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真相(下)

關燈
李四已經跪在地上很久了。

西花廳的門上吊著清涼精致的金絲藤紅漆竹簾,將外面鋪天蓋地的熱浪阻斷;裏頭雕花銀盆裏盛著冬日儲存的冰塊,絲絲縷縷的涼氣在房間裏洇開。雖是夏日,這裏卻極是舒適宜人。

但明明沒有人理會李四,連看他一眼的人都沒有,他的全身卻還是在顫抖,大滴大滴的汗水砸在地上,甚至將身上的衣服濡濕了大半。

墨痕溫和的問李四道:“你學過武功嗎?”

李四忙低下頭,不敢與墨痕對視:“小人只是下人,懂……懂一點點皮毛……”

墨痕微微頷首,擡首道:“任三爺,昨晚墨痕叫碧流來找單大小姐準備了十餘柄不同的刀,現在你任取一柄來在李四面前舞上一套刀法,然後叫他辨一辨你用的是哪一柄吧。”

沒有聲音,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在墨痕輕描淡寫的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靜止了。

不用試,根本沒有試的必要。那人是何等的身手?他的快刀豈是李四這樣的小人物能看得出來的?

良久的寂靜,唯有外頭落花蟲鳴的聲音。

墨痕緩緩的道:“李四沒有任何理由撒謊,這些話自然是有人指使的,但居然和侯大爺的描述完全吻合,這是不是太奇怪了?墨痕大膽做個猜測,這套話是侯大爺教的吧?此舉本是令眾人更相信是有武藝極高的兇手入侵,但卻恰恰,畫蛇添蛇。”

清明的眸光轉向侯樹如:“侯大爺,墨痕相信,若是單大小姐現在要李四說實話,李四一定會說出來,你同意這話嗎?”

“我不同意。”侯樹如聲線森冷,“慢說他可以誣陷我,便是當真是我指使的,也不能就此證明人是我殺的啊。”

這話分明就是強詞奪理!

墨痕靜靜地笑了笑:“好,這個證人的話你認為是誣陷,那麽,那個幫你在莊掌門人夫婦身上下毒的丫頭呢?我料定你就算是將來會除去她,現在必定不會動她,便讓碧流找了她。那丫頭沒侯大爺的好本事,三言兩語便被套了出來,只好都招了。終不是這個也是陷害你的吧?要不要見見?”

瞬間的呆滯,好半響,侯樹如再次終於開口了,口氣仍舊如常:“南宮閣主好本事!在下佩服之至!”

墨痕緩緩搖了搖頭:“這話墨痕並不敢當。不瞞諸位,除了案子,寫臆閣不問江湖事,墨痕此次前來,乃是因為有人在我寫臆閣外偷襲了墨痕。”

眾人“啊”了一聲,眸中皆是震驚。

李紹顫聲道:“難道侯……他怕閣主前來,所以要殺閣主?”

墨痕沖他微微一笑:“這倒並非侯大爺所為,那人也無殺墨痕之心。”說著回首,明亮的眼眸直視任聰玉,“任三爺,今日墨痕的打扮你不陌生吧?”

任聰玉“啊”了一聲,忙低下頭去:“我……”

宇文拻斂眉輕挑,冷冷的看著他。

墨痕看著任聰玉滿臉通紅的樣子,淺淺一笑:“這應該是單大小姐的意思吧?新布置好的彌歡居女兒家的事物樣樣俱全,單大小姐明明喜歡紅茶,卻特意為墨痕備下綠茶,如此費心,墨痕謝過,又有意不讓墨痕與任三爺有接觸,甚至任三爺一見到墨痕便逃之夭夭,倒嚇了墨痕一跳,其中原因大約也能猜到三分了。”

單丹丹深深道了個萬福,肅然道:“如此冒犯南宮閣主是丹丹之過,望閣主勿怪。”

侯樹如沈沈的看著單丹丹:“難道你早就知道?”

單丹丹又是失望又是憤怒又是傷心的道:“我爹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他是不會留下這樣的遺言的,我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這些年我看著你,總覺得你有很多秘密,可又不敢去深究,去相信……”她的聲音越來越悲憤,直到說不下去,將頭深深埋下,半響,擡起,嘶聲道:“告訴我!為什麽?我們單家到底哪裏對不住你了?”

朱達皺眉道:“你到底是誰?”

侯樹如看了他一眼,轉首又看向墨痕:“南宮閣主必然聽說過‘竹葉青’吧?”

聞言眾人臉色俱是一變。

墨痕緩緩點頭:“聽說過。”

侯樹如長出一口氣,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

“我娘是嘉興一個古鎮的名門淑女,她喜歡聽戲,陰差陽錯的,竟然愛上了身為武生的我爹。那時我爹是戲班子裏的頂梁柱,盡管也算是能文能武,卻也配不起我娘。沒想到我娘盡然以死相挾,她是家中的獨女,她父母——也就是我的外祖外祖母,終於同意了這門親事。我爹入贅到我娘家中,一年之後就有了我。我娘和我爹恩愛非常,相敬如賓,對我更是寵愛有加,外祖和外祖母也將我視為掌中寶,我們過得非常快樂……”

他說到這裏,雙目緩緩閉了起來,神情溫柔已極。

倏然,他的口吻變了,連帶著面上的神情亦變:“直到那一天,我爹的一個師兄——我曾見過的,同是梨園弟子,來到我家中,說是他的一個仇家要殺他。他當時滿身是血,我爹娘又是驚又是怕,忙幫他處理傷口。”聲音愈加淒厲,“就在幫他人處理傷口時,四個兇神惡煞的人闖到了我家,見人就殺。我看見我爹、我娘、還有魯伯,王叔,出來看出了什麽事的外祖……他們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我被我的外祖母壓在身下,當我起來的時候,一身是血,是我外祖母的血,見到的都是血,我身邊所有人的血,血流成河……”

他猛地睜開眼睛:“你們說這四個人該不該死?”

眾人默然。

侯樹如緩緩道:“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我甚至想到了死,這樣就可以再見到我爹我娘我外祖我外祖母他們了……在我最絕望的時候遇到了恩公。他養了我兩年,這兩年,我終於知道我的仇人是誰。他們這群殺人狂魔竟然都因此成了大俠士!竟然成了大俠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墨痕看著他,不語。

朱達冷冷的道:“他讓你來報仇?”

侯樹如搖搖頭:“是我求恩公幫我,我要報仇!我一定要手刃仇人!”

單丹丹跳了起來:“我爹……我爹他……”

“不錯!”侯樹如面目猙獰,森冷道:“他當時還沒死,是我送了他一程,留下假遺言讓你和任聰玉成婚,好把他們都引到這兒來,才能按我的計劃殺了他們。”

墨痕冷冷的道:“那汝二爺呢?你又為何殺他?”

侯樹如道:“不是我要殺他,是恩公要他死。”

墨痕心中一凜:“不僅是他,單大小姐和任三爺也不放過是嗎?”

侯樹如輕輕一笑:“南宮閣主,幸虧寫臆閣不涉足江湖紛爭,否則真的是太可怕了!不錯,又被你料中了。”

墨痕踏上一步,眸色深邃如暗夜的海水,深不可測,沈聲道:“這個假遺言的另一重作用是讓李家堡與華錦山莊斷了關系,你就可以成為名正言順的莊主?那個恩公是誰?他要你得到華錦山莊是不是?”

侯樹如堅定的道:“你說的都對,但我是不會告訴你他是誰的!”

墨痕步步緊逼:“他是在利用你!”

“那又如何?”侯樹如向墨痕狂吼一聲,他雙眸通紅,仿佛要噴出火來,“他幫我報仇了!我要報仇是他幫我做到了!我報仇了!親手殺了仇人!”

宇文拻劍眉微皺,星眸森寒,墨痕忙按住他,微微搖了搖頭。

憐憫的看著他,墨痕輕嘆道:“那麽你呢?”

“我?我可以去見我爹娘了。”侯樹如面色如常,“你出現的那日我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其實這麽多年來,我早就對死亡無感了,好在我終於報仇了。這些年,我偷偷將華錦山莊銀號中的錢轉到恩公的名下,也算報了他一點恩情……”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緩緩倒了下去,嘴角溢出黑血。

柳達翔怔怔的道:“他服毒自殺了,就這麽死了……”

似有一道閃電劃破墨痕的腦海,霎時身影似電,運指如風,疾點向單丹丹的身上幾處要穴,抓過手腕,玉指按住脈息,眸中已是一片冰冷。一路而下,將其任脈、督脈、奇筋八脈全部封住。

眾人愕然不解,怔怔地看著墨痕。

任聰玉先是一驚,繼而又驚又怒,反手一掌,雖不欲殺了墨痕,卻也容不得她傷害丹丹。

然他運足功力的一擊還未使出,宇文拻已扣扣住了他,依著墨痕的樣子同樣點了他周身要穴。

“冷梅,飛鴿傳書回寫臆閣,召沈自清大夫來!”寧靜的聲音在花廳響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