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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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時醒過來時,夢裏無論如何追逐,都難以觸及,漸漸遠去的背影,以無數告誡與訓斥形成的無形的桎梏,將他拖進虛無而喧雜的深淵裏,那令人心跳如擂的黑暗盡頭,是驟然的驚覺。他沒適應清潔明亮的光線,又把眼皮合上了。

他將臉埋在臂彎裏,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又緩慢地吐出,從夢魘深處掙脫的感覺令人十分不適,胃部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抽搐疼痛地引發出一陣惡心,他低低咳嗽兩聲,虛汗細細密密地從脖頸與鬢角爬了出來。

小病小痛,在練習的過程裏都是常有的,跳進這行的深水裏的人,不論是仍舊暗無天日的練習生,還是出道後的偶像,或多或少都有身體的各種傷病。年輕是他唯一的籌碼,他至少能夠強撐過關節疼痛、肌肉酸軟的每個夜晚,皺一皺眉,咬一咬牙,沒有什麽是不能對抗的。

“醒啦?”

樂時聽到聲音,往來源處看了一眼,於斐坐在他的身邊,雙膝曲起,手臂疊放在膝頭,正歪著頭註視著他,乖乖巧巧的模樣甚至於有點兒討好。樂時沈悶地應了一聲,驟然起身時覺得頭暈目眩,扶著墻沿又慢慢蹲下了。

於斐按了一把他的肩膀,說:“我給你買了點東西,你先吃一點,好些了再站起來。”

樂時心裏雖然直泛倔強脾氣,頂著手的力勁要試著再起一次,他總不至於孱弱到這個地步,語氣僵硬的反駁出了口,倒是不爭氣地帶著軟綿綿的鼻音:“老毛病,不要緊。”於斐自然乖巧地笑得溫溫和和,雙手的勁一絲不洩,理直氣壯頂撞他:“很要緊,不行。”

樂時像是探頭的地鼠一樣被強行按回去,只好坐著發呆醒困,他向來有點兒起床氣,但逆反情緒在於斐這兒像是重拳打在棉花上,放在從前或許會與他碰上幾句硬邦邦的冷話,可總歸變得不太一樣,這樣輕描淡寫的溫柔,接受起來總令他覺得有些別扭。

樂時接過他的飯團,還剩點兒餘溫,牛奶是熱的。他看一眼於斐,熬夜通宵的應激對於斐而言簡直立竿見影,“……你沒睡?”

“啊?”於斐一怔,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哦……是沒睡。”樂時平靜的目光分明是在等待他的回答解釋,於斐反問:“你怎麽知道?”

樂時看著他的臉,又指了指自己的眼圈,面無表情回答:“像熊貓。”

“真有這麽明顯?不過……”於斐看看樂時,他正端端地坐著,小口地吃早餐,腮幫子一鼓一鼓,像是藏食的小倉鼠,他的眼睛又有點兒水腫,臥蠶因此尤為明顯,於斐笑了一聲,拾起樂時身邊散落的歌詞覆印件,記滿了需要註意的專業術語。

於斐沒有提及楚湘東的事情,只是說:“過會兒你唱唱?我幫你聽聽。”

樂時點了點頭。

“比起我的註解,你寫的內容更像是專業的歌手呢。”於斐又認認真真把重點都看了一遍,條分縷析,思路清楚,每一個變化與轉折都賦予了細致的剖白,教科書一樣的嚴謹認真。“我在唱歌時只會想,今天的心情是什麽顏色的,這一句歌詞或許十分鮮艷,或許十分黯淡。也許是某個人的愛情,也許是一次分別。”

樂時沈吟一陣,猜測道:“《雪國》,好像是一首灰色的歌。”

“我卻覺得恰恰相反,”於斐若有所思,“就像天亮的過程一樣,先是冷而沈重的黑暗,後來卻變成了滿天絢爛的朝霞。這大概是首絕望裏帶著希望的歌——非要說像什麽,”於斐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將內心的體驗訴諸與人,此刻顯出一種局促的興奮,“我們第一次路演,那會兒半點名氣也沒有的,三分多鐘的歌,唱到了最後二十秒,忽然滿場掌聲的時候。”

“好像那些籍籍無名的努力,都有了一瞬間的成全。”

樂時把手裏的塑料包裝揉成小小一團,無奈地垂下眼:“你一直都是這樣。”

於斐像是沒聽清楚:“嗯?”

樂時搖搖頭,無事發生的平心靜氣:“沒什麽。”

例行的練聲之後,樂時把新編曲之後的整首歌,從頭到尾唱了一遍。他的部分在中間兩句,是情緒鋪墊的部分,但整首歌他都唱會了。

於斐從隔壁搬來電子琴,又在自己的歌詞紙上寫寫畫畫,脫去了往日裏總掛在臉上的笑容,他將手背抵在嘴唇上,認真仔細地思考每一個細節。

“‘你在希望,而我在告解’。這一句不用唱得太高的,原調是這樣的,”他沒有看譜子,但在琴鍵上叮叮當當摸了兩把,彈出了曲調的旋律,“稍微降一點,”他再彈,充滿鼓勵地等待著樂時跟著降調的旋律再唱一句。

樂時一頓,脫口而出的樂句還是原來的調子,生澀僵硬地沒唱下去,於斐也沒有太大的表示,只是又彈了一遍,琴聲清清脆脆,看著樂時的表情,他頗為無奈一笑,“拿你沒辦法……我唱一句,你唱一句吧。”

“不用。”樂時別過眼去,“你在教小孩子唱歌麽。”

“你在我眼裏倒也不是小孩子。”於斐就事論事,話語十分真摯:“我很喜歡你的聲音,也喜歡你唱歌的樣子。我想你能更好,所以想和你一起唱。”

樂時拿他直來直往的話風毫無辦法,輕咳一聲,笑容、話語與琴聲,配合音樂的柔和歌聲,於斐一遍又一遍地教他,自己的部分唱好了,但高音段他仍然瑕疵不小,於斐顯得有點苦惱,說:“聲音直來直去,氣息是通達的,就好像大叫一聲用的那個音。”

“像這種感覺——”於斐深吸一口氣,中氣十足地大叫一聲,樂時下意識向後一頓,於斐嘿嘿一笑,“你也試試!不要害羞,這裏反正也沒人聽得見。”

“我……”

於斐笑得春風和煦:“你在節目裏人設崩塌也不是一回兩回,我覺得你挺可愛的。”他的手指一並,向樂時比了顆心,“我的小心心,嗯?”

“那是……”樂時被他這似笑非笑的笑話說得面皮一熱,動作明晃晃的,意味也昭然若揭,他塌下肩膀,聲音越來越小:“……被迫營業。”

於斐得寸進尺,修長分明的手指從琴鍵上飄下來,輕輕向樂時耳後的壓翹的碎發一撥,樂時的眼睛下意識一瞇,於斐笑一聲,揚聲問:“你什麽時候能在我面前多營業一下?”

“……比起和你說這麽多廢話,”樂時的話有些磕碰,猛地捉住於斐的手,力勁足夠地擰了一下,那該死的笑臉蹙眉閉眼地扭曲了。盡管血氣燙在他的面皮上,心裏的感覺比怒氣熾上三分,但又不足以令他生出厭惡,樂時克制著,卻仍有點兒咬牙切齒:“不如接著唱。”

兜兜轉轉半天回到原點,達到目的的於斐拍了拍手,神采飛揚地登地按了一下琴鍵,說:“好好好,跟我吼一聲——”

蘇喬被練歌房裏中氣十足的吶喊嚇了一跳,一看是樂時和於斐倆哥們不知吃錯了什麽藥,面紅耳赤地你來我回,他躲在門後聽了一陣,才聽見一陣希希零零的琴聲,冰雕玉琢地敲擊起來,右手主旋律精確而有力,左手和聲隨性而柔和,顯然是自由發揮。

明明只在一個部分降了調子,清澈嗓音後的樂句卻蘊含著某種孤獨的溫柔,那是純樂器伴奏與易碎音質的微妙化合反應。他把這段練習聽完,煩惱一夜的編曲似乎豁然開朗,蘇喬敲了敲門,歌聲即刻停了。

他打開門,看見樂時與於斐時一頓,這倆人一個眼睛腫了,一個眼圈黑了,一看就是熬夜選手,他尷尬地笑笑,卻難掩臉面上的興奮:“早啊。”

於斐像是心情不錯,他朝蘇喬揚揚手,“早!”

樂時則不說話,只向他點了點頭。

蘇喬迫不及待地坐下,看了一眼樂時,又看了看電子琴邊的於斐,不似往常鏡頭前的迷迷糊糊、躲躲閃閃,他的眼中炯炯發光,帶著靈感被點亮的興奮,蘇喬說:“剛才的歌是樂時練習生唱的呀?降了調,居然還蠻好聽的。”

樂時補上一句:“叫我樂時就好了。”

“好的。”蘇喬隨和地和他們坐成一堆,從桌上隨手揪下來一張紙,用鉛筆在上頭寫寫畫畫,頓筆時他咬了咬筆桿,說:“編曲方面,我有點兒新的意見,本身曲子前後都是一樣的編曲方法,有點單調,但這首歌的意思是層層遞進的,你們覺不覺得?”

“是啊。所有感情在最後才走向高處。”於斐隨聲附和,似乎意會了蘇喬的意思,他說:“你想把編曲改得更有層次?”

“原來的曲子總歸有點嘈雜,我想在第一段副歌以前加上更多的抒情元素。減少電音,加入感性氛圍的鼓點和琴聲。前半段比較單純,後半段再激烈、覆雜一些,形成比較鮮明的反差。給人一種破繭成蝶的感覺!”蘇喬說得眉飛色舞,甚至上手彈了幾個音,“沒你剛才那段好,但你們覺得這個修改怎麽樣?”

“我覺得很好。”於斐沒有回答,反而是樂時先說了話,蘇喬看著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會想辦法多給你改幾句歌詞的,雖然爆發力不夠好,但勝在音色很特別。做情感的敘述者一定很不錯。”

蘇喬打開了話匣子,不忘在話尾吐槽一句:“說實話,我覺得樂時的兩句歌詞實在太少了。”

於斐點頭點得十分積極,比面無表情的當事人還要激動幾分:“是這樣的,他應該唱這麽個三句五句的。沒人比他更適合這首歌前半部分的冷調子了。”

蘇喬悄悄又說了句:“在今天之前,我是覺得樂時是個冷冷的大佬啦……果然人不可貌相。”

於斐:“什麽?”

蘇喬搖搖手:“沒有沒有!我也覺得很適合他。”他撿過身邊記著歌詞的紙片,撓了撓後頸,又說:“修改歌詞的份額,需要從別的隊員的部分扣,我倒是沒什麽問題,其他的部分問問江河和楚湘東吧,我先琢磨一下DEMO怎麽弄。”

於斐與樂時面面相覷。

於斐無聲地對樂時做了個口型:“做人好難。”

從這兩人手上對換歌詞,簡直就是虎口拔牙。於斐和楚湘東結了個大梁子,表面上和平往來,背地裏不知是怎樣的水火不容,也不知道下一個絆子在什麽地方,於斐見蘇喬興趣盎然,現在反而成為組裏最單純的一個人了。

“我看看我能不能把我的歌詞讓給你。”於斐看了看自己的部分,露出了十分苦惱的表情:“正經歌詞很少,合音倒是一大堆。”他看了眼沈浸在聲音剪輯軟件裏不可自拔的蘇喬,若有所思:“他從前是C.sing的,會不會和江河關系好些?”

樂時輕輕搖搖頭:“我沒有聽江河提過蘇喬。他……也不常提原來的隊友。”

於斐沈默了,換作他是隊長,對於已經退隊的前隊友,又有什麽話可說呢。他自己同樣也辜負太多人的感情,那樣的情何以堪、難以置信,再次相見的有口難言,他不是不明白。於斐放棄了通過蘇喬與江河交涉的念頭,反而是樂時說:“等第一節 聲樂課之後,我和江河說一說吧。”

蘇喬寫了一段小樣,又錄了於斐的一段琴,控制器在他的手底像是經事多年的老朋友,每一個鍵位和推子的操作都幹凈利落。采樣做到一半時,江河與楚湘東也到了練習室內,蘇喬簡單與二人說了說編曲的新想法,似乎竊竊查查地低聲交談一番,三人似乎沒能達成共識。

楚湘東面露惋惜之色:“昨天是按照第一版的節奏來練習的,突然改變調子和風格,好像有點過於倉促,不過你可以先寫著,用幾天時間打磨打磨,之後再和貝老師討論一下,如果她覺得好,那我們就改。”

江河粗粗看了眼音軌,又戴上耳機聽了一段,他的臉面一動,似乎想對蘇喬露出微笑,但唇角一彎,卻十分僵硬地凝結起來,他的眼神暗下去,連拳頭也攥緊了,蘇喬沒有看他,似乎認定了他與楚湘東是一丘之貉,頗為失望地聳一聳肩,幹巴巴地回答:“好吧。”

於斐很輕地嘆一口氣:“也不用去問了。”

“但也不是沒有希望,”他低回的情緒沒有長久持續,而是仍然堅定地註視樂時的眼睛,他的手指仍然放在電子琴的琴鍵上,黑鍵微冷的觸感貼在他的指腹上,於斐說:“聲音是不會騙人的。我希望這首歌能被老師聽見,等會的課,我們要一起爭取。”

他轉過眼,凝視著那一排看似冰冷無情的琴鍵,如同撫摸易碎的薄冰,他幾乎是喃喃自語,輕聲說道:“我所喜歡著的寶物,總會閃閃發光的。”

他的指尖按下最高音鍵,清清脆脆一聲驚響,如同寶鉆銀色的閃光,室內驟然一亮。

作者有話說:

謝謝觀看!飛飛:你是我的小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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