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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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錦站起身,拉開椅子,地板與椅腳發出響亮的刮擦聲。她關閉了電子琴的電源,捋平套裙裙角的褶皺,視線從於斐消失的門口,轉至室內剩下的樂時、楚湘東、江河三人身上,聲音依舊鎮定:“下次考察在下周同時間,希望你們把各種問題都好好解決,不要再出現這樣的私人矛盾,影響團隊進程。”

楚湘東連連點頭,他驚魂未定,但仍不忘禮貌“老師慢走。”

貝錦將他們挨個掃了一眼,點點頭,又對一旁看著回放指指點點的監督說:“辛苦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楚湘東回頭看了二人一眼,在攝像機的死角處,他微微地笑了一笑,志得意滿。 他又贏了。概念上信口說出的靈感,能稱之為偷竊嗎?頂多只是用用罷了——樂時的臉色並不是很好,江河亦是垂目沈思,他笑了笑,說:

“都是一個組的人,是大家的東西。這件事確實是我做錯了,我去找蘇喬道歉。”

“不要不開心了,我們還有很久的日子要一起奮鬥呢。”

奮鬥兩個字加了重音,樂時猛然回過身,他的拳頭攥了起來,眼神陰鷙。冷意帶來的低壓讓楚湘東露出了一個微笑,他雙手抱臂,神情苦惱,語氣仍舊十分低柔,像勸解一般,他說:“這件事情,誰也不要摻和是最好的,不是嗎?”

工作人員魚貫而出,楚湘東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的細小程度:“為什麽要得罪HP呢?如果他不聲不響,那能走到二十名,甚至能走到前十。可一旦他選擇在鏡頭底下失控,那走的就是另一條路了——你們想出道嗎?”

“這節目遠比你們想象的更加覆雜。”

楚湘東歉意地搖搖頭,離開教室。

不久前的喧鬧和緊張感恍如隔世,如今空曠的教室裏只剩下了樂時和江河兩個人。西曬的太陽斜斜地穿過窗欞,在地面拉曳出狹窄的窗影。陳舊而濃烈的金橘色投在江河的身上,他穿著A班的粉色T恤,迎著過於刺眼的太陽,他瞇了瞇眼睛,又揉了揉眼角。

“有點熱,你說是不是?”

樂時沒有說話,把散落在地上的歌詞覆印件一張張收好,蘇喬的筆跡興致勃勃,潦草而又愉快,《雪國》大標題的旁邊歪七扭八地寫了個“TOP1計劃”,他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忽然對江河說:“蘇喬他挺喜歡寫歌的。”

江河閉上眼睛,慢慢回答:“是啊。隊裏的歌,一大半是我還有他一起寫的。”

“《塞下曲》他也參與過創作麽?”

江河在樂時身邊盤腿坐下,食指交錯著擰了幾下,骨節清清脆脆響了幾聲,他似乎覺得非常疲憊,將肩膀塌下了。江河低低笑了一聲,說:“當然。這首歌沒能打歌的時候,他還特難過,念叨了一個月——你也知道小喬那嘴,時時刻刻都在吐槽。後來公演的時候我們表演了,他說他開心得一宿睡不著。”

一提到蘇喬,江河的笑似乎就多了,盡管那笑容帶著某種深切的愧疚與唏噓,他好像犯錯的一個孩子,掰著指頭數著自己做過的錯事:“我們團最小的就是他了。比我小四歲,綜藝上都說他是團欺,但底下裏哥哥們還是最寵他。”

“我知道他為什麽退團——他退團也和寫歌有關,自己寫的歌怎麽就被公司莫名其妙用了,給了陌生的歌手、陌生的組合唱,別人唱紅了,拿了一位。”江河一頓,握緊了擱在膝頭的手掌,“我們呢?”

“為什麽拿不了一位,為什麽不能爆,為什麽這麽多年了還是糊。這可能是每個人氣不高的偶像,心裏都會產生的想法吧。”江河擰巴著自己的手指頭,眼皮不安地眨動,似乎在逃避莫須有的視線,“他和我吵,天天吵。最後退隊了,官司打了大半年,後來付了違約金,強制解約,頭也不回。”

看到樂時似乎有些驚訝,他自嘲:“和於斐一樣?可是他走得無聲無息,除了粉絲,沒有人願意關註,連炒作都沒有價值。”

“對於我來說,這個節目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不想放棄,我想出道。”

樂時看著江河,他的神色非常覆雜,在夕陽的餘溫下顯得有些暗淡。在第一次的公演舞臺裏,他作為隊長,曾經把舞蹈位的曝光機會讓給了樂時,明明認識不久,下意識肩負的責任與對他人關懷卻是不能說謊的。

“但是,”樂時將手中的歌詞折了兩折,“楚湘東是沒做對,蘇喬說的是實話。”

“哥,我一直覺得你和楚湘東不是一樣的人。”

江河啞然失笑,他將掌心抵在練習室的木地板上,向後仰身,擡眼註視著窗外的太陽,他的下頷線幹凈漂亮,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金光,江河低聲問他:“你對我很失望嗎?對這個為了出道選擇沈默和妥協的我……”

樂時伸出手,拍拍江河的後背,他的回答簡潔、幹凈,沒有半點修飾。

“我沒有失望,只是覺得如果是你,會做得更好。”

盡管這件事可稱飛來橫禍,但蘇喬還是在於斐的勸說下歸隊了。

他變得沈默順馴,也不再去操心編曲的事情,倒是於斐頂著楚湘東陰陽怪氣的壓力兩頭跑,事無巨細地詢問他的看法,蘇喬煩不勝煩,早早就回了宿舍。樂時和於斐整理編曲,又整合了幾人的想法,一直忙到淩晨,在三點一刻的時候結伴回去。

夏日的空氣溫暖潮濕,一天中氣溫最低的時候,連林蔭道上的風都是涼爽沁人的。

他們並肩地走,於斐靠得近一些,肩膀與肩膀幾乎貼在一起,是散發著蓬勃的生機與熱量的源頭。樂時幾乎是下意識的避遠,於斐對他的遠離也沒有多加阻止,清風徐徐地梭巡在二人身邊,如同流動的清涼的水。

於斐把手插在束口運動褲的兜兒裏,像是不經意一提:“貝老師的話,你別太往心裏去。她總是這樣的。”

樂時穿梭在燈與樹的光影中,簡短應了一聲。

於斐又說:“這一天做的事情,感覺比我參加節目以來做得還要多。”

樂時仍然自顧自按照自己的步調走著,問:“你累嗎?”

“我不累。”於斐放松地笑了,做了一個深深的呼吸,又勻長地吐氣,樹梢上隱隱掛著一彎西沈的月鉤,霧蒙蒙的邊緣發著光,像是打碎了的一片淡青色的毛玻璃。於斐感嘆一般說道:“我能和你一起這樣安安靜靜地走回去,就覺得再怎樣都不會累了。”

“你也不要逞強,好好休息。”

樂時沒有說話,有這樣置身於黑暗中的一個瞬間,他想問問於斐,自己所唱的歌是不是這樣不值一提,他一直遵循的發聲方法是不是從源頭開始就是錯誤的。要怎樣才能唱出感情。可這樣的想法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示弱,他本不應該依靠任何人的。

“蘇喬他和你一樣,是獨自和公司解約離開的。”樂時忽然說,話題跳躍得有些突兀,“因為曲作的問題,也因為人氣的緣故。”

於斐知悉地點頭,“他也跟我說了,不出名的團的團員,甚至比大公司的練習生還要籍籍無名,離去、解散,都是悄無聲息。對公司和團體失望,於是才會選擇離開吧。”於斐沈默一陣,幾片淡灰色的雲游過來,蓋住了纖弱的月亮,“讓我不能容忍的是——那個小偷。他怎麽會這樣理所當然?如果說剽竊我的歌是報覆,江河和蘇喬和他又有什麽過節?”

樂時冷冷地答覆:“這樣的事情,只要嘗到一次甜頭,就會周而覆始。”

於斐恨聲說,聲音裏有切齒咬牙的意味:“如果今天在組裏的是周望嶼,或者是其他的大公司出身的練習生,楚湘東會這樣猖狂嗎?他是看準了HP在公關上向來站在輿論的高地,這件事情即使暴露了,蘇喬面對的也只有一片臟水。”

“樂樂,我真是不知道這件事情怎麽辦,我有時候真想把楚湘東打一頓。”

於斐的話說得激進粗暴,心裏一叢怒火怎樣都熄不下去。

只聽樂時淡淡回他:“我從第一次見面,他挑釁你的時候,就想打一架。”

“你還真夠直來直去的……”於斐無奈,心中卻為著樂時為他的不平而有些隱秘的愉快,看樂時的表情怎樣都不是附和話意的開玩笑,於斐趕緊補了一句:“你要打可以去其他地方,比如下次的公演舞臺,比如練舞室……”

樂時不失鄙視地看了他一眼,燈色稀疏的宿舍樓就在面前,他停下腳步,站在路燈輝光照不見的陰影中,他發出一聲輕嘆。

“樂樂,不要嘆氣。”一雙手按在他的肩頭,他的眼前一暗,於斐對他說:“都會好起來的。”

接下來的時間仍舊波平如水地推移,《雪國》組的情形比起第一次公演更為覆雜,貝錦在第一次課上的評論就像一根刺,樂時雖說表面一如既往,心裏卻始終帶著自我懷疑。Vocal對於他而言是並不擅長的領域,正因為不擅長,才更加患得患失。

明明歌詞已經爛熟在心,轉折和技巧都胸有成竹,在貝錦的聲樂課上卻從來得不到好眼色。他不解,也猶豫,但只能報以更夜以繼日的努力,盡管他不知道他所日覆一日重覆的歌曲究竟有什麽意義——

倍感艱難,卻不能停下腳步。前路迷茫,但仍然沒有喘息的時間。

隊內成員的狀態也有不同程度的起伏,於斐自從接過隊長的職責,從粗略的舞臺編排,到每個人的狀態,他似乎回到出道前奔忙的狀態,樂時知道他不該對這樣的情況不安,盡管於斐每天困得冒泡,靠在墻邊都能睡著,但他還是總在練歌房外等樂時出來。

於斐他比以前懂事——是太多事情讓他抽枝拔節地被迫成長,還是失而覆得令他倍感珍惜,他認真得幾乎如履薄冰,盡管樂時從來對他如常的冷冷淡淡,但他的小貓兒正是這樣的個性,越熱鬧越冷靜,與所有人格格不入,習慣沈默地陪伴。

盡管他會在某個寂夜的時刻,看見樂時懊喪的神情,眉頭倔強地攥起來,眼睛映照出起伏的音譜,發出輕聲的嘆息——他遇到了難題。

於斐也問過,但樂時並不回答。隱瞞和躲避的沈默愈加枝繁葉茂,在繁忙的日程裏見縫插針。節目組似乎知道他們日益緊繃的精神,在周五時進行了一次綜藝節目的拍攝放松。

回想起上一次的女團舞MVP,樂時並不覺得這個可惡節目能琢磨出什麽讓人身心愉快的綜藝,

節目的內容在發表前密不透風,只說監督是家庭戀愛類綜藝出身,當然在發布會過半時樂時的心裏還惦記著曲子的事情,走神走到不知名的天外去,以至於大家因為節目內容歡呼雀躍的時候,他放空地望了一**邊的人,問於斐:“怎麽了?”

於斐顯然非常快樂,在鏡頭前絕不與樂時做出什麽逾越界限的親昵動作的他,破天荒地捏了一下樂時的鼻頭。他笑得眼尾都起紋兒了,只說:“沒什麽,一個小游戲而已。你跟我一組怎麽樣?”

樂時不鹹不淡:“你先等等,我覺得你在騙我。”

於斐不顧人設崩塌地拽著他的衣袖,企圖撒嬌:“樂哥,跟我一組,好不好?”

樂時非常有原則:“我聽岔了,節目是什麽內容?”

於斐老實巴交,兩眼放光:“就是每兩個人一個小組,在外面一起待36個小時。內容是抽簽定的,是個放松的好機會。怎麽樣?”他見著不遠處跟樂時揮手的、上躥下跳的萬幸,還有微笑的、春風和煦的唐之陽,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我想和你一個組!”

樂時對宿舍的老朋友揮揮手,只見萬幸已經準備和任風風一起打包綁定,一左一右向他倆比了個大型愛心;唐之陽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於斐,很識相地聳一聳肩,紳士地向後一退,正好踩到了身後周望嶼的鞋尖,周望嶼在對於斐擠眉弄眼,樂時向身邊一看,於斐雙手交叉,比了個拒絕的大叉。

樂時:“……你幼不幼稚。”

於斐發揮死乞白賴特長:“我今年就三歲。”

那頭唐之陽和周望嶼說上了話,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於斐看著樂時,眼睛笑成倆彎彎月牙。他向樂時伸出了手,掌紋很淺的手掌,修長分明的指節。樂時猶豫了一下,眼前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他把手放在於斐的掌心裏,暖熱的掌心,有些微潮濕的汗意。

於斐難得笑得這樣燦爛純粹,他像是個領到了犒勞的小孩兒,迫不及待地把與樂時拉著的手一揚,朝唐之陽、萬幸那兒揮了揮,他的手因為激動微微顫抖,樂時不知道這有什麽開心激動的,並且生出了一種他被蒙在鼓裏的詭異感覺。

“不要炒作CP。”樂時說,“我知道是要待一起那麽久——還有什麽事麽?”

於斐咳嗽兩聲,眨著眼睛看著他,頗有點兒可憐兮兮的樣子。

“別演,快說。”

於斐捏緊他的手,快速回答:“其實就是,你和我要在一起一天半,兩個人的最遠距離不超過兩米——哥你不要這個表情,我覺得我命不久矣。不是,難道你還有其他人選嗎,唐老師和舟舟一塊兒了——你知道,我們不是炒作。”

於斐又自顧自強調,眼神和話語都真摯萬分:“不是炒作——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下章插播幾段談戀愛休息的小日常(?),感覺這段都有點沈重,得發發糖。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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