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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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藝錄制的最後十二小時,節目組沒有指定任務,每組練習生都可以在自己想去的地方自由活動。

於斐想看看樂時現在的公司WMC,於是兩個人騎車穿越一片清晨的街區,此時反而是於斐在前,樂時在後,大狗狗認路,還認得熟稔非常。

WMC的總公司是一棟舊式小白樓,毗鄰舊街區,一路上可見招牌略微褪色的百貨大樓,以及狹窄的水果鋪、小吃店,正是上班的早高峰,街上來來往往俱是行色匆匆的人,其間也不乏出門遛鳥買菜的大爺大媽,腰間別的小揚聲器裏,時有時無地播戲劇的小片段。

小白樓的位置有些偏僻,遠離人聲,但又隱隱能聽見市井的聲音,聞見市井的氣味。今晨仍舊是個陽光燦爛的好天氣,不由得令樂時想起離開公司,前往集訓地的那一天。

小樓泛黃的墻體上呈現出蜂蜜一般的燦金色,一幕爬山虎布滿了近蔭的半張墻,斑斑駁駁的閃亮碎影下,寫著WMC公司的全稱。

“We Meet the Candlemaker.”

“老板是個……”樂時站在那行燙金色的文字下,沈吟會兒,試探著提出看法:“十分隨性的人。簽約的時候和我們說:希望你們制造出來的點點燭光,都能照亮這個世界。於是公司裏的人經常笑話,說是因為太窮了,連燈也買不起,只能給自家點蠟。”

樂時的話顯然比以前多,WMC的窮困舊梗把於斐逗笑了,正是上班的時候,不斷有人向樂時打招呼,他是不近人的性格,人緣卻不知為何出奇地好。認出於斐的人不少,疑惑地看看他倆,又看見他們身後的攝像,於是了然地遮住半張臉,小碎步地離開了。

離開前許多人對樂時說:“加油。我在給你和萬幸投票呢。”

等到人跡寥寥,兩個人坐在門口的長椅底下,看公司的門衛大爺往門口撒了一把小米,於斐想要說話,樂時卻用眼神制止了他,他將食指貼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大約過了五分鐘,三五只小麻雀從電線桿子上飛下來,跳著腳,啄米吃。

這已經不是攝影姑娘這些時候拍到的唯一一個溫柔畫面了。

樂時和於斐不像是才在節目裏認識兩個月,倒像是已經做了很久的朋友,於斐知道他每個玩笑的限度,樂時亦知道該怎樣從容相處。那是只有多年老友才會產生的氛圍——直到現在,備受外界壓力的陰沈的練習生於斐,正滿臉驚喜地看著那群圓圓滾滾的褐色小雀,一蹦一跳地點頭啄米。

在此之前,她一向是愛豆人設論的堅定擁躉者,如何光芒四射的背後,不知道會有怎樣的醜惡與黑暗。生活裏的點點滴滴是最能夠考驗一個人的,可一天半的跟拍下來,她卻覺得兩個人就是這樣的純粹,他們本該如此。

鏡頭在註視他們,於斐在註視城市一隅的趣景。

而樂時在註視他。

攝影機記錄下他們在暖烘烘的夏陽裏的問答。

樂時望著於斐的側臉,主動發問:“你覺得高興嗎?”

於斐想了想,回答:“我覺得很難過。”

“你覺得難過嗎?”

於斐歪歪頭:“我覺得很憂愁。”

“你覺得憂愁嗎?”

於斐笑出聲:“我覺得很安心。”

兩人於是莫名地相視而笑。

麻雀為笑聲驚飛了,振翅的聲音呼啦啦響作一片,天空湛藍而寧靜,一望無邊。

楚湘東回到集訓地的第一時間,就被幾名西裝革履的人帶到了一輛保姆車上。

車座空空如也,大約能容**人。正中擺放著電腦與投影儀,一個帶著墨鏡,帽檐壓低的技工,正一邊哼唱著《命運由我》的主題曲,一邊捯飭著電腦軟件。楚湘東斜睨他一眼,又露出了元氣活潑的笑容,他向黑西裝們問道:“找我來這兒有什麽事情嗎?”

“問話唄。”那技工嘟囔一聲,“你可別指望監督組的撲克臉能跟你說話,他們都是機器人!”

楚湘東看了眼這不知好歹的技工,只見他一身灰撲撲的工裝,既不修邊幅,也不甚體面,於是沒有理會,只自顧自地點點頭,選了個位置坐下了。來前他和公司打了個電話,經紀人告訴他不必擔心,他也就打了針強心劑,從容不迫地面對接下來的狂風暴雨。

他今早來時看過,微博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蘇喬的實時票數已經跌到了二十名開外,偶像一旦沾染戀愛問題,年紀尚小的粉絲們往往都會失去理智,大規模脫粉的征兆已經顯示出來了,盡管他隱隱知道,是HP在幕後做了一次推手。

有這樣的公司撐腰,他什麽也不怕。

大約半小時左右,與這件事情相關的《雪國》組成員,都陸續被安排在車上。

江河坐在他的對面,表情凝重,那張端正溫厚的臉面上顯現出頹敗的色彩;蘇喬坐在正中心,看似不屑一顧,可拳頭卻攥得死緊,雙腿也在不安地晃動;樂時和於斐並肩坐在近後廂口的角落,他們沒有避開自己的視線,而是沈靜地與他四目相對。

那目光像是一面鏡子,雪亮、透徹、洞察一切,楚湘東莫名地脊背一涼,這才發覺是技工搓著手打開了車內的空調。

“針對昨天微博上熱議的抄襲事件,”一名工作人員說,她立得筆直,西裝挺括合身,她的手裏拿著一支錄音筆,同時有鏡頭嚴密監控著車內的狀況,捕捉一切風吹草動,監督又說:“我們是NBS電視臺總部派來的監督人員,希望能和各位好好聊聊。”

她將工作證向四周公示,補充說明:“也希望各位真誠回答,都是成年人,也需要考慮一下自己的演藝前途。”

結束開場白,她以公事公辦的態度,冷聲說道:“蘇喬練習生,昨晚8:15分,你在微博發布了有關楚湘東過度借鑒的聲明,並希望他道歉,這件事系本人所為嗎?”

蘇喬點點頭,回答:“是的。”

“能詳細說明一下當時的情景嗎?”

蘇喬頓了一下,回答:“我大概在那天早上練習前,因為聽見練歌房裏於斐和樂時正在練歌,所以萌生了修改編曲的想法,我希望將曲子的前半部分修改得更為簡潔,而後半部分註重情感的爆發和技巧、和聲的疊加。而在當天的聲樂考核中,楚湘東在導師面前說了與我別無二致的話,並且聲明,這是他自己產生的靈感。”

“蘇喬,我們也許只是想到了一塊去,只是思維產生了碰撞。”楚湘東為難地嘆了一口氣,仿佛被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他看看江河,又看看於斐,輕輕搖了搖頭,“畢竟在討論編曲的時候,想法是很容易重合的。”

蘇喬的臉色微變,又說:“但在考核之前討論時,你卻極力要求我們按照原曲的風格來做,等到了考核的時候,你才表示‘有新的想法’,但新的想法,卻和我的不謀而合。如果你真的覺得想法重合,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和我說明清楚?甚至當著老師的面,認為這是自己的想法呢?”

監督面向《雪國》組員,問道:“是蘇喬先想到編曲修改的嗎?”

於斐點點頭,回答:“當天早上我和樂時練習生在練歌房練歌,蘇喬來向我們傳遞了有關的訊息,後來商討DEMO變更的時候,江河練習生也在場,”他看向江河,江河僵硬地點了點頭,“但後來因為意見不統一,就不了了之了。”

工作人員向旁側一點頭,那名技工調出了那天的拍攝原件,只見楚湘東站在鏡頭之前,面對貝錦的提問:“DEMO的設計理念是你一個人想到的嗎?”

楚湘東朗聲回答:“隊友幫了我很多忙,正因為他們的鼎力相助,我才想出了這麽好的辦法。”

沒等蘇喬對此發表議論,楚湘東便一攤手,強調:“我在節目中也提到了,‘隊友幫了我很多忙’,這想法是我博采眾長的總結,我並沒有要據為己有的意思。如果我有說得不妥當的地方讓蘇喬誤會了,那我在這兒先道個歉。”

蘇喬緊緊皺起眉頭:“既然你說是誤會,為什麽沒有在第一時間澄清?如果你說這是和我共同商討的結果,那我完全可以理解。”

影片跳至蘇喬憤怒而失措的片段:“我為什麽要和強盜打商量?”

楚湘東長嘆一口氣,面露委屈之色,示弱道:“你看,我當時也想好好與你商量,可你咄咄逼人,根本不聽勸,我也沒有辦法。”

蘇喬被他的話噎得一頓,求助地看向於斐,於斐也面露難色,他看向江河,江河神色覆雜,亦不說話。楚湘東見他們無話可說,乘勝追擊道:“所以只是練習生之間的一個誤會罷了,連我們公司也都出面澄清了,我希望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都寬寬心。”

蘇喬急得眼圈發紅,身邊即便坐滿了人,可他卻仍孤立無援。

樂時顯然看見了他的臉色,他挺直背脊,剛要開口,江河卻猛然攥住了他的手,向他投去一個警告的表情。他仍然不說話,可臉面上卻暗暗隱忍、掙紮,直到監督再三確認,下定結論道:“那麽,這件事情只是一個……誤會?”

楚湘東點點頭,監督說道:“那這件事情就了——”

“監督女士。”於斐忽然出聲,打斷了監督的話,嚴肅的女人轉向了他,於斐說:“楚湘東練習生過度借鑒這件事情,早在等級評價的時候就已見端倪,楚湘東練習生,在等級初評價時唱的那一首歌,我才是原曲的作者。”

此言一出,如同在後廂內投入一顆深水炸彈,江河與蘇喬顯然不知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紛紛面露震悚之色,蘇喬錯愕地張大嘴,江河瞪大眼睛,瞳孔微縮。楚湘東被突如其來的話語刺得一驚,但那失色的驚訝很快就消失,他露出了迷茫的表情:“這首歌是我自己寫的沒有錯啊……”

技工熟稔地調出第一期視頻,楚湘東在歌唱時失誤了,高音發出了裂帛般的刺耳聲音,幾位導師紛紛帶著惋惜之色出言勸慰,李想溫溫和和問了一句:“從沒聽過的歌,是自己寫自己編的嗎?”

楚湘東汗流浹背,一邊喘氣一邊答覆:“是的。從作詞到作曲,都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楚湘東又蹙著眉尖,顯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是我寫的沒有錯。”

“於斐練習生,我知道你和我在HP一向關系不好,不太對付,但你也不能因此懷恨在心。”楚湘東振振有詞,但後背卻滾過一陣不詳的熱流,他的額際發出一層涔涔的冷汗,但想起經紀人對他說的“咬定沒做,絕不改口”,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出聲反擊:“既然你說曲子是你寫的,那麽有什麽東西能夠證明嗎?你有證據嗎?”

於斐不以為然,字字如鑿:“在HP的曲庫裏,有我從剛入門開始,所創作的所有曲子,如果監督懷疑的話,大可聯系HP的工作人員,請他們在曲庫裏調出原曲。音源的固定署名是無法更改的,調取文件只需要兩三秒的時間。”

那女監督與技工對視一眼,技工遞給她一部撥號中的手機,NBS的辦事效率極高,監督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始通話:“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是的。那一首歌曲名叫《CALL TO ARMS》,請您確認作曲人署名。”

為確保通訊的透明度,她打開了揚聲器。

“好的,正在為您查詢。”鼠標哢噠點擊,鍵盤霹靂作響,於斐註視著楚湘東,卻見他氣定神閑,甚至長長地舒了口氣,他將十指相扣,疊在膝頭,朝於斐揚起臉,那一瞬間的笑容狠厲而陰惻,仿佛提前宣告勝利的洋洋自喜。

“您好,數據庫裏沒有這一首歌。”

於斐猛地轉過頭,騰然站起身來,他的高個兒在低狹的車廂內形成無聲的壓迫。難以置信、震驚失望、迷茫無措,無數感情在他的臉上變換,最終歸化為某種難以言表的感傷怨憤,他脫口而出:“不可能……這絕不可能,我在離開的時候沒有動過我的曲庫半分。我把所有的自作曲,我把所有寫的歌——都留給了HP啊!”

“經核實,數據庫裏確實沒有名為《CALL TO ARMS》的歌,音源母帶顯示不存在。”查詢的工作人員同樣疑惑,她似乎為於斐的聲音一震,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語速,“同一文件夾下沒有任何音源文件。”

“你——”於斐突然想到了,想到這所有事情的起因,他的的眼眶在一瞬間紅透了,他轉向楚湘東,看到那一張可惡的、微笑的、洋洋自得的臉,他幾乎要恨得咬碎一口銀牙,身體對於憤怒的理解更為深刻,反射弧在下一刻就促使他向楚湘東的位置箭步撲去,他發出了一聲幾近崩潰的、陌生猙獰的哀叫:“你把它們都刪了——那是我的、是我的——”

他曾經以為HP是他的第二個家,在他個人署名的文件夾底下,不知道保存了多少首他自己寫的歌。那些歌曲裏寫滿了他的回憶,他寫他第一次登臺,寫與兄弟一起的瘋事,寫練習的枯燥和舞曲,寫遇見一輩子的恩師,寫他與前輩徹夜暢談——

寫他總是看得不爽,百轉千回,卻變作深愛的那個小子。

他因為歌聲愛上舞臺,於是用歌記載一切,事的變遷,人的成長。在他的歌裏,有他深愛的人,有他眷戀的家,有他生活至今的所有心聲。

“那是我的生命……”

於斐沒能碰到楚湘東,楚湘東驚恐地向後倒退兩步,口中大叫:“他要打人!”

“閉嘴。”樂時冷怒地截斷他的話,從身後拖住於斐的手,奈何那股你死我活的蠻力爆發得實在怒不可遏,他被向前扯出幾步,打著趔趄,險些摔倒,樂時怒聲呼喊:“阿斐,你冷靜點。”於斐的背脊一僵,他的臂膀從緊繃的僵硬如鐵,逐漸顫顫巍巍發起抖來。

他回過身看向樂時,那神光瞧得樂時一怔,不是那個在他面前展現出溫柔活潑一面的大男孩兒,也不是舞臺上酣暢淋漓、桀驁不馴的於歌手。

他驚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滿眼都是破碎失控的感情。樂時從沒見過於斐露出這樣的神態,仿佛突然失去什麽極為重要的東西,樂時忍不住抱他,發現他顫抖得厲害。樂時後知後覺,覺得他的心突跳著,也像被撕裂地,痛得厲害。

楚湘東顯然也慌了神,口不擇言:“你們看看他,不僅造謠我,誣陷我……還、還想動手,他根本沒有證據,他有什麽資格說我……他瘋了,他瘋了!”

江河和蘇喬過來扶住於斐,蘇喬眼中的不可置信變為同仇敵愾的憤怒,他惡狠狠剜了楚湘東一眼,江河沈下臉,盡管他的手都在發抖,但他還是冷聲說:“你們都冷靜一點。”

當此時,車廂忽然被人敲了一敲,所有人仿佛從一場變故的災劫裏驚醒,紛紛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唐之陽站在車邊,他的手腕上甚至還系著帶子,周望嶼在系帶的另一端,此時正扶著門把手氣喘籲籲。

唐之陽環顧四下,看著樂時手腳失措地擁著於斐,又看見吞聲忍氣的蘇喬,滿面冰霜的江河,以及驚恐萬狀的楚湘東。他做了個深呼吸,從身後的背包裏取出一只牛皮紙裝的文件,他眼珠一轉,看向驚魂未定的楚湘東。

溫和的眸光漸然淡冷,唐之陽一字一頓,對所有人說道:

“於斐沒有證據,我有。”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cxd就被錘死了!!!!!!!!!!!!!!!!!!(憤怒作者打出十萬個感嘆號)謝謝觀看!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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