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蝴蝶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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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過得實在太漫長,向節目監督說明情況之後,他們被允許在次日回到集訓地。第三輪淘汰就要開始了,然而在醫院裏等待的三個人卻沒有太大的實感,親屬、經紀人、公司代表到達現場以後,他們一下子閑了時間,卻因此尤其地空茫無措。

白桃也在,簡單地陪了闞君桓的母親一陣,金瑜接了後半夜的班,白桃於是到等待室的角落,坐在樂時身邊。

她的眼睛雖然紅腫,聲氣也很郁悶,可在幹凈清潔的室內,她並沒有掉眼淚。只是與很多人一樣,她沈默地坐著,茫然地點亮手機,又匆匆熄滅屏幕。

四五點的時候,窗外淅淅瀝瀝又在落雨,聲音不大不小,冰冰冷冷地響。

樂時揉了一下眉骨,於斐坐在他的身邊,手掌無意識地攏著樂時的手背,大拇指在他的關節上輕輕地摩挲,像個無聲的慰藉。

白桃用手指草草梳了梳蓬亂的頭發,打開手機,消息堆積成山,微博上流言飛傳,HP在十五分鐘前發了一條仍在搶救中的聲明,轉發已經破千。

一切計劃都被打亂了,路人們猜測闞君桓自殺的原因,粉絲們仍然在祈禱與控評,圈外人除去嘆息,也有罵他對於生命的不珍惜、對生活的不爭氣。

HopE所有成員的活動停止了,天剛擦亮,有三三兩兩的人過來向於斐和唐之陽,以及闞君桓的家屬打招呼,那些在鏡頭前光芒四射,恣肆地揮灑著青春與光彩的人,在現實裏是如此平凡,沒有妝容,沒有舞美,日光燈下的他們臉色發黃,眼圈黑青,顯得疲憊而緘默。

見到唐之陽,他們有些驚訝,但又意料之中地搖頭嘆息。

與唐之陽關系好些的隊內主舞,在他的身邊坐了半晌,說:“這麽久了,你好像還是沒怎麽變。”唐之陽轉過頭望他,他捏了捏鼻子,深吸一口氣,說:“誰都沒想到他會這樣做,連我也只能祈禱,可一個人的事情,又是誰能完全理解的。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我什麽也做不到,也幫不了他。”

他轉而摸了摸眼睛,聲音發抖:“我甚至還沒有他堅強。公司也是,許多人也是,對他都太不公平了。”

唐之陽註視著他,又無聲地垂下眼睛。半晌,他站起身,長久等待讓他的後腰一酸,膝蓋也不適應地發軟,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在樓底的吸煙區抽了一支煙。衛衣的帽子蓋住眼睛,他躲在一片黎明前的昏沈黑暗裏,眼前只有淡淡的金橘色火星,隨著模糊煙氣,在撲突地跳躍。他並沒有煙癮,但煙的氣味會使他冷靜。

唐之芝在半夜給他發了幾十條消息,問他闞君桓現在怎麽樣了,又問在哪個醫院,可她在學校,什麽事情也做不了。唐之陽看著他自己的回覆,說一切都平安無事,讓她好好上課。安慰他人的字眼也在安慰自己——一定平安無事。

他把煙按在地面,只吸了短短一截,煙蒂的火花閃了一下,熄滅了。

臨破曉時,醫生過來將闞君桓的父母叫走,一屋子的人險險騰然地都站了起來。

不久後,中年的夫婦互相攙扶著歸來,對金瑜小聲說:“救回來了,救回來了。唉……是說晚半小時人就不會好了,現在的情況還要觀察。”又到唐之陽身邊,握著他的手謝謝他。

白桃揉了揉眼角,忍住了哭的意思。

過了一陣,金瑜來到他們的身邊,她的妝沒卸,粉底已經掉得差不多,口紅的艷色早在來時就被抹得幹凈,顯示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斑駁。

金瑜的語氣利落幹脆:“下午還有重要的拍攝吧?你們都在這裏待得很晚了,先回去吧,我已經打電話給司機了,就在樓下。”她看了看樂時和於斐的臉色,又輕輕地說了一句俏皮話:“一個個苦著一張臉,粉絲可不願意看到你們這個樣子。”她頓了一下,微微地笑著,“工作畢竟是工作,關系著未來和前途,就算心裏此刻在哭泣,也要在鏡頭前笑著走下去。”

“好了,笑一笑。有什麽事情,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金瑜拍拍於斐的肩膀,於斐仰臉看著她,露出一個不大好看的勉強的笑容,金瑜以手背拍拍於斐的面頰,鼓勵地說:“舞臺都很棒。祝你們好運。”

樂時在離開醫院的車上,看到了白桃給他發過來的消息,白桃說:我現在覺得你們能好好地活著,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夠了。這一輪淘汰,無論結果如何,都要好好的。回去記得好好吃飯,好好睡一覺,平常已經很累了,再稍微支撐一會就好了。我一直都在的。

樂時回了一個好字。

唐之陽沒跟他們一起回,仍舊留在那個充滿消毒液的冰冷氣息的等待室裏,不到最後一刻,也許他不會離開。

宿舍裏沒有人,萬幸和任風風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昨夜他們好像還在興奮快樂地開懷暢談,如今卻是心中疲倦,難免有大喜大悲、物是人非的不真實感。

於斐的宿舍裏也沒人,他們似乎錯過了練習生的某次集體活動,在宿舍草草洗過一次澡,又一個人坐在床沿待了一陣,於斐覺得喘不上氣來。

他漸漸覺出了現實的殘酷,同時感到深深的自責與焦慮,紛繁沈重的負情緒,在這個早晨變本加厲地壓在他的胸口。

於斐試圖以深呼吸鎮定情緒,但發現心中的鼓仍舊響個不停,順著心腔緊鑼密鼓地向上頂,幾乎刺激出一陣難以阻遏的嘔意。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敲響了樂時宿舍的門。

樂時也沒休息,穿著短袖短褲,剛從浴室出來,頭發尖在淅淅地滴水。

看到於斐的時候,他的眼底晃著些不安的驚惶,於斐一下也就知道了,對方和他一樣,正因為這許多事情不安,於斐沒說話,回頭關了門,撩起樂時脖頸上的毛巾,沈默地替他擦著頭發。

過了一陣,樂時擡手抓住了於斐的手腕,輕聲說:“你的手在發抖。”

於斐下意識要接續那個擦拭的動作,樂時的手勁卻穩穩地卡著,於斐的眼睛空洞洞地望了他一眼。

樂時不說話,松開手,濕冷的掌心在於斐的臉頰上摸摸,於斐眨眨眼,沈重地嘆息一聲,低頭湊近,以嘴唇碰了碰樂時的眉心,啞聲:“因為我在害怕。前輩做出這樣的選擇,我覺得是我的錯,是我沒能發現,也沒能阻止。明明那段時間,我和他常常在一起討論音樂和未來的事情,我卻從來沒有發覺那些端倪。”

樂時靜了一會兒,貼近他的身體,手臂穿過於斐的腰背,他把下頷抵在於斐的肩頭,給予他毫不保留的擁抱。

於斐接受了,他閉上眼,冷涼的鼻尖貼在樂時頸側,發出沈聲的感嘆:“我已經不是第一次感覺到了,作為偶像,這是讓人寂寞又難過的一條路啊。”

曾經認為那是自己所喜歡的事情,就算艱難,其中辛苦也是甘之如飴,可現實的苦痛似乎總遠超於所謂的熱愛,所有事都在消磨曾經熱烈的感情,當發現初心已經完全被湮滅,而自身早已身處泥潭,無法脫離。最終的結果或許就是靈魂與肉體的毀滅。

兩個人小聲談了些話,最後又縮在一張床上,輕輕地擁抱。

於斐說很多話,好像在排解不安。他說闞君桓其實很堅強,外力其實打不倒他,可當那位堅不可摧的前輩,說自己再也唱不出歌的時候,於斐就明白了,那個人其實一直在自責,但那時並沒有人發現他從心開始的病已經很嚴重。

奪走一個主唱生命的只能是音樂本身。

“我害怕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這樣。”於斐說,他感到後背的蝴蝶骨被扣緊了,於斐摸摸樂時的後腦勺,手指陷在柔軟的頭發裏,慢慢捋動,“好好休息吧,等醒了,一切都會變好的。”像安慰對方,又像是安慰自己。

樂時把頭拱進他的懷裏,於斐拿出手機,定了一個鬧鐘。似乎為了轉移註意力,他的手從樂時的後腦摸到了他的後腰,說:“你好像比以前黏我。別人說你是小貓,你還真就像貓一樣?”

樂時悶悶地回他:“別人說你像小狗,你還真就覺得自己是狗麽?”他靜了一下,問:“你不喜歡我這樣?”

於斐不輕不重揉了一下他的後臀,在他耳尖的軟骨上輕輕咬了一口,回答帶著潮濕而沙啞的熱量:“不。我很愛你。”

樂時沒回答,把腿一勾,擱在於斐的大腿上。

於斐微微地翹著嘴角,低頭和他接了一個短促不安的吻,於斐動作溫柔而認真地含吮著樂時的嘴唇,幹燥,溫熱,有皸裂的血的味道。樂時舔了一下他的嘴角,濕潤的眼睛瞬而不瞬地望著於斐,兩個人分開了。

彼此沈默一陣,倒是於斐先迷迷糊糊地睡著,一只手讓樂時枕著,一只手放在他的尾椎上,手掌心發著熱。

樂時還醒著——落地窗,夕陽,燒紅的炭盆,已經成為他一生難忘的圖景,奔忙的劇變開始時,他來不及回想,此刻卻覺得心驚肉跳,一閉上眼,這噩夢般的恐怖畫面就湧上心頭,都市的夕暉美不勝收,卻是生命盡頭的絕望景色。

樂時又擡頭看著於斐的睡顏,似乎也是不安,眉結鎖得死緊,時而發出悶聲的低吟。

樂時定定地看了好久,小心地伸出手,把皺緊的痕跡撫平,手指從他的眉心,到鼻尖,再到面頰,鬢邊有微微的汗意,脖頸的血管輕微地跳。樂時看了一陣,覺得眼眶發熱,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盤桓在他心中的情感,竟然尤為地難過悶窒。

在極度的不安之中,他們的睡眠很淺。吵醒兩個人的並非定時的鬧鐘,而是萬幸的電話。

樂時剛剛睡著不久,還迷迷瞪瞪地暈著腦袋,掙開於斐的擁抱去劃床頭的手機,那頭亂亂哄哄的,樂時的第一反應是他睡過了頭,一個激靈地去看時間,發現不過九點出頭,他睡了不到四十分鐘。

於斐在他背後哼了兩聲,撈著他的腰,把額頭抵在樂時的背心,樂時壓低聲音,啞聲問:“怎麽了?”

“樂樂!”萬幸先是喊了一聲,又拖著點兒尾音小了聲氣,他咳嗽著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詭秘地說:“只是有個通知要告訴你,今天下午第三輪淘汰的錄制,暫時延後了。”

樂時一下醒了,問:“發生了什麽事?”

萬幸那頭停了許久,樂時能聽見背景音裏的記者提問,以及亂糟糟的紛呈的答覆。

萬幸回答:“我把我想說的那些話都說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你點讚那一條微博之後,不僅僅蘇喬一家,很多家都發現了這一個系統漏洞,NBS在輿論壓力底下,今早開了一場發布會。HP前輩的事情也讓我挺感慨,風風的事情也是,我想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你——”

萬幸輕輕松松,話裏似乎有笑:“我就把那些話全說了。公司的決定啊,背後的排名啊之類的,我錄了一期vlog,用自己的D站賬號發布了。心裏挺對不起公司,也對不起桃桃姐的,可能這件事情出來之後,我也就沒辦法走到下一輪排名了。不過,這會兒看著他們人仰馬翻,我還挺有成就感。”

樂時啞口無言,本以為他和於斐制造的只是一場大爆炸,混亂的餘聲不但沒有消失殆盡,還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他們在對抗,即使知道無望。

萬幸說到一半,話鋒一轉:“哎,我們boss把電話打過來了,我先掛了。”

“無論如何,這個夏天和你們一起走過,我覺得十分開心,十分幸福,現在倒是釋然了,都蠻好。”

樂時沒來得及再說什麽,那頭就已經掛斷了。忙音空洞洞地響著,話語卻仍聲聲入耳。

樂時思考良久,手機裏卻又跳了幾條信息,白桃說狀況已經穩定,人搶救了回來,仍然需要觀察。節目組的統一通知群裏,PD表示今次淘汰的攝制推遲時間,具體日期不定,原因沒有說明。

樂時給唐之陽轉發了這個消息,對方沒有立即回覆。

D站為他推送了萬幸的Vlog,標題是《我在參加選秀節目的時候都體驗到了什麽?》

微博已經亂成一片,直播暫停和投票系統BUG的話題飄在前列,熱度居高不下的還有闞君桓脫離生命危險,HP到底做不做人,娛樂圈的生生死死在短短的幾個小時內,來去倥傯地都看盡了。

樂時無心去看那些或是辱罵或是質疑的回覆與私信,於斐也醒了,把下巴擱在樂時的肩膀上,看他手機上的內容。

樂時也知道他在看,淡淡說:“說出這些話,代價也許是很慘重的。我們是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後果?”

“這一句話,很多人在我退團的時候問過。”於斐笑了,他的身體很熱,帶著某種初醒時分的慵惰,他的手無意識地在樂時的腰上摩挲,帶著溫柔的暧昧,但話卻說得真實而戲謔:“為什麽這麽唐突激進,為什麽這麽不計後果,明明你擁有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卻還要親手放棄。這些話,我都已經記得爛熟了。相信也會有人這樣評價你,看見黑幕就看見了,陷於命運就該認命了,知道了就該藏在心裏,一個人的力量改變不了無數人的現狀,出道是留給沈默懂事的人的。為什麽還要說出來?為什麽偏偏就由你說出來?”於斐嘆息,嘴唇輕輕磨蹭樂時的脖頸,“為什麽就偏偏是你呢?”

樂時握住了他的手。

“因為我不甘心。”樂時回答。

“不甘心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被所謂的命運操控,我已經出走過一次,會在這裏沈默著經歷第二次嗎?未來會不會有第三次、第四次。我們辛苦練習,到底是為了什麽?我們最後想得到什麽,夢想是什麽?認命也好,幼稚也罷,就算不被理解,在這一刻,我也並不後悔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這兩天經歷了這些事情,我忽然就沒有這麽怕了。”樂時離開於斐的輕擁,坐起身,低著眼看著他,“像桃子姐說的,只要還能好好地活著,還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那就夠了。”樂時垂著眼睛,視線溫和地落在於斐的身上,如同輕柔落下的冷涼的細雨。

“有你仍然在我的身邊,就夠了。”

作者有話說:

久等啦!天氣冷了,記得吃好穿暖不要像我一樣感冒哦_(:зゝ∠)_謝謝觀看,還有小禮物和留評,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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