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近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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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斐本來要向樂時的練習室走,一下蹭上幾級臺階,又折了回去,要去買點兒水。

拎水再回時,他聽見樓梯轉角處傳來若有若無的爭吵聲。

雖然聽人墻角並不是什麽優良習慣,但爭吵的主角實在令人在意,袁弘杉高挑頎長的個子,半個英朗逼人的側臉,眉峰的末梢像劍鋒一樣淩厲。他把手揣在運動褲的口袋裏,微微朝前傾著身。這動作在他人,該是有點吊兒郎當的輕浮,由他本人來做卻很閑適懶慢,矜貴的樣子。

他對著另一個人,聽聲音正是私下裏和他關系奇差無比的周望嶼。

照周望嶼不屑一顧的話來說,袁某人的一舉一動都是做作。

做作的袁弘杉發言了,像個發表高論的議員:“又沒拿C?運氣挺差。”

“您可甭提。”周望嶼冷冷淡淡回覆一句,“你這也不是被趕到死亡之組去了麽?擱這說什麽風涼話呢。”

袁弘杉揚唇一笑,沒什麽真心發笑的意味,一字一句都是驕傲的意思:“我和你可不一樣,我得多少名無所謂。你可算是前有狼後有虎,這回沒有拿到C,說不定下個第一就不是你自己了。可得有點兒危機意識。”

周望嶼向前兩步,於斐看見他露出的半個後腦勺,一點通紅的耳尖裸露在空氣中,他抱著臂,眼睛時而地眨動著,冷聲回擊:“不要說你的第三名是清清白白,自己身後的背景是怎樣的,連NBS也要給你三分薄面?一開始把貝錦懟到震怒離場,難道不是看在你家的面子上。”

袁弘杉眉眼間神色微變,向前逼近一步,壓低的聲音帶著脅迫的嘶啞:“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愧是同道中人啊,望嶼。況且我有沒有做票,你又從哪裏知道?”

周望嶼下意識後退,但退無可退,肩膀碰在墻壁上,發出沈悶一聲撞音,他說:“你敢說你沒有?”

“沒有。”袁弘杉冷冷答覆,毋庸置疑、毫不動搖的語氣,“盡管這是一個看關系的時代,這個名字也帶來不少便利,但你似乎看低了我們家的行事風格,把所有人都拉到周海洋的水平線上,該說你這小腦瓜子太天真單純了麽?”他伸出手,以手背拍拍周望嶼的額頭,那只手立刻被氣急敗壞的力氣打掉了。

“我沒在貶低你父親,註意表情管理。”袁弘杉輕快退開兩步,臉上是旗開得勝的微笑。“被超過的感覺很不好受吧?不僅僅是於斐、唐之陽,往後還會有更多人。如果你要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不寄希望於提高自己,卻總想著永遠依賴你的爸爸,那我只能說,我對你簡直失望透頂了。”

周望嶼徹底惱羞成怒,於斐第一次聽見他如此失態的語氣:“誰需要你的失望!你有什麽立場說這句話。”

袁弘杉不置可否地聳一聳肩,“這只是大家對你的看法而已,一片好評底下的質疑,你該不會完全無視了吧?”

周望嶼冷哼一聲,一陣急促腳步掠過,他似乎揚長而去。

於斐正想著怎樣和袁弘杉打招呼,以掩蓋聽到了互放狠話的尷尬,袁弘杉在不遠處向他招招手,又意味不明地點點頭,唇邊笑意不散。他轉身離開,仿佛早就意識到於斐的存在。

走廊重歸寧靜,午日熾烈的太陽從窗外狹穿而過,滿地流金橫溢。

於斐忽然覺得身體發燙,一股奇異的熱流從心底湧上喉頭,他多日的苦悶似乎找到了針尖一樣的出口,頭發絲一樣微細的光刺進來。他一直在苦苦追思,究竟要怎樣發出聲音,怎樣做出反抗,怎樣在名單裏寫上樂時的名字。在一切有了眉目之前,他下意識覺得自己不該把潛規則的事情告訴樂時,盡管他相信,以樂時的個性,是絕不會因為所謂的既成結果,就輕言放棄。

他想過很多如果,但最終的指向都是希望渺茫的不確定。

連唐之陽也能夠擠下去的那一份榜單,在最後究竟會引起怎樣的波瀾,他難以想象。

但袁弘杉這一番似真似假的話,豁然地打開一個缺口。

不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內幕,也不只有他一個人對此持對立態度。

於斐的心短暫地輕快起來。他是在幽夜的密林裏迷失太久的旅人,忽然看見林中穿過一束皎白的月光,即便不知道出口現在何方,卻已經找到了某種空茫的、微末的安慰。

盡管看到樂時的時候,他的心情又忽然不這樣愉快了。

節目安排的主練舞室已經關閉,於斐是在曾經的A班教室裏找到樂時的。

不大的舞蹈室裏只剩下樂時和唐之陽兩個人,他們並肩地坐在最角落,唐之陽曲著膝蓋,用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樂時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和地打盹。陽光從容而徐緩地飄落在他們的肩頭,樂時偶爾會在短淺的睡眠裏不安分地哼唧幾句,唐之陽聽見了,會側過耳聽他的聲音,而後露出微笑。

他似乎總是喜歡摸摸樂時的頭,於斐記得樂時柔軟發頂的感覺,盡管他的小貓並不喜歡他順毛摸頭的行為。

說他心裏不醋是假的,很難說清楚在感情上彼此付出的權重,於斐從來不擅長權衡感情的重量,對於感情他一向激進,不論是分是合,至少都是一時真心。

少年時的磨合期,吵架的主題基本雞毛蒜皮,連趿錯拖鞋用錯牙刷,唱錯歌詞跳錯步子,你來我往地嗆上幾句,最後不是他摔門而去,就是樂時冷著臉不和他說話,當時氣到七竅生煙,但下樓對著花草太陽看一圈兒,又覺得自個兒很自作多情,解決方式也很簡單,刪減言語的動作就能代表一切。

於斐以前不會低聲下氣道歉,他以為他永遠不會有跌倒嗆灰的那一天。高傲的頭顱努力揚著,眼前只有藍天白雲,月亮星星,一切都清晰明快,包括“以後”“未來”等等長久模糊的概念。

在他眼前的**煩和大問題就只有樂時一個人,剛開始他說不清楚那叫喜歡,更不懂更深層次的愛。只是一看到樂時,他心裏就煩得要命,那一種煩躁不是想讓對方立刻消失的煩躁,而是想要比過他、超過他的上進心,這心理在無數次月評之後變成“只有我一個人能做他的對手”,後來樂時被父母扣下,朋友繪聲繪色向他報備“樂哥每天寫二十張卷子”的慘狀的時候,第一個跳進他心頭的想法居然是“他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

矛盾的傷口剝落,沖突的激情變質,奇異的情感才破土發芽。

他們花費了許多時間,讓彼此的身體像榫卯結構一樣緊緊契合,他們再也不為睡覺的姿勢爭吵,不會因為表演的瑕疵互相諷刺,知道每一夜裏輕小的鼾聲,低沈的絮語,知道相交相融的熱度,也知道彼此的敏感和軟肋。直到他們分開,那些秘密再沒人舊事重提。想起時會滿嘴發苦,苦味從心而來。

時至今日,即便言歸於好,他也已經不夠坦誠,樂時對他也多有隱瞞,最痛苦最熾烈的話,要留在最情迷意亂的時候說。於斐有時想起那晚樂時對他說“不要走”,帶點哭腔的,不很清楚,但和著他流出的淚水一起,非常刺人。

於斐在緩過勁來的時候猛然地回過味,像一把全部沒入心臟的尖刀驟然抽離,頃刻之間血流不止。

意識到自己的多愁善感,於斐長嘆一聲,輕輕碰了碰舞蹈教室的門,對唐之陽擠出個不怎麽表情達意的笑容,對方顯然也意識到了,但只是看看樂時,又看看他。以氣音小聲說:“找他有事?”

這話說得熟稔親切,但因此不怎麽順耳。

於斐用力點點頭。

唐之陽於是小心翼翼地碰碰樂時的肩膀,對方沒醒,只是歪了歪臉,太陽穴蹭在唐之陽的肩頭。

樂時的眉結攥得很緊,破碎的睡眠帶來動蕩的夢,他站在一個房間裏,房間內擠滿了人,親戚、朋友、同學,雪亮亮的燈光照下來,將他的影子投成彈丸大小的一個小圓片。那些面目模糊的人魚貫而出,他們推開門,離他而去。最後是父母、於雋,還有於斐。他沒和於雋見過幾次,但卻覺得她是一個高個子,開朗活潑、熱情洋溢,什麽困難都困不住她,就像她的哥哥一樣。

但他們仍舊離開,看不清他們的表情,樂時卻心驚肉跳,他被釘在原地,挪不開腳步。

於斐離開,房間空無一人,他忽然能動了,拔足走到門前,用盡全力擰開門鎖,向前踏進一步,最後一腳踏空,失離感覺使他的胃部一陣抽搐。他睜開眼睛,頭痛欲裂,眼前空茫而模糊,還殘餘著一片雪白的光影。

他使勁眨眨眼睛,視線逐漸清晰,於斐坐在他的面前,正關切地註視著他的臉。

樂時深吸一口氣,使勁揉了揉太陽穴,將於斐朝外推了推。

“你做夢了?”於斐問,伸手要去摸他的額頭,樂時皺著眉頭抓住他的手,帶著抗拒的斥力,兩只手停滯在半空中,於斐抽開,覆而又反握,他將樂時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頭發都濕了,不要感冒。”

那只手就這樣被他小心團在手裏,溫溫冷冷,有點汗意。

樂時坐在陽光底下,因為驚悸而流下的汗珠閃著光,額前的劉海淩亂細碎,耳廓被強烈的光照得幾乎透明。眼中有模模糊糊的光緩慢流動,一些閃爍地飛塵飄蕩而起。他出神地看著於斐,沒有說話,但卻有無聲的感情流進空氣裏,明明房間裏冷氣未消,於斐卻忽然覺得悶熱。

他捏了捏樂時的手掌心,問:“萬幸他們說你早上有點事情,還順利嗎?”

樂時垂下眼睛,明明這問題許多人都隨口和他問過,但由於斐說出口,好像就特別奇異。

他明白他不應該軟弱,在所有時候都要保持鎮靜和堅強。他壓住忽然湧上目眶的熱意,努力維系聲音裏的平靜:“之前在綜藝上的事情,在網上當作黑料二次更改了,也牽連到了你的妹妹。我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

握著手的力氣一緊,於斐眉眼間的神色有些激動,“又是黑粉的胡編亂造——我去借部手機。”

“等等,你冷靜一點。”樂時搖搖頭,反握住於斐的手,於斐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樂時的手在輕輕發抖。“我認真想了想,今後還是不要總一起了,無論是鏡頭前,還是鏡頭外。”他沒有說家庭的緣故,避重就輕地略過了,“你和我也不在一個組裏,淡了關系就好了。”

於斐的臉色微變,語氣混雜著不解與委屈:“只為了這些莫須有的造謠?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沒告訴我?”他一頓,心裏逐漸想得通明,但因為這點心意相通,他覺得難受。“樂樂,你的手抖得好厲害。你先喝點水——我們等會兒再講。說實話我現在有點懵。”他替樂時打開汽水的拉環,剛剛要遞到樂時面前,卻發現樂時一直看著他。

於斐眨一眨眼睛,話說得坦率直白:“不想理我,是你在生我的氣嗎?”

他有些著急,搶聲又問:“到底怎麽了?”

樂時不回答,仍舊只註視著他的眼睛。

於斐與他對視一陣,輕輕嘆了口氣,探身去擁抱他。兩臂穿過樂時的脅下時,他感到對方的身體震悚地猛一僵,隨著手臂力度的收緊,緊張急促的吐息,才慢慢松軟下來。樂時猶豫遲疑地把小臂攏在他的脖頸處,像是某種容易受驚的小動物,生澀地回應著。

“雖然嘴上不說,但眼睛裏明明寫著讓我抱抱你。”於斐用鼻尖蹭他的耳尖,陽光灑在他的面頰上,灼熱發燙。樂時聽見他無奈卻縱容的嘆息,一點熱氣從他的耳根掠過去,於斐低語:“我要拿你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我其實很小氣,連別人摸摸你的頭,我都會不開心。”

於斐的後腦勺被使勁揉了一下。

“我也一樣。”

樂時側過臉面,深深埋進於斐的肩窩裏,淡淡的汗潮感覺,帶著精疲力竭的感情,他說:“我也很貪心。我不生你的氣,我想和你在一起。”

認識這樣久,樂時從來不說這樣的話。他心裏有最柔軟的地方,從不完全示於人前。

在擁抱樂時之前,有這樣的一瞬間,於斐覺得他們會再度爭吵,再度陷入過去的循環裏,但直到現在,他才發覺他不願意再做互相刺傷的發起者,他在註視裏驚覺,好像那些無可理喻的爭吵和矛盾,只需要一個擁抱就可以化解。

但他從前做不到。

“我答應你。”於斐說,閉上眼又重覆一次,“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什麽事情都不可以一個人扛著,就算、就算找你信得過的人,不找我也沒關系。我也有不能告訴你的事情——不是不能,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說,我很害怕。”

“我也很害怕。”樂時回應,“害怕不能參加比賽,也害怕不能出道。”

於斐不說話,只是抱他更緊。

“阿斐,我好累。”

樂時讓自己沈進那片帶有安心氣味的黯淡裏,於斐能感覺到他的眼睫毛在一眨一眨地輕輕搔著脖頸,有些癢。

於斐苦笑一聲,撫摸樂時的後背,說:“你這是在向我撒嬌嗎?”

安靜好一陣子,他甚至覺得樂時已經隨著逐漸平覆的呼吸而睡著了,他這才得到了悶聲的回答:“嗯。我是在撒嬌。”一停,於斐的心跳也跟著一頓,他很驚訝,又像幹渴的人終於等到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他聽樂時又說:“你多抱我會兒。”

於斐撓撓他的耳根:“不嫌熱麽?”

“熱。”

他的手松了些,樂時立刻說:“別放。”

“好,我不放。”

好像知道即將分開,即便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像無數個營業期結束的CP,或許是為了保護彼此,或許是留下未來道路,唯有此時,兩個孤軍奮戰的人擁抱,依靠,交換互相的呼吸和心跳,於斐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熱了,他輕輕吻了一下樂時的脖子,留下一個沒有痕跡的標記。

“現在不放,以後也不會放。”

作者有話說:

舟舟:雖然我豹生氣但是我好像被調戲了(怒),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其實很在意)。飛飛的願望大概就是樂樂多跟他撒撒嬌吧(嘆氣)。最近有一丟丟忙!回覆評論我都有看!!謝謝大家的小禮物(鞠躬三次)!!謝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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