒有錯過他任何微小的動作,包括他微微抖動的手。

我知道,這是事故後留下的後遺癥,不是在身體上,而是心靈上深深的烙印。它讓人怯懦,逃避,不敢再直面眼前的障礙。

他怕的不是傷害的身體,而是傷害的心靈。

他說,有千千萬萬個“萬一”,我不想再看見你躺在血泊裏奄奄一息的樣子,我不想再聲嘶力竭地喊救命卻沒人搭理我,我不想再陪著你覆健艱難的邁出一步又一步。他很累,他說這樣的經歷,足夠在日後的夜中頻繁提醒他死亡的分離有多麽可怕。這樣的經歷,只有一次,就足夠了。

BLUE安慰地擁抱我,讓我覺的很想笑。她的動作如一個未成熟的少女,故作姿態地撫慰我,但也是真摯實在的,我的確感覺到了溫暖。

“西藏,那是個美麗的地方。”BLUE的目光飄到了窗外。

“你去過?”

“有次在那裏拍了幾張祠堂的相片。你們,就再也沒去過那裏?”

“沒去,但總有天會去。”我笑了笑:“沒想到會和你說這些。”

“我很榮幸。”她調皮地瞇起笑眼:“有時挺羨慕你和ALEX,總覺的你們之間沒有外人能介入的餘地。”

翻身倒在KINGSIZE的床上,深深陷入蓬松綿軟的被子間。合上眼,回想起那個人的臉。

☆、回憶

工作使我像一匹繞著圈跑的毛驢,周而覆始,任勞任怨地重覆單調枯燥的生活。

當一個名人,沒有的享受時間,卻有充足的金錢。曾經和韓路開玩笑,若有一天,我有錢了,非雇個人幫我花錢。

現在看來,還真有這個必要。然而我本人就不是個對金錢怨念深重的人。伴隨著相馬一郎的“爭鬥”專輯出版,我也成為模特界一夜成名的奇葩。暴風般的恭維諂媚如影隨形,讓我應接不暇,一手又一手的和約等著我簽。莫小點好象以為我是鐵打的,一天只給我安排4個小時睡覺。

我拍的那張被推崇為經典的相片,一時間成為媒體爭相炒作的熱點。所有上流人物乃至低俗人物都以結交我為榮。時來運轉的太快,一時間無法接受,更是沒有時間細細消化。

相馬一郎信誓旦旦地說,是我成就了他的“爭鬥”。換言之,是我的傷疤成就了他的相冊。他曾經坦言:是我腹上的傷疤給他提供了靈感。所以,我出賣了自己,成就了他人。

有了很多錢,但沒有時間花。之前我和韓路勞苦奔波,為了那麽點錢,付出的卻比現在的多的多。要是韓路現在在身邊,我要告訴他,我們有錢了,我們想幹什麽都可以。

也只有他才能品出其中的快樂。

生活乏味單調到可以把受難的日子壓縮為一天,或者是那麽幾個小時。沒有什麽提起人註意的。

直到有一天,ELINE姐打來電話,她說,警報暫時解除,已經可以把韓路調回來了。BLUE目前沒有近一步的行動。

突然間,我以為BLUE是個純潔善良的天使。

我和BLUE一同去機場接韓路。

剛下飛機的他顯得沒什麽精神,而且頹唐憔悴,仿佛經歷了空難,劫後餘生讓他失去了全部力氣。和幾天前他在電話中神氣活現的樣子大相徑庭。

但是,他走出了讓他迷惑不解的時期,能坦然地面對我和BLUE。

送走BLUE後我們回到家,途中一句談話也沒有。

我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看他來來去去地收拾行李,他一直不肯擡頭看我。

忽然,電話鈴響了。

我離電話近,伸手接了。

“AKI?”

“ELINE姐。”

“剛才你去接的ALEX嗎?”

“是啊,已經到了。”

“他沒說什麽?他已經知道BLUE利用他的事情了。”

“BLUE什麽事?”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起。

“她利用韓路竊取資料的事情。”ELINE殘酷地重覆。

倒吸了一口氣,隨即提高聲調:“SHIT!你當初怎麽答應我的!”

對方沈默。韓路聽見我的怒吼,也停止了手裏的工作,拿著剛剛展開的衣服,等待著我講電話。目光是平淡,無機質的清冷。

ELINE反而平心靜氣地說:“這得讓他知道,他有這個權利。你過度保護他了。在法國期間,他就察覺到事情的蹊蹺了,因為總公司的人來找過他——在我沒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況下。”

“...我剛才太沖動了。”

“我會回去解決這件事情,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對不起,ELINE姐。”

“小毛頭。”

掛了電話,我就這樣不耐煩地看著韓路。

他呆楞著,平靜的表情波瀾不驚,完全看不出他想了些什麽。

他終於嘆了頭氣:“周其斌,我韓路不是你養的小狗......別耍著我玩行不行。什麽事你都挺身而出,你以為你自己是救世主大英雄麽......”

“你說我該怎麽做?”我問。

“起碼,你應該告訴我,我們可以商量。”他說完,不容我發展自己的見解就回到自己的臥室。

他很少冷靜理智過,更多時候只能見到他兇神惡煞地對我武力解決問題,當然,每次都打不過我。

忽然想到BLUE說過的一些話。

她叫於。

因為她的媽媽姓於,是一個生活在美國的□□。多少個夜晚,她看到自己的母親苦苦守在窗前,等來的卻是歲月無情地施加在臉上的印記,韶華老去。媽媽說我給了你姓氏,名字要由你父親取。

可笑的是她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那個她心目中薄情寡義的男人。

BLUE說她才不像自己的母親那樣懦弱,她很勇敢,想要什麽一定會自己爭取。她獨特自信的表情格外動人,這是一種剛毅並且脆弱的美麗。

不能否認,她牽發了我體內那麽一點點少的可憐的同情心。

更多時候想到韓路。

想到多少個夜晚,他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毫無血色的嘴唇抖動不已。見到我時像見了鬼一樣恐慌無措。

他說,我看見了,玻璃掉下來,你擋在我身上,我想推你,但推不動。

他說,我看見了,我們在山峰上。我拼命想把你從懸崖邊拉上來,但是你自己松開了手。

他說,我看見了,你滿身是血的離開,就這麽消失了。

他會抓住我的手,著了魔地懇求,別走,別走。

尤其是在我們提到西藏之後,深夜他總是被夢魘吞噬了心志,瘋狂地嘶吼。

韓路是矛盾的,在夢想和噩夢之間踟躇不前。

我也是矛盾的,在韓路和BLUE組成的天平上徘徊不定。

☆、緘默

好吧,我承認,快樂日子到頭了。雖然我仍然努力施加給自己一個幻想,那就是ELINE還沒有回來,我和韓路還可以繼續一邊調戲莫小點一邊悠哉地工作。像早已逝去的大學生活一樣,總以為淡彩畫般恬淡的生活沒有止境。

但是,ELINE回來了,就可以宣告另一件棘手的事情可以結束。

現在的我,身心疲憊,可經不起再次的折騰。

我,韓路坐在沙發上,莫小點則站在ELINE的身旁,欣然接受ELINE大人的表揚。比如什麽工作處理得當了,相馬一郎的案子接的好啦,連周其斌這樣的人都能紅,簡直是世界第九大奇跡。

莫小點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誇獎,仿佛這些事完全沒我直接參與。她倆全然忘了老子我,才是根正苗紅炙手可熱當紅炸子雞的事實。

莫小點立刻從打工小妹升遷到經理助理,ELINE姐還揚言要送她去國外進修服裝設計。

小丫頭樂的眼睛閃閃發光,並且熱淚盈眶,總結性地來了句:這段時間忍受他們兩個的壓迫果然是值得的。

那表情生動到可以把時間提前個幾十年,中國人民剛翻身做主人的那天。

韓路笑著說,她一直都想做這個。他始終不肯和我目光接觸。

自從知道BLUE的底細後,韓路的臉色近來都不好。對我不鹹不淡的,好像當初騙他的不是BLUE而是我。

ELINE結束了前段時間的工作總結,開始安排我們下一階段的命運。

那種久違了的狂妄口氣,宛若整個世界的主人。她是我見過的最為佩服的女人。

白依琳,我們都叫她ELINE。穿著剪裁得體大方的時裝外套,筆直的西褲,長長的黑發隨意紮成馬尾。小小的瓜子臉上,端正的五官透露出精明,幹練。

ELINE習慣性地挺直脊背,不可言喻的颯爽風姿使她看上去像是個女軍官。

我和韓路就是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樹苗。

被女人壓迫的感覺很糟糕,多少次我想拍案而起,立刻又想到後果。

ELINE只需抱著胳膊輕蔑地說一句話就夠了:你們不想付違約金吧?

我們是簽了賣身契毫無自由可言的可憐人。當初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瞎逛,被ELINE發現軟硬兼施給騙來的。

當初怎麽就認為眼前這個女人柔弱可憐來著。

整潔的會議廳裏,我和韓路同樣用手支著腦袋,昏昏欲睡。

沒一會兒,當真進入了夢鄉。

我有大把大把的票子,韓路也有大把大把的票子。我們買了輛蘭博基尼,開著開著就來到西瑪拉雅。山峰高聳如雲,看不到頂端,我甚至以為它就這樣連接天堂。

我們都穿著夏天的短袖,大拖鞋,但不覺的寒冷。一步一步向山峰走去。真的用走的就輕松上去了。

韓路一直跟在我身後,默默無語。

到了半山腰,韓路開始往山下撒票子。大把大把的人民幣像是雪山滋生出的嫣紅飛花舞得漫天。

他說,我不要票子了,沒勁。

然後回頭往山下走。

我叫:你去哪?

丫特酷,頭也不回:我去找個叫周其斌的孫子。

我說你別找揍,我在這呢。

霧氣忽然掩去了他的背影。

想追上他,可是雙腿像灌了鉛的沈重。揚起雙手,血流了出來——黑紅色。我覺的我快死了。

韓路撕心裂肺的呼喊突然變的那樣清晰,再次回蕩在耳邊。

他叫著,周其斌,你要是死了我給你當陪葬!

......

“哢當”的一聲,我倏然坐起身體,冷汗直流。原來是一股風帶起,關上了會議廳的大門。

穩定了呼吸,四周安靜的出奇,ELINE和莫小點都不在。

再低頭一看,身旁的韓路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細細一想,可能是兩位女俠善心大發,看我們這段時間工作強度確實很大,也就由得我們工作時間公然打盹。

室內空調開著。玻璃窗緊關,隔絕了外面聒噪的蟬鳴。

剛才的夢,餘韻未褪,令我心神不寧。

手指輕觸韓路的短發,瀏海略顯得參差不齊。

撥開發絲,見到他眉頭蹙起。夢中不知道被什麽困擾,睫毛滿載疲憊的顫抖。

指尖劃過他挺直的鼻梁,目光落在他厚度適中的唇上。

也許,我才是個膽怯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韓路問過我,我們到底算什麽。兩個人從孤兒院出來闖蕩天下,歷盡風風雨雨,最終聯系我們的到底是什麽。

到底是什麽?

我回避過,躲藏過,甚至不願直視他探詢的眼睛。

那時的他即使遍體鱗傷,也固執地追隨我,任我肆意傷害。

又是什麽讓他變的懦弱。

是我。

那次的事故。

他看到我在死亡面前瀟灑地兜了一圈,眼中充滿了擔驚受怕。

韓路認為,是他殺死了我,在他的夢中反覆殺死我的夢。

靈魂出了殼。

我的行動根本不在控制內。受到極大誘惑地伏下身,近乎於膜拜,虔誠地吻他。

我們近在咫尺,但又遠在天涯。懼怕對對方的傷害,所以誰也不敢先越雷池一步。

冰涼的人造風吹過額前的發,擡起頭,感受到一雙詫異的目光。

女孩雜亂的頭發出現在門外,她微微張著嘴,圓圓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我伸出手指放在面前,作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韓路在我身邊翻了個身,把臉轉向了另一邊。並未有醒來的跡象。

莫小點像是不能理解我一樣翻著白眼,轉身離開。

就連韓路給我的背影,都讓我以為他在羞怯。從雙臂中露出的耳朵通紅。

“我操,你就裝屍體吧。”

他決心裝到底。

☆、反抗

目前為止,世界上殺傷力最強大的一句話是:“我該怎麽辦?”它比任何一種核武器和生化槍更令我膽寒。

ELINE收到上級公司發來的一紙“通緝”令後,發出了這樣的一句話給我。語義是在征求我意見,語氣卻在威脅我。她要問,你周其斌該怎麽辦。

判決的時刻到了。

凝結的空氣頓時壓抑地讓人喘不過氣來。

“ELINE姐,得饒人處且饒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相信你能把這件事做的好象沒發生過。”

結果,我是這樣說的。

“你不要把我想的那麽全能。我不是玉皇大帝,眨下眼就能把六千三百萬的生意搶回來。就算能,我也不想。這是戰爭,有贏必有輸。”

我擡起眼:“那韓路就成了犧牲品?”

ELINE坐在辦公室那張巨大冰冷的辦公桌後,整個室內空曠無人情味,完完全全是工作上的古板守舊。

“制度”這個概念無形中滲透在每個角落。

我甚至能聽到她說話的餘音在室內回蕩。

她只是審視般地盯著我,像獵人一樣具有侵略性。

只有在她忍無可忍的時候,才會出現這樣的眼神。我總以為,這不應該是一個女人應有的神情,所以我和她用沈默對峙。

良久。

ELINE像是耗費全部的力量一樣呼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你小子真欠揍。”她無奈地搖著頭,用手支住額頭:“周其斌,你剛進公司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小角色。只要你想,什麽沒有?金錢,女人,權勢,要什麽有什麽,可你——”

我嬉皮笑臉地回答:“ELINE姐,你太瞧得起我了。”

“你就是不肯好好幹。”

“志不在此。”悠閑地靠在椅背上。

ELINE眨眨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好吧,BLUE可以說是從韓路那兒得到的商業機密,韓路每次拿回去的工作檔案就是關鍵。我想,那個才是BLUE的消息來源。不管韓路是不是有意的,公司已經下了處罰通知。”

能嗅到空氣中緊張的味道,我問:“上面怎麽說的?”

很安靜,靜的可以聽見塵埃在光帶中上下浮動的聲音。

“BLUE可能會坐牢。小半輩子出不來。”

“我才不管她怎麽樣!我想知道的是韓路!”

ELINE再次閉上眼睛,鎮定了情緒:“以後不能再出現在‘眾人時尚’。”

聽到這個消息,我的反應是瞪大了眼睛。雖然這個結果也早在預測當中,可沒有料到,它來得這麽快,這麽及時。

及時到,恰恰就在我想跟那小子攤牌的同一天。

“不要告訴我,你在笑。”ELINE一臉厭惡地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剛從神經病院跑出來的瘋子。

勉強壓下嘴角,盡量表現地不是那麽幸災樂禍:“這是我聽到的,本世紀最令人得意的新聞。”

“你有什麽打算?”她問。

“我辭職。韓路走我也走。我早就說過了。”

“我也說過,周其斌,別把個人感情帶到工作中...”

還沒等她說完,我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拉近和她的距離。

我在試圖奪回支配權。這種強勢在我身上失蹤有個幾年了,自從當模特以來,它就一直被我壓制在本性的最地層。

可是,它可是我最重要的武器。當局勢再一次被掌控時,此時的不管不顧的瘋狂完全給我快感。

姑息,縱容。

從ELINE略有驚駭的瞳孔中,我清晰地看到自己來勢洶洶的倒影。

“ELINE姐,我玩夠了。無論是碟中碟還是無間道。我只是想給自己放松一下。”語氣陰沈寒氣逼人到連我自己都不禁打寒戰。但那不是害怕,而是對回覆力量的意氣風發。

她聰明,睿智,她知道我想什麽。

ELINE明白怎樣對付任何一個突發狀況,比如現在。驚慌根本在她身上得不到長久駐留。

很快,她便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像初識一個陌生人那樣,客觀地打量我。

我得抱怨,就因為經濟案件,差點成神經病了。

“心理醫生說了,我得放松。我現在餓得吃不下,困得睡不著了。神經錯亂你知道嗎?我在進行雙方面的欺騙。我騙了韓路也騙了BLUE。可悲的是我的良心在指責我的欺瞞詐騙。所以,我要辭職。”

ELINE就一語不發地聽我羅嗦。

最後。

她才罵了句神經病。

☆、饗宴

ELINE深知,能最後牽制我的枷鎖也最終迸斷。她倒是仁慈了一把,估計細想我和韓路也供她使喚好幾年了,她根本不虧本兒。

想起莫小點自從那次見到個少兒不宜的場面之後,也常用口形告訴我三個字:同性戀。我聳聳肩膀,不置可否。她準備把當初從我和韓路這吃的虧都討回來。

晚上回家的路上興奮不已。甚至哼起了大學時代常常唱的不成調子的RAP。更怪異的是,我竟然一字不差地記得那饒口拖沓的歌詞。

另一個想法同時在侵蝕我的大腦。我在想象,抑制不住自己暢想。

想象BLUE打開門,迎進的卻是一群身著制服的警察。他們手持通緝令,在ELINE的帶領下——也許ELINE根本不用出面。他們把BLUE包圍。我可以想得到她美麗的碧色眼珠在驚訝和恐懼之下色澤加深。

BLUE信任我。這種信任來的莫名其妙,根植在愛情之上。她的愛情也因為這份信任增加了重量。所以,當背叛突如其來,她必定措手不及。被迫面對一瞬間精神上的崩潰坍塌,血色自她美麗的臉上褪去。

我甚至想到了當初BLUE背叛韓路時,韓路的表情。

那次,也是我僅有一次對他的傷害。

他問我,你愛BLUE嗎?

我說我愛,我愛女人。

也許他從來不知道我有多麽了解他。那種有些失望而又悵然著,蒼白無力的傷感。從他沖進屋子開始,那樣覆雜的表情攙雜在他的暴怒中,僅有一絲,卻被我洞悉。

他直視著我,從未看過BLUE一眼。

他可能覺的我應該愛一個女人。她們不會害我,她們不會對我拳腳相向。她們溫柔,善良,體貼。

追根溯源,他為什麽會這樣?不再像以前那樣,坦白地對我訴說愛意——用他的眼睛,他的行動告訴我他愛我。哪怕我因為迷惑而百般躲避。現在我明白了,那時候的我比他更害怕,怕他對我的愛單單只是因為愧疚。

他以為,他一手毀了我登山的夢想。

單純的人。

他不知道我更想要的是什麽。

是因為你說登山我才毫不猶豫地跟隨你的啊。好能時刻保護他。

韓路學會了保持距離,不再和我在閑暇時間坐在同一張沙發上看電視,不再搭著我的肩說他剛聽到的笑話,也不再興高采烈地計劃著新的旅行。一切的接觸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拘謹地,不著痕跡地躲過了。

他學會了很多。學會在我身後偷偷打量我。用他慣用的孩子般的眼神,像是在苦惱著我,也像是在自我煩惱。

我們都在自尋煩惱。

推開韓路臥室的門,我有些錯愕。剛欲吐出的一個字又被我咽了回去。即使剛才有再多振奮,也被另外一種振奮取代。

說出的話也只能變成:“那個,那個什麽……”

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絕不回避,目光裏含帶著小人得志般的竊喜。

韓路剛洗完澡,我開門的時候他正在套牛仔褲。

紅暈瞬時染上他的雙頰,濕漉漉的發絲遮住他閃躲的眼睛。

斜依在門上,吹了一記清脆的口哨。

他站直身體——在匆忙套上褲子之後。

男人嘛,你有的東西我也有,又不是沒有見過。切。藏什麽藏。

可能是害羞,也許是些別的什麽原因。總之那小子好象很怕見到我。我更願意以為他在懼怕我□□裸的目光,幹凈利落,開門見山地表達了我的意圖。

他因為我久違的侵略感而驚栗。

“出去。”韓路看也不看我,燈光恰好安排了一道背光的影子給他。

他收攏了驚慌失措,坐在床上,用白色的毛巾擦拭他淩亂的黑色短發。

“我有事要說。”我說。

“有屁快放。”

我他媽的招誰惹誰了,怎麽不管和誰說話都是火藥味十足。

要不是你小子,我他媽才懶的理你!

鼻子裏哼了一聲表示不滿。

我的耐性至今都沒有磨損耗盡真是個奇跡。

我坐在他身邊,聞到一股沐浴過後的清新味道。

韓路無聲地擦著頭發,下定決心豎起毛刺和我抗戰到底。從小他就這脾氣,你硬,他小子比你更硬。

你在怕什麽啊,笨蛋!

伸出手,但是卻停留在空氣中。瞬間降臨的沈寂壓得我們透不過氣。我看見他本能地躲開我的觸碰,然後倔強地伸直了脖子,大有壯士就義時的英勇不屈。

對於他的欲蓋彌彰,我向來嗤之以鼻。想和我劃清關系?想的美。

邪佞地笑著,突然把那個仍然在固執的人撈進懷裏。暌違已久的清香和人體的溫暖使我陶陶然地閉上眼睛。韓路恍然大悟,瘋狂地掙動軀體,卻是徒勞。

“韓路,你聽我說。”試圖用語言安撫他的狂躁不安。

“你說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低垂著腦袋的他,語氣中透出孩子無法得到玩具般的埋怨。

空氣中彌漫肢體的氣味,韓路的脖頸袒露在日光燈下,我不由箍緊了他輕顫的身體,心猿意馬起來。

“你也別用對死人的態度對我,韓路,我還活著。”

低下頭,吻他的耳朵。

他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渾身一顫。終於自暴自棄地伸開雙臂勾住我的脖子,只是腦袋始終不肯擡起。深深埋在我的頸窩中,像一只正在撒嬌的小貓。

“我沒有,你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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