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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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聲樂課有條不紊地開始了。

但當電子琴後坐著的人由於斐變成了貝錦之後,樂時還是產生了某種不知所措的茫然感覺。那個女人向來是不近人情的代名詞,她嚴肅、苛刻,追求完美,偏偏有一雙敏感的耳朵,對於音準的判斷向來細致入微。

業內對於歌手唱法的科學性和專業性有不同的評判標準,當年她的唱腔也曾經被無情劃入不愛惜嗓音的野路子範疇,但摸爬滾打這麽多年,貝錦的進步有目共睹,尊她為長輩的人逐漸多了起來,這或許也是導致她心氣甚高的緣由之一。

她漫不經心地調試著設備,信手彈出的樂句優美而輕快。貝錦向後梳著單束馬尾,鬢間的鬢發收拾得一絲不茍,化整潔細膩的淡妝,黑色V字領的小黑套裙,一根橘紅色的細腰帶盈盈一束。真人極瘦,能看見過於突出的鎖骨和隨著呼吸時有時無的肋骨輪廓。貝錦的微笑是冷漠而公式化的,至於在她面前站成一排的練習生們,或多或少都打了個寒噤。

“《雪國》還沒有唱出口,我就要被凍死了……”蘇喬捏著手指頭,趁貝錦看詞譜和聽DEMO的時候,湊在樂時耳邊小聲說。“我真的沒法想象她誇人的樣子,我聽人說從前她在HP還很愛誇於斐,怎麽會有這種事?”

樂時雖然很想說每一次月評的誇獎大會他都在場,然而事主並不給他們太多議論老舊八卦的時間,於斐全程緘口不言,臉色雖然一切如常地放松,可偶爾咬住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毛還是昭然地表現出了——他很緊張。

“我一直認為,我教的學生是最好的。”

貝錦頓了一聲,銳利的目光看著站在最右側的於斐,與站在於斐身邊微笑不語的楚湘東,她又說:“從參加節目開始,你們就都是我的學生。我希望你們能夠在每一次的公演裏,都能進步、再進步。”

“這一次你們既然在位置測評裏選了我的歌,那我就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夠毫無保留地做到最好。想要偷懶耍滑,抄近路、走捷徑的人,可以從現在就離開。”她冷著臉站了起來,右手輕輕撫住領口,向所有人微鞠一躬。

楚湘東敏捷地想要開口,卻聽見作為leader的於斐俯**去,做了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聲音響亮:“請老師多指教。”

於是所有人也鞠躬,異口同聲的禮敬。於斐像是在提醒他隊長是誰,那是一種讓人動搖與厭惡的熟悉感覺。攝像機洞察一切,他將自己的情緒盡量壓抑,面對大眾的眼睛時仍然談笑自若。他問:“貝老師,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貝錦放下耳機,手指擱在琴鍵上,“當然。”

貝錦讓所有人唱了兩遍,一遍跟著她的鋼琴來,是為考察他們的音準,一遍跟著DEMO來,是審視對歌曲的理解。與剪輯的正式節目不同,她對每個人都進行了全面的點評,盡管話說得刺耳又絕對,一如既往是她的毒辣風格。

蘇喬和樂時的唱句在第二大段加入了合音,大多是由於斐參與墊音,由Center位置的楚湘東作為爆發將歌曲推向高潮部分的大合唱,問題是在此時出現的——在實際演唱的過程裏,於斐明顯發現歌曲的調子有一些過高,樂時和蘇喬有些吃力。

他的合音沒有按照編定的原調唱,似乎為了照顧隊友,他進行了降調處理。而楚湘東卻維持原調,使得高音在發出時顯得有些突兀,即便那是響亮而出色的合音,卻因為過渡的不柔和而顯得稍微刺耳。

貝錦顯然察覺到了,兩遍考察過後,她單獨把這一段提了出來。

“原調還要再高?沒有按照原來的唱?”

楚湘東點點頭,貝錦緊隨其後:“按升調的部分唱一遍吧。”

樂時看了一眼於斐,他沒有拒絕的理由,只是點點頭。在攝像機前他從來對樂時不多作關註,他清楚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對他人而言或許都是毒藥,貝錦冷冷看他一眼,彈出了更高的調子。

在音符逼近時,似乎所有理論上的知識都成為一片空白,如同曲子與歌詞本身一樣清冷的旋律,樂時一開口,只覺得空白裏有些古怪,喉嚨的聲音仍舊是能夠發出的,卻像被某種斥力緊攥、吸附,有東西堵在了胸口與喉嚨連接的部分。

平淡的樂句,似乎並沒有人發現他的不對。蘇喬甚至站在他的身邊,用鞋子緩緩打著節拍。歌唱讓他覺得不舒服。

貝錦點評時,直截了當地指明了:“我認為原調更適合你們組員的音色。盡管多數人表現平平,讓我覺得有些失望——包括主唱。於斐合音部分和楚湘東斷開了調子,在我看來簡直就和平地起高樓一樣突兀,知悉自家隊員的有效音域,並且不矛盾的充分利用,不是一個隊長應該盡到的責任嗎?”

於斐不作過多辯解:“是我的錯,我很抱歉。”

楚湘東向貝錦勸解地哂笑,說:“老師您不要怪他。在之後的編曲裏把問題解決就好了。大家還需要多多磨合。於隊也是對大家的個人實力不太清楚。”是一番看來妥帖周全,實則綿裏藏針的話,似乎為了轉移註意力,他的眼珠機靈一動,又另起一題:“針對這個情況,在編曲上,我其實有新的想法。”

蘇喬怔了一下,小聲說:“怪不得不用我的,原來自己有想法啊……可又不和我商量……”

江河也看著楚湘東,他的神色有些覆雜,似乎正在側耳傾聽,又似乎心中有數,他時而地看向蘇喬,但被對方輕輕巧巧地避開了。楚湘東振振有詞:“我在初步完成DEMO之後,覺得現有版本的風格有些過於覆雜炫技了,我想讓這首歌簡單一些……”

蘇喬皺了皺眉頭:“嗯?”

“前半部分是抒情的鋼琴與鼓點,感情能夠像水一樣匯聚,到後半部分升高成狂風驟雨,再強調激進的感情。空靈的部分分布在前段,電子顆粒碰撞的元素放在後段,也算是符合您當年唱這首曲子的心情了。”

貝錦沈默地看了楚湘東一眼,蘇喬卻看看楚湘東,再看看江河,滿眼難以置信。他似乎想向前走一步,但樂時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他有點兒委屈,吃痛地哼了一聲,一雙眼睛有些濕潤。攝像機火眼金睛地抖到他們倆的面前。

貝錦微微一笑,冰消雪融的讚賞:“DEMO的設計理念是你一個人想到的嗎?”

楚湘東亦是報以燦爛笑容,朗朗回答:“隊友幫了我很多忙,正因為他們的鼎力相助,我才能想出這麽好的辦法。”

蘇喬還沒緩過神來,不知道手上生疼的力道是一個無聲的警告,他平日裏恰到好處的直言不諱顯得尤為突兀:“編曲的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換曲風的想法,”他沒有註意到在這一瞬間,所有人臉上變化的不同的表情,驚訝的、遲疑的、竊喜的,江河失了色,搶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卻已經來不及阻止前隊友的話:“先抑後揚的想法,明明是我先想到的!”

楚湘東也極其震悚地看著蘇喬,眼神從驚異的迷茫逐漸變成失望的難以置信,他沒有說話,只是以求助的目光望了望鏡頭與導師,又望了望其他組員,但他似乎很快地就調整了震驚心情,強裝理性的笑容,商榷地打哈哈:“我、我明白你喜歡這首曲子的心情……”

“蘇喬……我們再好好商量商量,好不好?”

蘇喬聽他竟然順著謊言圓了下去,江河攔在他的面前,頗有讓他偃旗息鼓的警告意思,但在他無疑是助紂為虐,蘇喬怒上心頭,他本來是隨和的個性,但這一腳在他的底線內踩了個實,江河這樣一攔,就是火上澆油。

他甩了一下樂時的手,力氣一松,“我憑什麽和一個強盜打商量?”

“小喬!”江河截斷他的話,他背對著攝像機,在機位調整前把怒火中燒的蘇喬遮得嚴嚴實實,他咬緊牙關,似乎想回頭對貝錦說什麽,蘇喬眼裏有希望的光一閃而過,但江河的視線落在楚湘東示弱的面色上,他垂下眼睛,不去與蘇喬幾欲噴火的視線相觸,他說:“大家都出過力,我也知道你很喜歡這首歌,我們再好好討論一下吧。”

“隊長!”蘇喬脫口而出,舊日的稱呼讓江河後背一凜,“你沒有睡醒嗎?你瘋了嗎?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寫了這麽多歌,你明明知道的。”話說到最後,蘇喬卻笑了,他後退幾步,視線在於斐與樂時身上來回掃過。

貝錦抱著臂,冷淡地註視這一切。

蘇喬搖搖頭,轉身奪門而出。監督立刻招呼攝像跟進,貝錦卻一揚手,說:“別去。沒什麽好拍的。”

監督意猶未盡:“老師,這是一個很好的沖突點啊。這一件事要是鬧起來,是會增加曝光的——”

貝錦冷笑一聲:“你不怕節目因為這件事糊了?分明一眼就能看出高下,這種事我見得多了,‘靈感能算是抄襲麽’?既然HP是註定的贏家,那麽又為什麽要白費功夫去關註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練習生呢?”

監督一顆不嫌事大的狼子野心,被貝錦一個字一個字、刀刀分明刻毒地剖上臺面,他叫回攝像師,碰了一鼻子灰。貝錦幾乎已經沒有了點評的興味,接下來的話粗暴了然:“我不管你們的溝通出了什麽問題——先聽我把話說完不遲。”

“樂時,你現在的水平是拿不到高票的。雖然大家好像都沒有發現,但你的聲音太緊了,完全沒有舒張的感覺,似乎唱歌對你而言是一種痛苦的負擔。你知道業界的各種標準眾說紛紜,但代表唱商的歌聲的舒張度,是傳達感情的最重要途徑。”

“說實話,拋去一切專業標準,不能感染他人的歌聲,不能稱之為歌聲。無法使人產生共鳴的歌手,不能稱之為歌手。現在的你在我眼前,仍然是不合格的。即使你在每節課上從不缺席,把我說的東西記得清清楚楚,但仍舊無法通關。”

她的話鋒一轉,視線定格在於斐身上。

“你有做隊長的準備嗎?如果沒有,趁早換了吧。我覺得江河就很不錯。”

於斐本來想循著蘇喬的背影追出去,聽到這一句話,楞是生生截斷腳步,他看著貝錦高傲冷漠的面孔,忍不住出聲:“老師。”

“責任、獨立、冷靜,照顧隊裏的每一個人,承擔不需要他們明白的壓力,但永遠不要想有什麽回報。不要再被保護,而是保護別人。於斐,離開HP的你,有這樣的擔當嗎?能讓我看到不一樣的你嗎?——你能夠出道嗎?”

這是她在冷言冷語這樣久之後,第一次發出的意有所指的聲音,是氣勢逼人的質詢。

於斐轉過身,正視著她。

貝錦的氣息一滯,不知不覺間,原來於斐已經長得這麽高了。那年剛入HP,她也向他推出過毫無退路的威脅,如果明天不能消化那支舞蹈,她會主動提請,讓他退出公司。那時他也正視著她,眉峰緊蹙,眼睛明亮。

“老師,我一定能做到。”

彼時的少年還沒有長開,帶著撞死南墻的沖勁,他毫無猶豫地回答,他能。於是HP出現了那個戴著皇冠的於斐,她甚至以為自己能夠從此退居,只用在學生的行路上撒下玫瑰與掌聲。可玫瑰之下是荊棘遍野,掌聲之中是心懷叵測——他將他的一切都毀了。

她對於斐失望,她對帶給她一切的圈子失望。

“老師。”

現在的他,沒有鉆石與星花,只剩下滿身的血與汗。

於斐匆匆看向她的視線傷感、失落、難以置信。但那些情感隨之匯聚、激蕩,被火焰燃為灰燼,他攥緊拳頭,緊咬牙關,讓眼裏熄不滅的火垂死掙紮,他的回答仍舊保持不變,像躍潮中最固執堅硬的頑石。

“我一定能做到。”

他毅然離開教室,背影模糊。

作者有話說:

cxd家人出門買菜超級加倍。我肥學校了,又可以更新了(嘆氣)。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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