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鬼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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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制開始前的一個晚上,213宿舍的成員回得都很早。房間內彌漫著某種小學春游前的詭異氛圍,樂時在第三次發現自己行李包裏的一片黑色變成了頗為少女心的粉色薈萃之後,放棄了和萬幸據理力爭的想法。

萬幸嘿嘿一笑:“好歹也是換穿衣服的交情,這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桃子姐。”

樂時直言不諱:“節目播了之後她就知道了。”

“我不管!”萬幸一下子撲到在一側數帽子的任風風身邊,摟著他的脖子黏黏糊糊,任風風扭了兩下子,萬幸說:“風sir,你這帽子好醜。”

“你怎麽能說酷蓋的帽子醜!我給你看看這頂,是嘻哈選秀的限量款,很靚的。”任風風不耐煩地掙紮無果,將那頂最醜的扣在了萬幸頭上,那是一頂土橘色的瓜皮帽,他扭頭看了眼萬幸的樣子,惡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臉:“很好,我宣布你就是門口遛鳥的老大爺老萬。”

“你說誰老呢?不要命啦!”

兩人撲撲騰騰地扭在一起,鬧得眼淚都笑出來了。

樂時三兩下收拾完東西,唐之陽坐在下鋪疊衣服,標準的四角折疊法,平平整整像是恢覆出廠設置的襯衫,一疊一疊地收進背包裏,他手上利落的動作沒停,看著任風風的方向,說:“這倆在說唱組玩得風生水起的。”

“是萬幸的風格。”樂時也說,看著包裏一片淡粉,他有點兒發愁。

“你最近在Vocal組還好嗎?”唐之陽又問,從分組之後,所有人的狀態就一直繃在弦上,樂時回來時多半夜深人靜,宿舍裏大部分人都已經陷入沈睡,他偶爾練舞晚些,樂時也是非常疲憊的樣子,嗓子啞得倦於交談,他也就不好打擾,卻留了個心眼。

“還好。”樂時正回答著,迎面拋過來一包亮閃閃的東西,揣在手上一看,是來自任風風的喉糖,他沒好意思說話,反而是萬幸大聲補充:“這是風風的愛!最近剛好覺得你有點用嗓過度,聲帶疲勞可不是什麽好事。註意身體。”

“我天天聽你嗶嗶叭叭的也覺得累了。”任風風向萬幸翻了個白眼,兩人的狀態似乎已經從一起瘋鬧的夥伴變成了胡謅揶揄的損友,說起話來放得很開,“你怎麽不學學樂樂沈默寡言一點兒?我耳朵都要長繭了。”

“嗚嗚嗚,你這麽嫌棄我!才認識幾個月不到就要始亂終棄了——!”

“不得了啊,還學會用成語了,哎喲你不要過來啊,熱死啦!”

宿舍的門在始亂終棄的尾音被敲開了,雖然每個月的突擊攝制是家常便飯,進行主持的練習生也是輪班制度,但在看到來人的時候,213還是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萬幸啊喲叫了一聲,拉長聲音說:“於斐!你怎麽又來啦,213是你的家嗎——”

任風風心有靈犀地搭腔:“來找人嘛這是?”

樂時對他們十分上道的插科打諢無可奈何,於斐的手裏拿著節目組分發的DV機,煞有介事地說著開場介紹詞:“這就是以沙雕著稱於練習生的、名副其實213宿舍了,明天我們終於能放出廠子,出去看看外面的風景,我們來采訪一下幾位當事人的體驗。”

REC的紅燈閃爍,白色字幕讀秒一下一下地跳動,全觸摸的液晶屏幕上顯示出鮮明而濃烈的色彩,這還是於斐第一次認真打量213宿舍,不算典型的男生宿舍,四面貼滿了RAP歌手的海報,中間一排的桌子上零零散散擺了些生活用品和零食飲料。

“小型掛燙機和除毛球器是哪位的?”鏡頭聚焦在桌面插排連著的小電器上。

唐之陽認領:“是我的。”

於斐想到什麽似的,忍笑明知故問:“唐老師這次和誰一組呢?”

唐之陽把自己的衣服疊好,又撈了一把樂時包裏大大剌剌疊皺的衣服,十分熟練地打開了水蒸氣熨鬥的開關,邊熨燙衣服邊回答:“我和你們宿舍的周望嶼練習生是一組。”

“巧了,”於斐一歪頭,說:“他平常也喜歡做做家務,燙燙衣服之類的。你們可以切磋切磋。”他一副正兒八經的官腔,鏡頭轉到了湊在一起背對著他的任風風和萬幸身上,“明天的活動——兩位是一組嗎?”

萬幸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你說得沒錯。”

不知道這倆活寶又在買什麽關子,於斐又問:“對這個節目有什麽想法嗎?”

兩個人回過頭,任風風表情嚴肅,萬幸十分慌張,演技十分逼真。

任風風正色:“萬幸練習生,你好你好,”兩個人緊張地握了握手,“有什麽事情可以幫到你的嗎?”

萬幸:“接下來要說的事,你千萬別害怕。”

任風風一口蹩腳普通話:“我們是rap組的打工仔,我們不會怕。”

萬幸聚精會神:“明天我們就要一起參加一檔雙人綜藝節目了。”

任風風若有所思:“你說的這個節目,它厲害嗎?”

“它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它真的是那種,又要彼此寸步不離,所有事情都要在一起做,簡直就是戀愛旅行,試問哪個看節目的人不知道,我們哥倆感情很好,在一組是必然的事情。內容是讓我們去田地裏種菜。可見我們是根正苗紅的社會主義兄弟情啊。”

任風風噗嗤一笑。

“你在笑什麽?”

“我想起高興的事。”任風風把身體一讓,露出了窗臺上光禿禿的一盆植物,“萬幸練習生種東西就從來沒有活過,簡直是地球生物之黑洞。”

這句話說完,反而是萬幸先忍不住笑出聲,整個宿舍內充滿了快活的氛圍。鏡頭畫面抖動幾下,移到了坐在角落裏的樂時身上。透過一層薄薄鏡片的處理,屏幕上的他顯得不再這樣冰冷,他無奈地微微笑著,很放松地坐在下鋪的床沿邊。

不知為什麽,於斐很想把這一幀畫面定格下來。

在練習室裏,樂時沈默、嚴肅、一絲不茍,從來不肯放松,他笑的時間很少。就是放在從前,他也總心事重重,許多爭吵都來自於他似有似無的抗拒。但現在他的神情柔和,眼角眉梢都是溫暖的笑影,總是挺得筆直的後背很松快地彎著。

他的皮膚是冷調的白,在同樣雪白的日光燈底幾乎泛著一層柔光。最分明的是五官的顏色,尖尖的眉尾是黑,分明的瞳仁也是黑,唇色濕潤而淺淡,像是半幹的一劃水彩。他是單眼皮,卻有形狀漂亮溫柔的臥蠶。他的頭發似乎剛洗過,劉海像是新生的草尖兒,不大聽話地在光潔的額前東戳西豎。於斐看著屏幕裏的他,又看了看攝像機外的他,忍不住笑了。

畫面停頓很久,笑鬧的聲音經久不息。於斐向後退了一步,把室內所有人都拍進畫面中。萬幸和任風風勾肩搭背地笑成一團,唐之陽皺著眉頭熨一件粉紫色的印花T恤,樂時察覺到了他的動作,視線跟著鏡頭,在畫面中與他四目相對。

滿漲的心腔好像破了個洞,有溫熱的液體流淌而出。

於斐莫名其妙地,覺得臉上微微一燙。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快,像倍速後的電子鼓點,激蕩出甘美而熱烈的旋律。在這樣的律動之中,他的世界春暖花開。

這檔名為“36小時!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的節目內綜藝,旨在拉近練習生們之間的關系。節目組為練習生們準備了多達百種的日常項目。從瑣碎平常的一起購物做飯,到幫助鄉下的老人種地,各類項目一應俱全。但所有活動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下——彼此距離不超過兩米。

兩米有多長——一張寬闊的雙人床,兩對大大張開的手臂,三個優哉游哉的步子。

淺藍色的系帶系在彼此兩端,樂時和於斐搭車去第一個地方,是S市新建的一家游樂場。由於還在試運營階段,為了宣傳,幹脆邀請練習生們免費游玩半天。於斐從上車起就非常激動,拽著系帶說個不住,樂時把帽子扣在臉上,偶爾應一兩聲。

一冷一熱的化學反應實在有趣,車停時於斐滿面興奮,第一個跳下去,那根系帶就這樣繃緊了,他回頭看一眼樂時,十分紳士體貼地向他伸出手:“下來小心點。”

樂時背著包,白色T恤的內搭,外面披件卡其色的短袖襯衣,牛仔褲的褲腿向上挽了一折,露出一截腳踝,他踩著高幫的運動鞋,打扮非常休閑。於斐則穿得更成熟時尚些,灰霾藍的長襯衣,只將前側塞進腰間,顯得個子高挑,精神爽氣。

樂時沒接他的手,步伐很輕捷地從車階上跳下來。

“我第一次看到人這麽少的游樂園。”於斐興奮異常地向前竄了幾步,樂時迫不得已也跟著他一起跑,並且萌生了他正在遛狗的奇怪想法。於斐早就進了狀態,一路吃吃玩玩,買的一包雙色雪糕有兩根棍子,左右分開,冷氣白煙一樣地彌散。

樂時被迫跟他在鏡頭前比了個心,皺著眉看那根草莓味的粉色冰棍兒,說:“……你是真的幼稚。買單個包裝的不就行了。”

於斐眸光閃閃:“這個好吃,不信你嘗嘗。”

樂時咬了一口,新鮮草莓果汁的味道帶著香草奶油的甜味,不太強烈地融化了,出乎意料地不是太甜。他微微睜大眼睛,又咬了一口,一聲低沈的悶笑,是於斐在仔細觀察他的神情,細枝末節的微毫沒能躲過他的眼睛。

樂時收斂了不禁流露的喜愛之情,別過視線說:“還可以吧。”

“你明明很喜歡。”於斐帶著笑意說,纏著系帶的手碰了一下樂時的手背,他壓低聲音,晴朗遙闊的天藍得幾乎觸目驚心,“我也很喜歡。”

沒有賓語的句子,但那一碰好像是某種意味深長的指向,樂時扔了個沒力度的眼刀,於斐倒像是沒事人似的撩完就跑,指著眼前一棟破舊詭異的建築,帶血的海報體大字豁然是:“廢棄病棟”。

於斐問詢地看了樂時一眼。

樂時毫不避忌:“你不怕?”

於斐唇邊歪了個笑,回答:“我怎麽會怕,你別怕才對。”

樂時做夢也沒想到他們的游樂園第一站居然是鬼屋。

他也沒想到看似志得意滿、雄赳赳氣昂昂的於斐,進門之後就耷拉耳朵慫著肩膀,在第一個過道就瑟瑟發抖地抓住了他的手,嘴上念叨著我不怕,手心卻已經出了一層冷汗,他從被於斐拽著遛變成了拖著他走,心裏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座鬼屋是半開放式的,過道左邊是一排灰蒙蒙的窗戶,盡管是白天,光亮卻是隱隱綽綽,似乎有人在終日地、無聲地徘徊。紅色的指示燈懸在天花板,在光潔冰冷的地板上投射出波紋一般的模糊紅光。縱深幽長的廊道指向一片黑暗,那漆黑散發著陰森的寒意,其間不知蠢蠢欲動著什麽東西。

工作人員在他們進門前熱情非常,說他們是第一對來這裏玩的顧客,有神秘驚喜相送。

樂時面無表情地向前走著,腳步聲清脆而空洞,發出低聲細語一般的回響。

“樂樂。”

他微微側過眼去,“嗯。”

於斐發出一聲顫抖的吸氣音,僵硬地安慰自己:“我一點都不怕。”

過道右邊則是一排病房,是老式的淡綠色塑料門,門上留有可以向內窺視的小玻璃窗,只是窗玻璃朦朧而骯臟,一些暗褐色的幹燥液體龜裂地縱橫其間。空間是封閉的,但在走過第一個病房門邊時,那門卻發出了劇烈搖晃的吱嘎聲,仿佛有人在門後劇烈地搖晃著門把手。

於斐的手攥緊了,樂時被他握疼了,頗有點兒力氣霸道地反扣住了於斐的手,手指別扭地交扣在一起。樂時看向那扇顫抖的門,於斐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那劇烈晃動忽然止歇,二人心中稍松口氣,卻見一道白色的影子在窗後晃動幾下,一個面色慘白,眼睛全黑,嘴角滴血的女人浮現在玻璃上,門的把手哢噠一響。

樂時的手一緊,於斐拽著他,沒命地朝前跑去。

無數扇門發出震耳欲聾的驚響,慘叫和怨語追著他們的腳後跟而來,樂時甚至感到腳踝被一只冰冷的枯手拽了一下,然而於斐扯他的力氣實在太大,他一下把那手蹬掉了,甚至聽見了一句NPC的小聲抱怨:“哎喲,這誰啊,嚇我一跳。”

走道盡頭冷風颼颼,是一間舊式的手術室。紅色大字寫在木框玻璃門上,門後掛灰白色的手術簾,正隱隱約約地無風而動。二人實在無路可逃,只能打開門,一股冰冷的消毒水氣味裹挾著灰塵撲面而來,於斐反手關門,門外立刻傳來大力的拍打,於斐驚魂未定,十分失措地看著樂時。

“樂樂……”聽他的聲音像是快哭了。

樂時站在昏昧不明的黑暗裏,於斐就立在他的身邊,手指不知何時調整到了最舒服的狀態——是十指相扣,盡管陷在他骨節裏的指尖正抖篩般地發著顫,他靜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於斐的額頭,冷冷涼涼的都是驚出來的汗,於斐下意識被嚇得一退,意識到這個觸摸動作裏的安慰時,於斐蹭了蹭他的手心。

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樂時聲音微喘,但十分柔和:“我在。你別怕。”

反倒是他成了安慰者,樂時輕輕嘆了口氣。

這溫情的時刻並沒能持續多久,這間手術室的正中擺著一張生銹的鐵架床,床上以白布蒙著一個人,隆起怪異而龐大的形狀,此時在兩個人奔跑的喘息聲裏,那床架吱吱嘎嘎地響起來,樂時緊了緊交扣的手,向前踏了半步。

床上人一躍而起的那一刻,於斐充分發揮Vocal組主力組員、震撼HP的出色主唱的優勢,發出了一聲石破天驚的慘叫。

“我覺得這一期節目絕對不能播出去。”

出門的時候,樂時看著被嚇得眼圈發紅,滿頭冷汗的於斐說。

“我不知道我會這麽怕……”於斐嘟嘟噥噥,“我還想保護你呢。”

樂時遞給他一張擦汗的紙巾,自己倒是風輕雲淡、清涼無汗的樣子,註意到於斐的手仍然在發抖,他索性輕車熟路地幫人擦起汗水來,即使他說出口的話十分嫌棄:“這是我今年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工作人員的神秘大禮是下次再來的免費券,於斐哭笑不得,連連擺手。

尋找下一個項目的路上,於斐精神頭顯然好多了,歪著頭小聲說:“不過能被你緊緊牽著手,好像下次再來也不虧。”

“不準說怪話。”樂時態度惡劣地剜他一眼,“你真的想再來一次?”

於斐頹喪搖頭,見到不遠處富麗堂皇的設施時,眼前又一亮:“算了算了……我們還是去坐旋轉木馬吧……”

樂時毫不留情:“小孩子才坐。你沒長大?”

……

十分鐘後,兩個人在緩慢起伏的旋轉木馬上並肩徐行,甚至輕松快樂地錄了一段小視頻。視頻裏的於斐沒心沒肺地笑,咧開嘴露出一對尖尖虎牙,樂時坐在他的後邊,作勢地避開鏡頭,卻避不開唇角一點兒笑意。

對於斐以及和他相關的各種事情,他似乎總逃不開真香的定律。

作者有話說:

有好多小天使問cxd什麽時候下線,就在五章內的事情了,請邊吃糖邊期待吧(鞠躬)。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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