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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追尋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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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輪淘汰時間延長,所有練習生被召回集訓地,開始漫長的等待。

通訊設備一應被收走,據聞NBS在調查系統票數失誤的事情,賽程並不拖延,沒有比賽的時間裏,他們仍然需要完成綜藝的拍攝——盡管不知道這些畫面最終能不能放送。

他們接到倉促的通知,分組進行城市的一日探索,留下自己的足跡,拍下一段屬於自己的影像,綜藝的題名是《追尋之旅》。

節目組總結播出以來粉絲們的反饋,分階段的應援等信息,總結出粉絲最想讓每組愛豆做的一件事,明眼人看得出來,這應該是安排在總決賽之前鼓舞人心的綜藝,此時此刻提前錄制,除卻節目組真的碰到了麻煩,需要拖延時間,大概就是排名與黑幕被透露,上頭早就人仰馬翻、左支右絀了。

微博的計票頁面已經變為“統計系統更新中”,投票通道暫時關閉。

從節目伊始就開始標榜公平公正,清白無黑幕的節目組,似乎並不想砸了這一塊金字招牌,既沒有急於往萬幸等人的身上按造謠的名號,也沒有爽快承認自己的失誤,只是用了“嚴格調查中”的綏靖之計。

在這個過程裏,還要拍一次綜藝,意欲把剩下練習生的價值都壓榨到最後一刻才肯罷休。

唐之陽是在淩晨回到集訓地的,宿舍裏的人都睡了,他草草洗漱之後,幫把床睡亂的樂時理了理被子,萬幸在上鋪翻了個身,腿蹬到床板,發出沈沈悶悶一聲。

唐之陽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全無困意,一夜之間經歷的起伏跌宕可堪過了半生,他一閉眼,就是夕陽、醫院,以及滿是機器的重癥監護室。

以為痊愈多時的失眠癥似乎卷土重來。回過神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他輕聲嘆了口氣,換了衣服,出門跑步。

在晨氣涼爽的田徑場,唐之陽遇見了同樣早起運動的江河。

江河從他的身後趕上來,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唐之陽回頭,向他伸出手,江河於是又往他的掌心、手背各拍了一下。

江河和唐之陽並肩,聲音裏微微帶著清爽的喘意:“不知道你看到通知了嗎?綜藝和我一組。”

唐之陽露出個淺淡的微笑,答:“多指教。”

“營業形象而已,沒什麽好指教的,你和我也合得來。”江河健朗一笑,很快又端嚴正色,問:“闞隊他還好不好?等了兩天,沒等到消息。”

“沒關系。”唐之陽平靜地說,盡管慢跑讓他有些呼吸不勻,但言談之間仍舊是從容輕盈的模樣,“狀況穩定下來了。不過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得留院觀察治療。”他跑過最外圈的彎道,又說:“別擔心。”

與闞君桓同期的出道藝人,多半與他有君子之交的友情,或是因為作品交流,或是因為他的個人魅力,他們共同度過一段艱難困苦的時期。

這場自殺事件帶來如此大的風波,得到許多人的聲援,一部分原因還在於闞君桓在無意識裏經營的人脈關系。平安時風平浪靜,出事之後,圈內的人才驚訝地發覺,他的影響力竟然這樣大。

江河不再說話,他們迎著晨曦又跑了三四圈,多流了些汗,這才圍著操場閑閑地散步,江河買了水,遞給唐之陽一瓶,話題知趣地不再停留在這一沈重話題上,大量運動之後,唐之陽的心情輕快一些,盡管他仍然感到疲憊——所有感情都無法表露出來,在面對鏡頭的時候,他甚至還要無所謂地歡笑。

江河閑談一般,說:“現在的小孩也是能鬧。”

唐之陽思考半晌,這才意識到江河的意有所指,順著對方的話茬,他啞著聲音,帶著笑問:“那你呢?”

江河揉了揉太陽穴,擡頭灌一口冰水,話和水的溫度一樣理智清醒:“我總歸是那個沈默的大多數,不出聲,不站隊,是自己的事情就做到最好,不是自己的事情就最好別管。”他轉過眼,對上唐之陽似笑非笑的眼睛,江河停下腳步,抹了抹唇角的水漬,只說:“你的氣色真的不太好,黑眼圈挺重。”

唐之陽把手中的礦泉水瓶子掉了個個兒,略過了關於精神不佳的話題,唐之陽輕聲道:“你並不知道自己屬於大多數,還是極少數。”

江河瞇起眼睛笑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們拭目以待。”

比起藝人自殺這類虛無縹緲,與大多數人的利益無關的事情,在練習生中議論紛紛的焦點,是於斐的聲明與樂時的點讚,以及萬幸不久前以個人名義發布的視頻。就連確認出發的時候,同車的練習生也在窸窸窣窣地交頭接耳。

樂時晚上睡不好,噩夢連著做了一宿,在車座上縮著補眠,腦袋一磕一磕地,直往身邊的萬幸肩上碰。

分組是粉絲們投票定的,樂時在知道這個活動的時候就想好了對面是誰。

——即便炒CP的事情在社交媒體上沸反盈天,犬貓的CPF們照樣秉持著哥倆好才是真的好的信念,堅定信心地超越雙主舞和雙主唱的壁壘,投一個互動綜藝分組的票,楞是投出了總決賽的堅定信念,最後當然得償所願。

樂時對這事情本來不在意,但於斐為了逗他開心,當他面做了一回吃瓜群眾,表示自從樂時被爆負面的時候,犬貓圈兒決定統一部署圈地自萌戰略計劃,同人文的風向一度從歡萌甜寵變成了虐戀情深,講兩個人本來情投意合但不得不為外界阻力相斥天各一方,即便如此在一起拍廣告的時候還是笑得由衷開懷,他們又相信這是真的了。

CPF們也就這樣一口糖,一口玻璃渣,從夾縫裏尋找一點過期的甜度,一看到綜藝投票果然熱血沸騰,身體力行地把他們又人為湊到一塊去了。

分開倒是想分開,耐不住有些人比他們本人還要著急。

樂時沒和於斐坐一起,萬幸坐在他的身邊,輕聲輕氣地哼著歌唱,他果然又和任風風一起成組,任務是海釣。

萬幸鬧不明白自己的粉絲都是什麽離奇腦回路——又或者是任某的粉絲心裏都在想些什麽,但能到海邊去看看,總歸能鎮靜心緒。

他的心情不太好,能公費旅游總歸是放飛自我的好事。

想起昨天的那一通電話,萬幸長嘆一聲。

堂堂舞蹈區知名UP主,也會有這一天。

他摟了一下樂時的手臂,好讓對方把自己的肩膀枕得更舒服點兒。萬幸知道昨天樂時是在醫院過的,不知道受到了什麽驚嚇,他也許也很疲憊,卻不得不因為行程被迫調整自己的狀態。

發布了那一個視頻之後,萬幸頓然覺得他與樂時是真正的難兄難弟了,一個被黑粉揪出來,拿朋友和家庭肆無忌憚地說事;一個在沒有萬全證據的情況下,就敢說排名與投票的機制有問題,也無怪乎會被公司的領導疾言厲色地責斥——他倆都不是省油的燈。

因為這件事情,排名和人氣受到影響,簡直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還沒等萬幸唉聲嘆氣地想下一個問題,接送的車停了。

PD過來推醒了樂時,樂時眨著眼睛醒過來,眼底還蓄著沒睡夠的朦朧的淚水,看到萬幸的臉,他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啞著嗓音說:“玩得盡興。”戴上口罩,背上裝行李的背包時,他又低頭,向萬幸說:“謝謝你。”

萬幸使勁搖搖頭:“有什麽好謝的,這是我到最後的個人決定!雖說可能是最後一次拍綜藝了,成片也不知道會不會播出去,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啦。”他撓撓頭,又重重嘆了一聲:“後悔是有點小後悔的啦,畢竟誰都不想被罵。”

PD又過來催了一聲,樂時接過記錄的DV機,在幾個工作人員的陪同下,走下了車。

面前是汽車站,人來人往,車行如流。樂時有點兒緩不過神來。

好巧不巧,節目組為他安排的任務是,回家吃飯。

樂時的家在S市市郊,比起城區內而言實在偏僻,過去得半小時,坐車要上環城高速,會經過一片野地。當年於斐和一眾朋友搬著一堆器械,頂著風風雨雨去找他,也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力氣。

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一段路,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了。父母閉門謝客,他也不願讓步。

樂時深吸一口氣,肩膀被攬了一下,於斐站在他身邊,穿件灰白相間的網球衫,工裝風格的棕褐色中褲,露出截膚色健康的小腿,踩白球鞋,戴棒球帽,背個鼓鼓囊囊的包,神清氣爽的樣子,還真像個出門旅游的鄰家小哥。

反而是樂時,仍然是他一如既往的寬松長褲,遮臉的漁夫帽,短袖T恤,上頭黑底白花印著明星頭像,隱約可見是李想的臉部輪廓。衣服的領子有點低,露出脖頸上掛著的一條鏈子,於斐看了一陣,哎呀地叫了一聲,沒等他說其他的話,樂時頭也不回地,向前就走,一頭紮進了來來往往的人潮裏。

隨行的監督和攝像跟著,他們不好說什麽,彼此也都不大有心情過度營業。

上了車,離開了無孔不入的鏡頭,他們在PD的提醒下開始用自己的機器錄一些聊天的片段。話題是從節目的內容開始的。

於斐問他:“樂樂是不是很久沒回去了?雖然家裏離市中心就半個小時的車程。”

樂時越過機器看他一眼,又註視著鏡頭,答得很坦然:“家裏人不支持我當練習生,關系還挺僵的,所以就不經常回去。”於斐好像有點受不了他說這樣的話,他在鏡頭裏伸出一只手,樂時怔了一下,安慰地拍拍於斐的掌心。

“這次回去是節目組的要求,也……沒想過能一下子就和解。”他漸漸說得有些困難,於斐看到樂時的顴側和耳尖都紅了,那是難於啟齒的、慚愧的羞赧,縱然他向自己袒露了這樣多的真心話,可在鏡頭前的樂時,看來仍舊是生澀的不善言辭。

何況——在經歷了昨天的事情之後,在鏡頭前勉力維持,心裏又怎麽能夠平靜無瀾,於斐看到樂時眼角驀地有點紅,知道這個話題在戳他痛處,在揭他傷疤。

再怎麽堅強的人,好像都有軟肋,像舒展脊背的刺猬,終於露出柔軟的肚腹。

在上一次公演舞臺的直播鏡頭前,樂時說他愛自己的家人、隊友,由於是軟肋,所以他變得一往無前,也由於是軟肋,所以在此時此刻會感到慚愧與難堪,甚至受到了無聲的感動。

於斐把錄制的畫面暫停,把樂時的手擱在自己的掌心裏,輕輕地揉捏。

“讓你說出來是不是太過分了?”於斐問,聲音低柔。

“……還好。”樂時感覺到於斐指尖上的繭子,在一下一下摩擦他的虎口,他深吸一口氣,探身過去,把開始鍵按動,領口的項鏈滑了出來,正中墜著黑色的戒指。

於斐張了張口,好像要說些什麽,意識到錄制開始,他閉上了嘴,松了手。

樂時抿了抿唇,又說:“心裏其實也挺忐忑的。不過,一路上經歷的很多事情不被理解,不被支持,或許也是常態,以前總也因為這樣的借口,理所當然地去傷害自己深愛的人。時至今日,也不知道要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好好表達自己的感情。”

在鏡頭裏,他的身後是綠野千裏,煙波萬頃。

水田之間流動著空茫茫的霧氣,模糊而迅疾地向後運動。

樂時安安靜靜地坐在天野的交界處,手肘擱在窗臺,面頰靠著手心,微微轉頭望著窗外的風景,眼尾有潮濕的紅色。

他的手腕冷白,血管隱隱約約,從皮膚裏透出淡淡的青紫脈痕,眼睛垂著,睫毛遮出一片細狹的模糊陰影,輕輕發著顫。

樂時想了想,說:“我並不後悔現狀,但我對不起他們。沒能好好陪陪爸媽,見面的時候常常吵架,不歡而散。雖然心裏知道仍然是愛他們的,見到卻難免任性。讓我回家吃飯,其實我挺抗拒,節目組說打電話聯系時,那邊也只是簡單答應,說實話……”

樂時笑了一聲,沒想到自己會說這麽多心裏話,也許是這些天來顛簸的經歷,又或許是眼前註視著他的人,他的心有微妙的變化與起伏。

樂時看向鏡頭,他的笑容難免帶著些靜冷的、難以言明的憂傷,只聽他接著道:“說實話,我現在非常緊張。”

“說實話,我現在也很緊張。”

袁弘杉使勁地將領帶的結推了推,墨藍色的西服,灰色條紋的領帶,皮鞋鋥亮,頭發向後梳攏,臨時借了發膠來噴,有幾縷不大聽話,細細碎碎落在鬢角,露出額頂一點美人尖。

他的打扮風雅而文質,帶著點生人勿進的禁欲氣質。

但此刻他沒有端腔作勢的心情,袁弘杉煩躁地皺起眉頭,望著眼前活動十指,神采飛揚的周望嶼。

“節目組說的題目不是‘聽音樂會’嗎?為什麽會變成‘參加音樂會的賽後表演節目’?您是不是要和我說清楚,周大少爺?”

周望嶼回頭看他,眼底笑意盈盈:“我以為你在聽了這些‘歪七扭八’的比賽規定曲目之後,會想自己親自拿琴上陣呢。剛好我爸爸和主辦方是老相識了,我覺著我倆能上去體驗一下人生。”他向後一靠,倚在墻邊,把自己的西裝褶子拉平,手指有點兒神經質地翕動著,周望嶼望向走道盡頭的那扇門,小聲:“都到今天了,也該做出選擇了。”

“論老相識,”袁弘杉嗆他的聲,“我家好像更名正言順一點兒?”

“那可不是更好了。”周望嶼咧嘴一笑,他的西裝是酒紅色的,黑底襯衣的領口系著個白色絲綢的蝴蝶結,相比袁弘杉張揚冷冽的清貴氣質,他顯得更加活潑親善,話亦說得溫潤優雅,盡管語氣有點兒只有彼此讀得懂的陰陽怪氣,“你家會為你重登音樂會的舞臺而感動萬分吧?”

袁弘杉不理會他的挑逗,冷冷回答:“……我很討厭小提琴。”

“你在星空底下拉《恰空》的時候,給我的感覺可不是這樣的。”周望嶼說,“你在月下的海面拉《幽靈船》的時候,給我的感覺也不是這樣的。”他合起手,註視著袁弘杉的眼睛,面上帶笑,“在你的眼裏,音樂是什麽?”

袁弘杉沒有回答,報幕聲卻已經響起,那個至今仍是未知的答案,只能在一次重歸的舞臺裏找尋。

周望嶼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立定,站直,彈動的雙手猛然一收,他深吸一口氣,那扇大門在他的面前打開。

金色的光雨傾瀉而下,在光幕的盡頭,靜靜臥著一架施坦威的三角鋼琴,光亮、整潔、優雅,如同一名身著烏黑天鵝絨長裙的雪膚美人。

周望嶼微微回頭,向袁弘杉伸出手。

“布索尼改編的《恰空》鋼琴版本,是我的媽媽韓嶼,教會我的最後一首鋼琴曲。鋼琴和小提琴是一對最好的戀人。杉少要是賞臉,不如和我一起,再去看看那邊的風景?說不定——就能找到最後的答案了。”

袁弘杉怔忪地看著他,甚至沒來得及琢磨周望嶼話裏的意思,他的手掌被抓住,眼睛睜大,瞳孔隨之收縮,握著小提琴頸的感覺是如此清晰,被拖拽著向前行進的感覺也非常清楚。他一步,一步,最終又回到了起點,暖金色的光流傾瀉而下,他在登上臺的那一刻,見到了最熟悉的風景。

“哎呀,這位不是……”

“放棄了古典音樂,去玩了不入臺面的流行樂,終於又來到了這裏嗎,可真是朝三暮四呀。”

“這裏可不是那些嘈雜粉絲能說話的地方。”

他向後退一步,回頭卻對上周望嶼的目光。

溫柔又和善,沒了和他針鋒相對時候的挑釁與幼稚脾氣,周望嶼望向一切的目光,都如此真摯而懷念,他的手輕輕撫摸著黑白琴鍵的高音區,向他輕輕點頭。

音樂是什麽?

在拉響第一個音的時候,這個問題在袁弘杉的腦海中回蕩。

——是帶給我痛苦,壓力,使我肩負著無法喘息的希望,即便是跪著,也要跪著爬完的路。

他很緊張,緊張得甚至會奪了鋼琴的拍子,那是無法容忍的失誤,底下坐著的不是花鳥風月,是嚴苛的觀眾與評審。

袁弘杉咬著牙,他想回到那個無所不能的節目組,自己的舒適區去,從小承擔不該屬於他的責任,他的家庭,是否太不公平了?

最後一次演奏,他在萬眾矚目的臺上放下琴,走回休息室時卻頓悟一般地痛哭。他意識到他真的割裂了曾經使他過敏般痛苦的一切,可自己卻不覺得絲毫開懷。

袁弘杉覺得他一輩子都不會再拿琴,但在第三次舞臺裏,他伴隨著前所未有的月光,以及觀眾的目光,站在孤獨開闊的海面的那一刻,他好像不再那樣不可一世地冰冷而固執,他的心融解了。

袁弘杉拉錯了音,走錯了拍,第一部 分的樂曲如同歇斯底裏的吶喊和慟哭,淒厲而又幽怨。

鋼琴的琴聲始終追隨著他。

猶如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在細雨中呼喊,為失去流淚。可他的肩頭卻時常追隨著一只雲雀,當他摔倒磕絆的時候,鳥兒沒有受驚飛走,而是始終盤旋在他的頭頂,等待著他擦幹傷痕,站起身來接著向前。

向前吧,向前。是人生永不再來的回憶,喜悅的綠色草茵,歡快的雪色白雲,寬闊的旋律的篇章徐徐展開,正待書寫。

袁弘杉側過眼,餘光在周望嶼處一停。

周望嶼背對著他,露出小半個側臉,嘴角翹著,踩踏板的動作輕快,指尖飛舞,似乎是流水裏穿梭的魚,又像輕雲中翻飛的鳥。

鋼琴的聲音在包容他,等待他,不急不躁的好脾氣,仿佛在對他說:“沒關系,就算出錯了也沒有關系”。

袁弘杉啞然失笑,轉了兩個錯音,他將琴弓一揮,D大調的樂句完整拉開,琴聲即刻跟上了,帶著欣喜激賞的感**彩,明麗青春地躍動、跳脫,其他人未必聽得出來,袁弘杉卻感覺到了。

雲雀嘰嘰喳喳地飛入雲端,憂傷而湛藍的天空的風景,隨著琴聲暈染開來。

音樂是什麽?

“天好藍啊——!”

任風風揚起了他的草帽,帽檐還有一圈兒金黃色的塑料向日葵。他趿拉著一雙人字拖,站在長滿藤壺的船塢上,雙手在嘴前比作一個三角形的喇叭狀手勢,朝著小船沈浮的海面扯嗓大叫,風吹起他的白色襯衣,露出了他的肚子和後腰。

“藤壺、藤壺很可怕啊,風風!”

任風風轉過頭,向幾步之外的猶猶豫豫的萬幸招了招手,大笑著說:“你幾歲啦,會怕這個東西!過來過來,過來拍照!這裏風景真的絕讚的!”

萬幸一看腳底密密麻麻的藤壺,心裏一陣發怵。他皺著眉毛,面露難色,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劫難真是接踵而至。

萬幸試著往前走了一步,但因為海產刁鉆的滑滑膩膩的觸感,萬幸怪叫一聲,又縮了回去。

任風風笑話他:“有什麽不敢的啦!你最近不是很勇嗎!”

知道任風風指的是什麽事情,萬幸的臉一紅,他說:“你不要用這個事情笑我。”

任風風回過身,海風將他的帽子吹歪了,他於是用手按住後腦勺,向萬幸露出明朗的笑容。他長得不比萬幸可愛,眼睛是內雙,在過於強烈的日光下瞇成彎彎月牙的縫,眉毛濃黑英氣,短發剪得清清爽爽,一舉一動都透著朝氣蓬勃的陽光氣息。

“餵!萬仔!”任風風又喊,看得見他長得不齊的小小虎牙,尖尖地亮在太陽底下。

“我要是能像你一樣勇,那就好啦。”

萬幸被他吼得楞了一下,他擦了擦腿上的水漬,腥鹹的海風撲面而來,爽朗地吹進心腔,煩惱暫時沒了蹤影。

萬幸不由得在心裏感慨——這家夥,時時刻刻都是無憂無慮,活潑天真的樣子,再多的煩惱和壓力,大哭大笑著,好像都迎刃而解。

“所以過來啦,到我身邊來!”

任風風大喊大叫,跳著腳揮著手,萬幸正想說點什麽數落他,眼前的藤壺實在看得他一個密集恐懼癥瑟瑟發抖。

又聽啊喲一聲慘叫,只見任風風腳底打滑,一下從不高的船塢翻了下去,萬幸也大叫一聲,剎那戰勝了自己的恐懼,跑過去想拉他的任某某,手在抓住任風風的手腕時,被對方另一只手猛地反握住了。

任風風發出放肆的大笑,把他往海裏拽,視線倒錯,萬幸看到了一片碧藍色的清澈海水,在一剎那間,離他的臉面咫尺之遙。

“噗通”一聲,伴隨著一陣嘩啦啦的拍水掙紮聲,萬幸先撲撲騰騰地從水裏冒出頭來,一邊笑一邊擦著鼻子,不停地咳嗽著,他環顧四周,只看見海面上浮著一頂可憐的草帽。

半晌,不見任風風的影子。

他的心一下子狂跳起來,大喊一聲風風,沒有人應,萬幸的心在嗓子眼裏哽住了,慌得眼睛發熱,又大叫一聲任風風的名字,聲音有點哽。

海面一片沈寂,他被輕柔的海浪卷著,在水裏上下起伏。

遠方傳來海鷗的鳴啼,白帆的船在海平面上靜止不動,如同一副新繪的油畫。

就在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甚至想找人報警時,面前的水域唰啦一聲,他哇地一聲大叫,被甩了一臉的水,任風風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逗著他說:“沒想到吧!我在這!哎、哎呀,你別抱過來,你別過來,你千萬別過來,我會被你淹死的——啊!!!”

半刻鐘之後,他們氣喘籲籲地坐在沙灘上,披著浴巾。

萬幸坐了一會兒,吃吃地笑起來,他蹬掉一只拖鞋,遠望著海平線,長舒一口氣,瞇著眼睛說:“你說以後的我們,會變成什麽樣子啊?大明星?還是仍然在當小練習生?”

“或者幹脆什麽都不當了,做一個普通人?公務員,或者一個普通的老師……”

“風風,”他轉頭看向任風風,“我會不會,就停在這裏了,會不會因此就放棄了?我到底在為什麽努力呢?”

任風風沒說話,嗷嗚一聲抱住他。

萬幸皺著眉毛嫌棄:“你身上好濕啊,別碰我,放開啦。”他知道任風風總習慣用肢體動作表達情緒,擁抱無非是安慰,任風風捏著他的肩膀,把他向外拉了些許,一雙眼睛炯然有神地註視著他。

任風風的話有點兒無厘頭:“我們一起再去跳一次海吧!”

萬幸莫名其妙:“你瘋了嗎?打死我也不跳了,喝滿嘴鹽,還要被你嚇死。”

任風風眼睛發亮地望著他,笑了:“你現在不是不怕藤壺了嗎?”

萬幸被他說得頓了一下,忽然眉開眼笑。

他站起身,拉住了任風風的手,滾燙的濕熱的手心貼在一起,好像快要被陽光熔成一團。

“行啊,再跳就再跳。我不會再怕了。”

少年的歡笑,響徹碧空。

汽車駛向名為家的遠方,無家可歸的人踏上回程的旅道;全場觀眾的呼聲熱烈,失去過去的人品啜回憶的甘苦;跳進了碧藍的海洋裏,就好像能洗幹凈身上的迷茫。

不同的人們,在某個相同時刻,走上了名為追尋的旅程。

作者有話說:

謝謝觀閱!好長一章(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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