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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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概念在樂時的腦海裏仍然明晰,只是每次想起,心中仍然刺痛。

父親是企業幹員,母親是當地高校的老師,工整規矩的家庭履歷,就像用直尺劃出的一條黑色的墨線,樂時的人生也應該被那條沈默的黑線貫穿,父母像是圓規的兩個支點,早已為他畫好了既定的路線。

母親端厚溫沈,父親威嚴謹慎,偏偏孩子的個性就叛逆到了底,成了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那類“拋頭露面”的青年。

在他們的記憶中,樂時仿佛還是那個乖巧聽話的少年,被他們一左一右地握著手掌,迎著清晨的太陽走向遠方。人的成長本就是一步一個腳印,安穩平和地度過一生,比起任何跌宕起伏,一夜成名都要有理有據。

李想也在房間內,似乎剛剛結束第一輪談話,他摸著下頷,表示理解地寬慰地頻頻點頭,見到樂時開門進來,他轉身對攝影們打了個手勢,又為表禮貌與私密地,將多餘的人請了出去,臨走前他拍拍樂時的肩膀,溫和地告訴他:“你們好好談。”

門頁合上,屋子裏的日光燈照得很亮,燈光底下的人顯得虛幻而刺眼。

樂時站在門前,一時間不知道是要接近他們,還是留在原地。

母親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束成一個端嚴的小小的發髻,用發網攏在腦後,樂時天然冷白的膚色、瘦削的體質都來自於她,常帶憂郁的冷意的眼睛,則屬於在旁側抱臂不語的父親。樂時聽見母親叫他一聲,向他招了招手,他於是坐在父母的面前,手指不安局促地扣住了靠背椅的邊沿。

“……媽。”他回應一聲,女人抿緊的唇線彎了一彎,連同眼尾的魚尾紋與法令紋,都顯而易見地一擠。

時間因此皺蹙,露出了令人唏噓的衰老一面。

樂時忽然覺得難過,上一次聯系是剛參加節目時,他的父親在聯絡的通話裏毫不留情,斥責他將一事無成,在無數緊張至極點的罅隙裏,他的黑暗的意識裏常常會傳來父母的聲音,大多屬於否定句式。

這一次約談不像綜藝節目,沒有感人至深的久別重逢,也沒有喜聞樂見的冰釋前嫌。

三人相對而坐許久,樂時看見父親的拳頭一直緊緊攥著,在它沒有掄到自己的面前時,這一般代表著男人壓抑的怒氣。

母親似乎思慮許久,她從手包裏取出手機,輕輕劃開一段視頻,那是一則娛樂花邊新聞。

“你能接受自己的偶像私聯粉絲嗎?互道晚安,半夜私聊。甚至親自接觸偶像,送上私人示愛禮物。”

滾動的圖片證據,是他和於雋數月以來的微博私信,有些內容涉及航班班次以及行程動態,他的回覆簡單幹凈,多半是感謝與收到,主要的黑點聚集在“對一個粉絲特別照顧”“數月之內得到大量聊天記錄,不禁讓人浮想聯翩”“私聯粉頭疑似參與HP練習生抄襲的事情,其中恐有隱情”。下一段則是某段進過消音模糊處理的訪談,來自於樂時的高中同學與練習生朋友,對著媒體說出的話語字字擲地:“和班上的人關系也不是太好吧,上學的時候就不太專註學習,會參加很多課外活動,最後去(出道)了也是大家的意料之內。”“違反校規是有的,據說也離家出走過幾次吧,印象裏不是在優等生的行列裏。”後半部分則是他借於斐的黑紅熱度炒CP的各個實錘,說得頭頭是道,以假亂真。

“一邊恰著CPF炒出來的人氣和錢,一邊和女粉絲半夜私聯暧昧不清,寧也太會做人了。”

樂時陷入沈默,他不是沒看過惡評,但當這些話毫無保留地刺進他的眼裏時,他還是免不了腦海閃過短暫的空白,更何況將這些事情展示在他眼前的並非別人,而是自己的親人。他的母親慢慢開口,說:“最近家裏總是收到奇怪的包裹,裏邊有不好的內容,所以我和你爸決定趕過來。”

樂時直起背脊,緊張感讓他的手心出汗,他脫口而出:“你們沒事吧?有沒有報警,家庭住址的事情——”

“說這麽多也沒有用。”男人第一次開了口,語氣中不容辯駁的威嚴令樂時收住聲音,甚至連呼吸也下意識地屏住了,他看見那雙寬厚粗糲的手松開,父親的聲音帶著無處不在的嘆息與失望的意味:“你退賽吧。別做這些有的沒的了。就算回家什麽都不幹,也比現在這個樣子好得多。”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跳舞唱歌,博人眼球,我還以為你當時鬧翻天也要做到的是什麽。你小時候想學彈琴,我們交錢讓人教了,中學的時候成天在那什麽街舞社裏鬼混,我們覺得那年紀愛玩,也讓了。但你早就成年了,你想要的東西我們從沒有不滿足的,養你這麽大,只有一個願望,讓你好好生活下去,上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

他的父親說得有點兒激烈,不得不停下來松開白襯衫的一顆頂扣,中年人的一張方臉依稀能見得出年輕時的端正秀氣,可雙眼卻向外吐著倔強執拗的怒氣的火舌,他拔高調子,命令式的口吻:“而你——你好好看看,好好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麽。趕緊寫申請退賽,和我回家。”

“爸。”樂時對這樣熟悉的責斥與命令已經習以為常,盡管他與父親之間,只需要三言兩語就劍拔弩張,可只有這一次,他在發怒的半道上忽然覺得疲憊。

——誰能想到這樣荒唐的事情會出現在他的身上,莫須有的罪名指向了他,幾乎是突如其來,驚訝之後是極度的不甘,家人迫使他在輿論壓力下退出,逼迫他否定兩年多的努力,虛擲那些徹夜不眠的光陰。

“我不會退賽的。”

母親長嘆一聲,他的父親似乎從喉嚨裏發出了低低的怒吼,如同一頭發怒前的公牛,他不安地前後搓著雙手,發出響亮而威脅的摩挲聲。樂時看著男人的眼睛,堅定不移地與他對峙,他其實膽怯又自責,手心的汗冷了,心跳得很快,每一下都震耳欲聾,帶來某種奇怪的嘔意。

樂時聽見自己又強調一遍,聲音陌生到簡直有些冷厲的意味“我不會退賽的。”

男人騰然起身,揮高拳頭,鼻翼顫動,粗氣直呼。

樂時不退不縮,倔強無比地看著他,男人終於沒有下手,只是將拳頭一揮,懊喪地捅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父親似乎熱得慌神,汗水浸濕了胸口與後背的襯衫,他回頭尋找自己的公文包,怒聲說:“你自己想想你多久沒有回家了,你心裏已經沒有家人了,養你還有什麽用?”

疲乏無力的感覺更甚,樂時在他轉過眼睛的時候幾乎被抽幹了力氣,盡管在見到他們時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他再也不想和家人對抗。他無法接受對方對自己追尋之物的全盤否定,家庭對他而言,大多是爭吵、控制、漠然以及漫長的禁閉。

樂時長出一口氣,卻不知道他的聲音也在劇烈發抖:“您要是不把我當成家裏人,那就不當。”

“虧欠家裏的東西,我也會還的。”

“怎麽用虧欠這樣的話……”他的母親捂住了嘴,似乎陷入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裏,她的眼底閃起淚花,樂時在看到她的眼睛時心亂如麻,巨大的壓抑的感情像難以抵禦的潮流,從父親暴怒失當的話語、母親失望悲傷的瞳仁,以及他不管不顧的反擊裏,猝不及防地奔湧而出。

樂時幾乎立刻開始後悔他所說的話,那些刺準確地紮進了眼前人的心中,並且迅速向自己反噬。

樂時站起身,深深吸進一口氣,垂目低頭,慢慢說:“是我做得不對,辜負了你們這些年的栽培,沒有得到你們的愛的資格。但是,爸爸,媽媽,”他擡頭凝目,註視著流淚的母親,喘著粗氣的父親,“我有我想走的路,也有我想決定的人生,無論如何,我都已經走到今天的地步,我不會退賽的。”

“對不起。”

母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上前來抱抱他,可父親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打開門,他的聲音不大,但清晰、震撼、攝人心魄:“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孩子。”

樂時站在原地,日光燈雪白的光線籠罩著他,將父母離開的身影緩慢拉長、變形。

他像個局外人,張大一雙詫異的眼睛,看著孤身一人的自己站在光裏,親愛的人拉開一扇門,毅然決然地離他而去,無數深重的陰影隨之投**來。但他應該道歉,他想起“不好的東西”,那些倏忽而逝的惡評帶著回聲在他的腦海裏翻覆——他應該向所有人道歉,不是為了懺悔,是為了保護。

“沒有過上你們希望的人生,真的對不起。”

另一頭,時近中午,《錦衣行》的練習室內發出一陣歡呼。

“什麽事情這麽熱鬧?”結束練習的萬幸扒拉著窗縫,朝裏註意聲音的源頭。

他正探頭探腦地看著,後背猝不及防一重,一雙手臂靈活用力地勾住了他的脖子,萬幸哎喲叫了一聲,只覺得又有一雙腿像泥鰍一樣環住他的腰,他這下知道是誰了,嘎嘎大笑著去扶對方的腿彎,任風風三兩下輕車熟路掛他身上,占據著制高點向教室裏望,一邊說:“是在選C呢,於斐和周望嶼二選一!”

任風風毫不猶豫:“我選於斐!是那個圓了我拐主唱唱抒情rap的大好人!”

萬幸掐一把任風風的大腿,說:“請有一說一,認真分析,不準假公濟私。任風風好重啊,能不能下來。”

任風風擠眉弄眼:“就不!”

任風風想了會兒,又說:“另一個問題嘛,這還不簡單,人於斐好說歹說是HP的正式練習生,以前拿天才劇本的!你以為人家只會唱歌麽,大錯特錯。據我觀察,跳舞也十分了得,至少能當團裏ACE。舟舟雖然在節目裏惡補了幾個月舞蹈,但看火候還是差了這麽一丟丟,無奈大家最喜歡這樣從無到有的養成系人設啦,加上公司濾鏡,天生優越,天生優越,8敢說,8敢說。”

“一本正經說了半天沒個準信,所以C到底是誰的?”

“這不裏頭正在爭嘛,拭目以待,拭目以待。”

萬幸一邊聽著裏頭隱隱約約傳來的歌曲,教室周圍也聚集了不少練習生,正交頭接耳,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麽。他從前也聽練習生之間的風言風語,但並不往心裏去,萬幸在人前總有些瘋瘋癲癲、沒心沒肺,這問題在和任風風搭夥之後變本加厲,他倆每天都有無數快樂源泉可供挖掘,也讓其他練習生無意識地放松了警惕。

“你說tzy為什麽總是卡二?我感覺他的表現比zwy優秀很多啊……無論是跳舞還是唱歌,說是這裏實力的Top3不過分吧?而且他的粉絲也太能打投了,我要有這麽一群能買買買的粉絲,我早就出道了……”

“噓——你不知道zwy的背景?其實當時我在第一期看見公司名我就心裏有數了,有人說HP的cxd看上去是被揭發的,其實後背水深得很,看他們勁頭足,就想把他們的練習生搞下去,罪魁禍首說不定就是3M。”

“節目幹脆改叫創造新3M好了?”

萬幸長嘆一口氣。

任風風的餘光一掃,顯然也聽到了那些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說道:“還搞縮寫,挺有意思。這些酸言真是線上線下都有,誰又不是因為看到了NBS說的公平公正才參加節目的呢?但誰又不知道這就是檔綜藝嘛!就好比你知道前邊有個坑,但是NBS的比較淺,別人的比較深,於是權衡利弊,我跳進了這個淺坑裏,說不定還能跳出來,跳進深坑裏,就萬劫不覆咯。”

“不愧是風仔,害挺透徹。”

任風風不屑一顧:“得了吧,我覺得我們這幾個人裏最精的人是你,悶聲發大財。”忽然想起什麽,任風風拽了拽萬幸的耳朵,又問:“哎,我問你啊,我就問問。”

萬幸頗不耐煩,把快滑脫的任風風又按回後背,“有話快說!”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節目的真相,這時候你面前有兩個選擇:你不說,安靜如雞,就能榮耀出道,你說了,當大英雄,就要掃地出門。你怎麽選?”

萬幸一默,他張了張口,教室內起哄聲、掌聲、尖叫聲喧響,所有人都在攝影機的鏡頭底下賣力地表現自己,那景象熱鬧得近乎虛幻,萬幸眨了眨眼睛,玻璃窗戶上映出他的臉。

“現實點,風風。”窗影裏的人模糊地向他笑了,嘴唇開合:“我說了,真的能當大英雄嗎?不被罵死就不錯了。”

“小時候看漫畫和小說,想成為裏面拯救世界的英雄,想著至少能夠以一己之力改變些什麽,結果其實也都是自己的想象。練習,找公司,簽合同,參加節目,出道。哪一項是容易的,自己總是被牽著走的那個人。”萬幸似乎意識到話語裏低沈的情緒,猛地搖搖頭,一下把任風風抖下背,大聲說:“你在想屁吃,我當然選擇出道!出道大過天!”

一片歡聲笑語裏,《錦衣行》組的C位投票決出了,Center屬於於斐。

“投票的實名制其實挺讓人後怕。”任風風說,“畢竟走到了這個份上,誰也不想被抓住把柄啊。比起被其他人保護,還是先保護好自己吧。對了,樂樂去哪了,沒見他和你們一起,還在練習?”

萬幸已經一早上沒有看見樂時,自從他被貝錦叫走之後,本組的選C進入了停滯期,唐之陽幹脆帶著他們從頭到尾地學了一遍,盡管錯綜覆雜的舞步萬幸轉頭就忘,陰晴不定的旋律倒是中毒地刻進了腦海中。萬幸回答:“他早上好像有點事情,半道被貝錦老師喊出去了,不然我們組也該選好C了,希望老天爺對我們這艘小破船好一點。”

“嘶——貝錦老師,看起來兇多吉少。你居然沒有缺胳膊少腿,真是奇跡啊。”

那頭似乎已經散了,於斐從窗戶邊冒出個頭,笑瞇瞇說:“中午好。”

任風風嘀嘀咕咕:“說曹操曹操到,他肯定要問——”

於斐:“你們樂哥呢?”

萬幸面無表情地搖搖手,用棒讀的平板聲調回答:“不清楚,不知道,別問,問就是去練舞室找。”

作者有話說:

謝謝觀閱。黎明前總是特別黑暗,飛飛會抱抱樂樂的。我看見評論有姐妹說404的事情的,真是我的意難平(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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