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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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對許多人而言都輾轉難眠。

樂時和於斐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時分。攝制組的小姑娘抱著機器,在大堂等他們,準備補錄一些夜裏的時長,以向總監交差。系帶又挽回了手上,兩個人都不大說話,一左一右站在洗手臺刷牙、洗臉、刮胡子。

“聖誕老人。”於斐在刮他下巴那層密密的、厚厚的泡沫時,在鏡子裏笑著對樂時說,人中上一點兒泡沫吹起來,他想到什麽似的,往自己的臉頰上抹了一把豐盈的泡沫,朝樂時的側臉抹了一把。“Merry Christmas.”

樂時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

於斐哂笑一聲,像是突發奇想,又像是誠摯約定:“今年聖誕夜的時候,也請別的練習生來這兒一起玩吧。”

“那會兒已經出道了吧。”樂時朝鏡子探過身去,擡起下頷,讓電動剃須刀的刀刃能更平滑地覆蓋下頦線,“大家各奔東西,也不知道能不能聯絡得上。”他沒把泡沫抹幹凈,於斐伸出手,把他下頷的那點奶白色泡泡撩撩幹凈,樂時一瞇眼睛,像只貓,不躲不避,只說:“在廠裏集訓的時候雖然很累,但也留下了很多好的回憶。”

鏡子裏的他和於斐,一高一低,用著一樣的動作,就好像已經共同生活了很久。某種難以名狀的溫馨暖熱地湧上心頭,盡管他們正站在人生極其重要的一個路口,面臨極其重要的選擇。那條路也許通向出道,也許來自淘汰。

“也許很多人覺得我離開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於斐慢慢說,鏡子裏的他低下了頭,將臉伏低,甕聲甕氣的聲音才響起來:“可我來到《創偶》,遇見了你,遇見了大家,大概就是一輩子的幸運吧。”

“姐姐,我們去洗澡。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明天有項目,我們明天再見。”洗漱完畢之後,於斐朝身後的三腳架揮揮手,攝影師顯然也已經又困又累,盡管這只是來自於練習生的善意提醒,他們還是如蒙大赦,帶著二人在洗漱時生動的互動細節,以及充滿感性色彩的談話,離開了房間。

“你先我先?”樂時解開手腕的系帶,轉頭去收拾自己的睡衣。

於斐歪歪頭,探手越過系帶,握住樂時的手腕:“這麽好的小池子。和我一起吧?”

“……”

白色水霧氤氳蒸騰,那一汪小湯池裏的水偏熱,於斐圍著水龍頭搗鼓半天,發現龍頭裏甚至可以飄出粉色的、冒著彩虹光澤的小泡泡,各種氣味的浴鹽一應俱全,這兒像個舊式的幹凈小澡堂。

樂時把遮擋落地窗的浴簾搖下去,他的腰上圍著一塊短浴巾,遠遠望過去只看得瘦高身材的輪廓,比例很漂亮,可就是沒能長多少肉,在能量攝入遠低於和體力消耗的訓練裏,樂時的關節顯得有點兒支棱。但流線優美的鎖骨,微微隆起的肱頭肌,以及緊貼著腹部的肌腱形狀,被蒸得有點兒濕漉漉的線條,都使得他在有意無意的淡定動作裏,多了些難以明喻的性感。

在他的眼裏,樂時不是秾麗而明艷的,他只是風輕雲淡、百毒不侵地立著,皮膚、肌肉,線條、細節,都能引起某種熱切的、近乎於褻瀆的遐思,激起的只有將那層清清冷冷的殼子打破粉碎,揉入身體,據為己有的欲望。

“我想我們可以多去去健身室。”於斐趴在湯池的邊緣,他感到耳朵尖兒燙紅了,那處薄薄的皮膚在微微突跳。朦朦朧朧的白霧裏,他的身邊嘩啦一聲,溫熱的水花毫無感情地濺了他一臉,他打了個激靈,仍然註視著樂時。

“我幫你搓背吧。以前合宿的時候,張嵐那家夥老和我搶,簡直是戀愛路上的最大阻擋。”

樂時沒說話,只是在水裏轉了個身,將後背暴露在於斐的面前。他弓著背脊,手臂抱著膝蓋,蝴蝶骨舒展,皮膚勻實光滑。手掌覆在他的後背上時,彎曲的脊骨明顯地挺直了。樂時的聲氣很輕,在浴室內發出渾濁模糊的回音。

“我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

於斐收拾幹凈那點兒不合時宜的小心思,細砂的澡巾在那片白皙的後背上反覆摩擦,不出幾下就潮濕地紅透了,被水浸熱的皮膚幾乎是灼燒地滾燙,於斐垂著眼簾,眼睛中醞釀著深暗的、凝滯的情感。

“其實我一直都明白,對待蘇喬這件事,只有保持沈默,等待事情水落石出,才能夠保全自己。”樂時隨著那痛麻而爽快的力道,微微松垮了腰部,“但我沒辦法袖手旁觀。在A組練習生選拔時發生的那些事情,我也會說出來的。”

“如果我是你的經紀人,我一定狠狠罵你一頓。”於斐拍了水,順著背脊那根生硬梁骨,緩慢撫摸下去,“就是在現在這個時候,我也不想你親自去披露這些事情。但你是你,我尊重你的所有決定。”

“我原本以為我直到最後,還是孤軍奮戰。”於斐忽然說,他動作一頓,“我以為你不會再原諒我了。”

樂時伸直了腿,在水影晃動的池子裏變換了姿勢。他靠在池壁上,眼尾被蒸氣熏得現出嫣紅顏色。他說:“我也沒有原諒你之前的不告而別,也沒有忘記我們當時的互相爭吵與傷害。這些事情總是在的,只是沒有過去這樣令我抗拒和排斥罷了。”

“我很抱歉。”於斐低下了頭,他的頭發濕漉漉貼在兩腮,向下連續不斷地滴著水,他的長睫毛上也凝聚著水珠,隨著眼皮的顫抖而紛紛墜下,在這些日子裏,他道過的歉,幾乎是這二十餘年人生的總和。

如今他們要將楚湘東的所有惡行都盤托而出,這一行為無異於與HP徹底宣戰,一如江河所說,他們或許挑戰的不是一個練習生的德行,更是一家公司的權力,甚至於是整個比賽的格局。

這個圈子本沒有什麽清白公平,暗箱操作,計票造假,結果總與權財密不可分。試圖反抗的人或許永遠也沒有翻身的機會,闞君桓停止活動,於斐毅然退組,再到今天蘇喬的忍無可忍,在他們意圖說出真相的時候,外界的攻擊就已經先聲奪人。

樂時伸出一只濕淋淋的手,頗有些孩子氣地留下小拇指,在於斐的面前晃了晃,他向於斐約定道:“這一次,無論是喜是憂,是贏是輸。我都會和你一起承擔。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於斐笑逐顏開,小指勾在一起,拇指抵著拇指,默契地按了又按。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闞君桓將手機的聽筒朝外拉遠一些,好讓裏面源源不斷的哀聲怨語更加無力,他看向落地窗外的都市夜景,唇邊勾起一個淡淡的笑弧。

“為什麽點讚蘇喬的微博?是什麽意思?”

“您也很清楚。”闞君桓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經紀人在那一頭幾乎要哭出聲來,“HP做了什麽,您也很清楚。”他打開電視遙控器,《創偶》的回放記錄在屏幕上多達三四十條,除卻唐之陽的舞臺,他看得最多的,是初等級評價與C位選拔。

“既然他沒有這個實力,為什麽要讓他唱一首連他都頻頻失誤,連他都感到陌生的所謂‘自作曲’,既然他沒有這個才力,為什麽要讓他編出如此出色新穎的動態舞臺?”他的語速平緩,脫口而出的明明是反問句,卻像是在和焦頭爛額的經紀人平心靜氣地說故事。

“明明知道會毀了他,為什麽不能讓他在節目裏,老老實實、平平安安地努力,靠自己得到應有的名次?”

經紀人怒極反笑,那頭啪地甩脫什麽東西,是清脆的四分五裂聲,“君桓,你出道多少年了,我就做了你多少年的經紀人,你為什麽還是這麽天真?無論是六光年的出道戰,還是現在創偶的抄襲風波,你為什麽總是這麽天真?”

“是公司選擇了你們,是公司為你們好,愛惜你們,希望你們能夠留下,創作出更好的作品,為你們投註了資源,按時給你們發工資。不就是希望你們可以在舞臺上大放異彩嗎?你知道於斐的出走讓公司蒙受多少損失嗎?你知道你力挺於斐的行為又給高層帶來了多大的壓力嗎?”

闞君桓沈默著,可那頭的人卻越說越激動,話音甚至帶上了哭腔,他幾乎是聲嘶力竭:“我真的受夠了,我每天、每天,都頂著多大的壓力上班啊,我完不成一件事情,面對的永遠只有辭退。我今年已經三十三歲了,我沒有女朋友,我沒有家庭,我要靠這份工作贍養父母。我真的……為什麽什麽事都不順……”

“君桓,你到底在想什麽……我真的看不明白你了。你就像剛出道的時候那樣,好好地跟我商量,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解決,這不好嗎?”

闞君桓看著那些爛熟於心的節目畫面,擱下了手中的遙控器,清脆的啪嗒一聲。他以指反覆揉按著眉骨。在短暫和輝煌的舞臺生涯裏,無數人來了又去,曾經促膝夜談、親密無間的經紀人,如今已經漸行漸遠、形同陌路,他們之間只剩下痛苦的怨憤。

“老趙。”闞君桓截斷經紀人粗重而悲傷的吐息,他似乎被這個久遠的稱謂逗笑了,他的視線從電視機中光芒四射的舞臺,移到了闊大而寂寥的城市晚景,笑容餘溫尚在。闞君桓站起身,從立櫃上取下一包煙,煙盒裏空空留著一支,他啪嗒一聲打開火機,熟稔地點煙,橘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他深深吸了一口。

通訊那頭的人頓了一聲,幾乎是下意識地提醒,他的聲音顫抖:“你少抽點,對嗓子不好。”

“你還要上臺唱歌呢。”

闞君桓的心一抽,霧蒙蒙的煙氣從眼底升起,他夾煙的手指輕輕發抖,終於悶出一句鼻音濃重的話:“老趙,你和公司,都放棄我吧……我已經……連一個字也唱不出來了。”

他沒有等經紀人回覆,倏然地掛斷電話。他在室內茫然地轉了幾圈,像是被囚禁在動物園玻璃展櫃裏的一匹狼,無止境地巡游、打轉,終於都會繞到原點。他的手機發著幽藍色的亮光,無止境地震動著,是被塞滿了暴漲訊息的垃圾桶。

終於,他停在落地窗前,看窗外樓高林立。他猶豫了一下,打開窗,像個沒事人一般,沿著涼風颯爽的陽臺走了幾步,從二十九樓向下看去,一種混雜著孤獨的恐懼和寂寞就在一瞬間擭住了他的心——在這樣萬籟無聲的寂夜裏,有多少燈是亮著的,又有多少燈是暗著的?

有多少黯淡的、沈睡的窗口前,也站著像他這樣清醒的一個男人,拿著燒盡了的一截短短的煙蒂,覺得生是無所謂,死也是無所謂。好像只有縱身一躍的刺激才能夠讓自己有些微的清醒,他握住了陽臺的扶手。

闞君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口,把最頂的襯衫扣子解開,他摘下眼鏡,在衣角仔細擦了擦,他將眼鏡工工整整放在腳邊,視線動蕩地模糊起來,當他將拖鞋並排放好的時候,擱在沙發上的手機忽然響了,他像是被突然驚動的一頭鹿,有些恐慌地回過頭。

他向後走了兩步,透過薄薄的窗影,他看見屏幕上顯示的一個名字。

——之陽。

那闊大的寂寞突然一空,電視的放映聲大了起來,盛夏的夜風是如此潮濕燠熱,他的後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冷汗浸濕。

闞君桓忘了穿鞋,快步走到沙發前,接過了通訊。

“君桓。”那頭也有隱隱約約的風聲,唐之陽的聲音十分溫和,但充滿關切:“你還好嗎?”

闞君桓猛然被這聲音拉進現實,不知怎麽的,一聽到這一句關切的呼喚,他的眼眶驟然酸熱起來。他極力調整一番呼吸,掩飾話語中的動搖和頹喪,“我沒事。只是又和公司大吵一架。”他一頓聲,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唐之陽說:“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那頭小心翼翼發問:“是關於熱搜上的事情的麽?”

“嗯。”他深吸一口氣,很快恢覆了平日裏冷靜溫善的模樣,他打開室內的燈,讓偌大的空間處在清潔的白色燈光裏,闞君桓走近自己的工作間,瞇著眼睛,在抽屜的格子櫃裏尋找著什麽,他三兩下挑出一個文件袋,輕聲說:

“我明天大概率會被堵在家裏出不去,有樣東西,想讓你親手交給於斐。”

作者有話說:

這章的時間線是在論壇體爆發的過程中,下一章就是和cxd的對峙了。我很想在這裏開車的,但是我根本不會開(假笑)。謝謝觀看!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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