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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下課,他在籃球場邊等你。”晚寧對鄰班的高瘦女孩說。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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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

姑娘停下手裏的工作,站直了身子,瞅著前面的人問道:“你是?”

徐正新這才看清了她的樣貌,不由得在心中讚嘆,好個幹凈秀氣的小姑娘!隨即說道:“我叫徐正新,T市刑警隊的,找你也沒別的事,就是想……”

哪知道這姑娘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說了句:“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很久了呢!”

徐正新收起訝異,隨即說道:“既然這樣,我也不用繞彎子了,能耽誤你一會嗎,我們有必要聊聊。”

“我去和主管打聲招呼,稍等我一下。”

她再出現,已經換上了自己的便服,顯得整個人清爽了不少,顯然那顏色沈重的工作服並不適合她。

一路無話,徐正新直接帶她來了不遠處的一家咖啡館,晚寧和慕晨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坐吧,他倆是我的朋友,你不用忌諱。”徐正新引她落座。

趙思苗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眼光全落在一個人身上,“好久不見了,許組長。”

晚寧聞言也仔細打量起她來,嘴裏喃喃道:“你是……苗苗?”

慕晨來回看看,“你們認識?”

“我去年暑假在老媽菜館打過短工,許組長大概都不記得了吧?”趙思苗道。

“先坐吧,要敘舊咱有的是時間,今天先聊點別的。”徐正新出聲提醒,也算解了晚寧的尷尬。

“我猜……你們是想聊那封信吧?”

“當著明人不說暗話,既然你能把這信寄給我們,必然了解其中的一些原委,可即便這樣,我們還是沒辦法繼續深入下去,很多線索就那樣斷了。今天找到你,也是請你幫忙,關於當年的事,你還知道些什麽?”

趙思苗笑笑:“當年的事啊……那時我只是個小孩,要從哪說起呢?”

“趙安誠,你肯定了解吧,就說說他吧。”見晚寧一直沒說話,慕晨便替她說了,而他也可以確定,這也是她心中所想的。

趙思苗臉上略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該來的都來了,那我就正好說說……趙安誠。”

她喝了口茶,便娓娓道來,開始描述趙安誠這個人。

趙安誠從小就是個熱心腸,18歲的時候幫同村鄉親救火,自己卻因此落了殘疾,加上家裏困難,眼瞅著就要奔40了,還沒說上老婆。十裏八村最喜歡拿他這類光棍當笑柄,他老娘跟著發愁,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了。

趕巧這時候有個在外面發了財的同鄉回村祭祖,這同鄉與趙安誠也算是泥腿子玩伴,見他這等遭遇,便把他帶出來混了個營生。然而好日子還沒過幾天,家裏便來了信,老娘病得更重了,就剩一口幽氣撐著。趙安誠心裏明鏡似的,老娘記掛著他啊,不看到他討上媳婦,怕是不肯安心去!

但以他的條件,想討個媳婦談何容易,除去家裏一窮二白,身上還有殘疾,別說大姑娘,就是二婚的小媳婦也斷然看不上他啊!他愁得沒招兒,只好去找那同鄉幫忙。

同鄉也是一頓唉聲嘆氣,趙安誠見狀心下悲戚,“不找了,回家和老娘一塊去了也就幹凈了!”

同鄉一把拽住他,猶豫了好久,終於還是給他指了條明道,說他在廣東有個朋友或許能幫上忙,不過也把醜話說在了前頭,這不是招手就來的買賣,花錢是少不得的,而且這事就算成了,也是斷不可張揚的,須得夾緊了尾巴過日子。

同鄉把利害關系都說了一遍,趙安誠也聽得清清楚楚,但這會子討老婆是頭等大事,別的他根本聽不進去,一聽有法了,就只剩下千恩萬謝的份了。

就這樣等了一段時日,同鄉又把他叫了去,告訴他那個朋友答應幫忙,但價錢一分不能少。

“那得多少錢?”趙安誠咽了口吐沫。

同鄉伸手一比:“3萬!”

趙安誠的家底全加起來,連個零頭都不頂,便走親戚串朋友的張羅起來,親戚聽說老光棍打算討媳婦,還都不吝嗇,但他能說上話的都是些窮親戚,能拿的也就那三瓜倆棗的,這樣東拼西湊,也才湊了不到三分之一。

最後還是那同鄉幫他湊齊了錢,又給他拿了點路費,但就有一樣:今後不管誰問起來,這事都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趙安誠千裏迢迢的奔到了廣西,在廣西見到了同鄉口中的那個高人,這一見才知道,這人剛30出頭,而且聽他說話,沒一點廣州口音,略一打聽,原來竟是老鄉。再想多問,他似乎有些忌諱,也不再多說了。

趙安誠如數交了錢,這人便直接給了他一處地址,囑咐他接頭人的姓名,便要走了。

趙安誠哪肯,他交錢未見人,不免有些擔憂。這人見狀了然一笑,說道:“要不是大哥開口,這樁小買賣我都未必會接,更何況我親自跑到廣西,你連我人都見到了,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趙安誠心裏還是不踏實,“我直接到那就行?”

“你只要照著地址找到地方就行了,其餘的事,我都已經安排好了!”那人說完,便徑自離去了。

他此言非虛,趙安誠一路奔波下來,終於在一處小鎮的偏僻宅子裏,看到了他以3萬元換來的,此刻連漢語都說不利索的越南姑娘。

趙安誠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這姑娘面相極為清秀好看,只是身子單薄了些,看樣子像是未成年。和接頭的婦女打聽才知道,她家裏姐弟6個,父親早些年掏礦被炸死了,全家老小生活便沒了著落,尤其他們那個地方女孩不值錢,生死全靠自個,她能活下來已算老天眷顧了!雖然看著面黃肌瘦的,但她其實已經19歲了!

趙安誠心裏更過意不去了,再怎麽說也是個幹幹凈凈的小姑娘,便在心裏暗暗發誓,決不能虧待了人家。然而那姑娘在角落裏體如篩糠不停的發抖,也不知是嚇的還是凍的。

趙安誠見她衣著單薄的不成樣子,便從那婦女手裏買了幾件還算像樣的舊布衫讓她換上,便直接踏上北上的列車回了老家,下車第一件事便是給姑娘置辦衣物,裏裏外外買了個遍,姑娘穿上棉衣,凍得青紫的臉上,才算恢覆了點血色。

老娘見了兒媳婦,心願已了,便咽下最後一口氣,撒手去了。趙安誠是個孝子,妥妥當當的給老娘辦了喪事,才算盡心。

當時正值隆冬,且說這姑娘挨了一路凍,又稀裏糊塗的經歷了只有一面之緣的婆婆的喪事,折騰來折騰去,終於一病不起了。可憐趙安誠,剛死了娘,就連新得的媳婦也即將不保,當真是苦不堪言!

興許是這姑娘命不該絕,也加上趙安誠悉心照料,她身子一天好過一天,到轉年開春,便好得利利索索了。趙安誠雖不富裕,但好在三餐應食,只過了個把月,姑娘出落得更水靈了。

姑娘心眼不糊塗,也知道趙安誠對她好,她活了快20年,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待她,便也踏下心思跟他過日子了。這姑娘心靈手巧,尤其喜歡擺弄花草,北方青黃不接的初春,趙安誠家裏的火墻上,便擺了好幾盒綠蔥蔥的小蒜苗,一眼望去,煞是惹人喜愛。

趙安誠樂得合不攏嘴,瞅瞅綠瑩瑩的蒜苗,再看看水靈靈的媳婦,心裏前所未有的滿足。突然想起媳婦還沒個正式名字,他沒念過幾年書,但眼前的事物讓她心念微動,便樂呵呵的說道:“以後我就叫你苗凈吧,幹凈的凈,意思就是像這小綠苗一樣幹幹凈凈,你看行不?”

姑娘燦然一笑,用依舊有些蹩腳的漢語說道:“苗凈,喜歡!”

趙安誠安了家,便更積極的在外面打工,他寧可自個節衣縮食,也會盡量給苗凈足夠的吃穿用度,而苗凈也心疼他,盡心盡力的把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趙安誠心滿意足,唯獨一樣讓他略有憂心,因為苗凈的身份,他們不能結婚登記,而擁有身份戶口更成了天方夜譚。

當然這並未成為他們幸福生活的阻礙,兩顆心反而越貼越近,一年之後趙安誠榮升人父,苗凈臨盆為他生下一個女兒。

趙安誠沒敢送她去醫院,只找了村裏的赤腳產婆來接生,看著媳婦折騰得不成樣子,他心裏又喜又愧,只抓緊緊的抓著她的手,夫妻兩個都紅了眼圈。

“別光顧著哭了,看看你姑娘,長得可漂亮了!”幫忙接生的大嬸子把孩子抱來給他看。

他顫巍巍的接過來,只一眼便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刷刷的流了下來,常言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此刻他並不傷心,反而激動無比,他高興啊,懷中粉雕玉琢的嬰兒是他的女兒!他37歲了,這樣的幸福於他來說來得太過辛苦!

水靈靈的小寶寶仿佛受到父親的感染,也哇哇的哭了起來,直到躲在母親懷裏吃奶,眼睛還瞅向父親的方向。旁邊的大嬸子一看樂了:“你看這孩子多機靈,這麽小就知道心疼爹媽,長大了肯定透亮!”

夜深人靜的時候,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天上半圓的月亮,苗凈想起了剛學會的古詩,便輕吟了出來:“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你是不是想家了?”趙安誠轉過身子問道。

苗凈拍了拍熟睡的孩子,緩而清晰的說道:“你和孩子在這,這就是我的家……剛才你教我的那首詩,叫啥名字?”

“好像叫《靜夜思》吧……應該是!”趙安誠想了想說道。

“那女兒以後的名字就叫“思思”吧?”

“思思!趙思思,我女兒有名字嘍……”

一旁的嬰兒仿佛也感應了幸福,小小的身子輕輕一顫,露出甜甜的笑來。

“這之後,他們一家過得還算平穩,雖沒什麽大富大貴,卻也從沒缺過幸福……誰知道是不是命中註定呢,這種好日子只過了四年也就到頭了!”趙思苗像是說累了,嘆息了一聲。

眾人屏氣凝神,等著她往下說,她喝了口茶,繼續她的述說。

四年後的某天,趙安誠下工回來,離大門遠遠的便聽見女兒的哭喊聲,他趕忙跑到屋裏,一進屋便傻了眼,炕上地下亂糟糟的一片,顯然有人撕扯過。屋裏屋外找了一圈,他心裏涼了半截:家裏值錢的東西一樣沒少,唯獨不見了苗凈。

六神無主的他這才想起女兒,四歲的女兒嗓子都快哭啞了,一見他便抱著他哭述,他一聽,頓時變了臉色,盯著女兒問道:“思思,你好好說,媽媽怎麽了?”

“來了個高個子叔叔,把媽媽拽走了……”趙思苗學著幼兒的聲音,半玩笑半認真的說道,然後單手托腮,眼光飄向窗外。

停頓的間隙,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慕晨最先打破沈默,問道:“誰把她帶走的?”

趙思苗緩緩的轉過頭,直直的看向慕晨,嘴角露出冷笑:“我本想等會再說的,既然你問了,現在告訴你也無妨……反正失望只是早晚的事!”最後一句她說得聲音極小,慕晨沒聽清楚。

“你說什麽?”

趙思苗笑容又擴大了幾分,但任誰看了都覺得冷意森森:“這個人您應該很熟悉啊……”

她瞬間收起笑容,擡眼盯著慕晨,一字一頓冷冷的道:“你的父親,慕-少-軍!”

☆、最後悔的一天

“給一個去世十幾年的人頭上扣帽子,有意思嗎?”短暫的沈默過後,慕晨冷笑著說道。

“看來你完全被蒙在鼓裏啊!也是,你那時是也是個孩子。”趙思苗嘆息一聲,隨即有笑著說道:“不如你回去問問你媽,就問問,當年你那個窮光蛋爸爸,是靠什麽翻身的?”

“我憑什麽要信你的話?”慕晨反問道。

趙思苗笑笑:“有時候太心急,反而會誤事呢。”她給自己添了些茶,便又開始了講述。

趙安誠多方打聽,這才得知,當年在廣西見到的“高人”果然身在T市,幾經輾轉,終於在一處高檔餐廳找到了他。彼時,他已是一副商人模樣,正在和另一個男人低頭談論。對於趙安誠的突然現身,他並未表現得有多意外。

“我就是安排她回家看看,過一段時間會想辦法把她接回來的,既然你那麽在乎她,也該體諒她,畢竟離家這麽多年了,想家也是人之常情,你說呢?”對於趙安誠的質問,他回答得於情於理,一時間竟也無從反駁。

然而他給出的等待時限始終遙遙無期,任憑趙安誠再老實,也明白那不過是用來搪塞的托詞,但是他除了等待,別無他法。

他可以咬牙忍耐,但孩子還小,哪懂得那些,長久不見母親,哭鬧得更厲害了。失去母親的孩子猶如失巢的雛鳥,即便趙安誠強打精神,百般呵護,趙思思還是沒躲過小兒流感的侵襲。

他一個大男人照顧起來,終究不得要領,無奈之下,只好找相熟的大嬸子來幫忙照看。這大嬸子也是看著孩子出生的,平日裏也與他走得近些,看著家中的光景,也免不得跟著揪心。

“我說……大誠子,嬸兒說句話,你可別不愛聽啊!”大嬸子哄睡了孩子,欲言又止的和他嘮起話來。

“您這是說得哪家話,我從沒把您當外人看,有啥話您就說唄。”趙安誠說道。

大嬸給孩子掖了掖被角,說道:“東村老李家,他家的老兒媳婦,你知道吧,和苗凈一樣……也是從那邊過來的。去年她回家奔喪,這都一年多了,還沒回來,這不老李頭前些日子去那邊找,結果……結果連人都沒看著,說是嫁到別處去了。”

“他家老兒子傻成那樣,換誰也過不下去啊。”他勉強擠出點笑來,好讓自己看起來輕松些。然而他哪能不知道大嬸話中所指,但他寧願相信這只是茶餘飯後閑聊用的別人家的悲劇,與自己無關。 趨利避害,本就是人類的本能。

“哎!就可憐孩子了!”大嬸子嘆息一聲,看著睡熟中的小女孩。

趙安誠心裏亦苦不堪言,但念及年幼的女兒,也只好強忍了下去。哪知道一個多禮拜之後,孩子的流感剛好,這大嬸子又帶來一條足以讓趙安誠難安的聽聞。

“大誠子,大誠子!你在家沒?”大嬸子提溜算褂的進院就喊,看樣子還沒來得及回家。

趙安誠趕忙把她迎進屋,倒了杯水,“咋地了,您慢慢說。”

老太太擺擺手,氣喘籲籲的說道:“剛才逛集聽說的,我心想這事你得知道,這一路跑的,老命差點搭進去!”

“啥事啊,急成這樣?”

“老李家那兒媳婦回來了,聽人家說,還是警察給送回來的呢!”大嬸子往炕沿一坐,低聲說道。

“那……那是咋回來的呀?”

“我看那兩人是東村的,我就過去打聽,聽說是老李家給兒媳婦上了戶口,然後報警說兒媳婦被拐走了,他家知道媳婦的去處,這找人還不快啊。那兒媳婦回來挨了好一頓打,聽說肚子裏的孽種都給打沒了……哎呀,作孽啊!”大嬸子嘆息道。

而趙安誠更在乎她話中的另一道訊息,“他家能上戶口?”

“嗯,說是他家門道兒挺硬,能和上邊的大官說上話,不過也花了不少錢!對了,我就想和你說這個,你也想想辦法,給苗凈弄個戶口,說不定也能找回來呢,好歹別讓孩子沒了媽啊!”

對於此刻的趙安誠來說,這無疑成了一株救命稻草。都說無知會讓人無所畏懼,然而當他了解完成這一事項需要付出的代價之後,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他不得不壓下了剛剛昂起的希望。

給苗凈這樣的人辦戶口,無異於登天!凡是能得手的,背地裏也是做盡了背光的勾當,錢、人、通路,定然是缺一不可的。然而他趙安誠勢低力微,那些東西,他一樣兒都沒有。

萬般無奈,他又想起了那個富裕的同鄉,當年他能給自己指了明路,如今說不定也能有些辦法。

思及此,他在心底嘲笑起自己來,這小半生,似乎總在低三下四的求人。同樣都是活一遭,自個咋就活成這個樣子?是什麽總讓他屈首人下?錢嗎?說起來,錢可真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東西!究竟是那些富人腦袋靈光,聚集了財富;還是財富讓他們擁有了主宰命運的神通?趙安誠從沒富有過,自然也無法參透其中。

“你咋就那麽不開竅呢!”同鄉一聽他的打算,頓時變了臉色,急匆匆的關了門,對他低聲說道。

“我……我這也是沒辦法,但我肯定,那姓慕的沒說實話!”趙安誠說。

“我說你啊!這不是給你留了後麽,以後老了有人給你養老,你還想怎麽樣啊?”同鄉壓低了聲線說。

“你這是啥話,我是個人,再說我也不是要別的,圖個一家團圓有啥錯?”趙安誠仰頭說道。

同鄉一頓,也沒話反駁,不過臉色暗了幾分,說道:“當初咱可是說的好好的,這事從頭到尾都和我沒關系。不過看在咱倆小時候的情分,我勸你幾句,那慕少軍……你惹不起,別到頭來,人沒找回來,把自個還搭進去,那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趙安成打定了主意,哪是他幾句話就能勸回來的,便直接說明了來意,求他給找個掙錢的活計。

同鄉聽明白他的話,也不跟著含糊,直接說道:“掙錢的活不是沒有,但就是風險大,容易落病根……”

“只要能掙錢,幹啥都行!”不等同鄉說完,趙安誠便急著表示。

同鄉見狀,只好拿過紙筆,寫好了地址電話,一邊給他一邊說道:“哎……你想清楚了就行,我朋友在內蒙有幾處礦,你過去能掙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紙片輕薄,但在趙安誠手中,猶重千斤,他全部希望聚集於此,其他什麽的,都不重要。

雖是如此,但女兒的安排還是讓他費了一番心思,最後也只能托付給相熟的大嬸子,但他仍舊不能放心,撲通一下跪在大嬸面前:“嬸子,我趙安誠說啥是啥,孩子的生活費我肯定按時寄來,您就多費心了!”

大嬸子眼睛一熱,當即表示:“就多雙筷子的事,你不用惦記,倒是你在外面,多顧著點自個吧!”

孩子的溫飽有了著落,趙安誠的心病算是減去了大半,瞅著水靈靈的小姑娘,心裏難免發酸 。他這一去,也不知道多久,孩子這麽小,就要寄人籬下,可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讓他心慌,別到一家團圓時,孩子連爹媽是誰都記不住了!

於是他給女兒換上最好看的衣裙,拉著她去照相,可在鏡頭前,一向乖巧的女兒卻鬧起脾氣來,他一聽理由,心裏也是一揪。

“要照相了,為什麽不帶著媽媽?”小姑娘鼓著小臉說道。

趙安誠心中苦不堪言,卻也只好強忍下來,微笑著說道:“咱們好好照張相片,媽媽看見了,就會回來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看,媽媽就在西邊,她現在肯定也在往這邊看呢!”他指著夕陽的方向說道。

“媽媽,你在那邊嗎,你能看見我嗎?我們要照相啦……”小女孩揚著小臉,張嘴喊著,遠遠看去,就像在笑。

“好!就這樣……照啦!”攝影師按下快門,畫面就此定格。

“現在看看,這張照片,照的真不怎麽樣!”說話間,趙思苗將一張相片放在桌面,兀自摩挲著,她低著頭,看不清她的表情。

慕晨一眼掃過去,心中頓時明了,不過面上依舊平靜,“這照片我在警察那裏見過,你是從哪得來的?”

趙思苗笑笑,突然拿起照片放在自己臉側,“怎麽,我和小時候不像麽?”

徐正新亦了然,遂笑著道:“相比於長相,我倒覺得“趙思思”這個名字更好聽。”

趙思苗笑得更燦爛了,好看的眼睛彎成了月亮,只是有點點水光閃爍其中,“呵……我連媽媽的樣子都記不住了,如果連名字都忘了那就太不好了,所以……我就把她的名字加到我的名字中了!趙思苗,不也很好聽麽?”

晚寧這時擡起頭來,許是先前的沈默給她加了一層冷凝的氣場,趙思苗也收斂了心神,等著她說。

“我想知道後面的事……”她轉頭看了看慕晨,止住了話。

慕晨苦笑一聲,“我也想知道呢!”

趙思苗移開視線,低頭說道:“我爸……他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那一天……”

趙安誠回到故鄉,已過去四年光景,上了小學的女兒見了他,竟一時沒認出來。他這幾年拼命的幹活,本來身體就有些吃虧,這一折騰,更憔悴得不成樣子了。但畢竟血濃於水,當年的趙思思楞了片刻,便抱著父親嚶嚶的哭了起來。趙安誠哪能不知道女兒的苦,直摟著女兒枯瘦的身體,父女倆哭作一團。

短暫的喜悅過後,趙安誠便又去找同鄉。他手裏終於存夠了給苗凈辦戶口的錢,那些浸著他血汗的鈔票是他一家團圓的唯一希望,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太久,斷然耽誤不得。

可他最後是在醫院找到同鄉的,饒是他曾經富有如斯,仍舊抵不過生老病死。同鄉已經病得只剩下一口幽氣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時此刻,他終於對趙安誠說了實話:“你是……找不著她了,她早就被賣了,這會兒不知道在哪個山溝裏呢……那個慕少軍……你整不過他,帶……帶著孩子好好……好好過吧……”

趙安誠發瘋了一般的去找慕少軍,可找到慕家又被當頭澆了一潑冷水,慕少軍正和老婆鬧離婚,他老婆神情恍恍惚惚的,只說讓他到楊樹街找找看。

慕少軍這次見到趙安誠,倒是有些意外了,“有事?”他問。

“你是不是把她賣了,我要聽實話!”趙安誠強壓著情緒問道。

“少軍,是誰啊?”從屋裏出來個女人,瞅著這邊問。

慕少軍轉頭笑著答道:“是個老朋友,你出去買點菜吧,待會我倆喝兩口。”

女人不多一會便收拾妥了,出門之前還對他笑了笑,那笑裏分明透露著幸福,可在趙安誠看來,覺得刺眼極了。

“這種事在外面胡說,對我對你都不好!”慕少軍把他讓進屋,一邊關門一邊說道。

“你少跟我打哈哈,我都聽說了,你說……我就要你一句實話!”趙安誠紅著眼睛說道。

慕少軍聳聳肩,“既然都知道了,還有什麽好問的?”

“你……”趙安誠的心像被熱油烹過一般,疼得連話都說不完全,“你……這是圖什麽,當初該給你的錢一分沒少,你要覺得不夠,再跟我要就是了!”

慕少軍冷笑道:“錢?那倒是個好東西,你說說,能給我多少?”

趙安誠驀地抓住他衣角,“你知道她在哪對不對,只要你能把她找回來,要多少錢我都給你,就是砸鍋賣鐵都給你!”

慕少軍卻突然笑起來:“哈哈……當時那越南娘們也是這麽求我的,你們還真是有感情啊,真讓我羨慕!”

額頭凸起的青筋顯示了暴怒又壓抑的情緒,趙安誠咬牙又問了一句:“為什麽,非得是她?”

“因為我不高興!”慕少軍刻意傾身向前,瞅著趙安誠說道,“我最討厭別人比我活得舒坦,尤其是像你這樣的人,憑什麽與我比較,憑什麽比我幸福……看著礙眼,把它毀了不就好了麽!你說呢?”

“你……你就是個畜生!”趙安誠咬牙說道。

“女人多得是啊,再找一個就是了!”慕少軍揚起雙臂,昂著異常興奮的臉。

趙安誠腦子裏混沌一片,腳也如踩在了爛泥團裏,一步一步往外蹭,嘴裏喃喃念叨:“畜生……畜生……”

“哎,我幫你再找一個,剛才那娘們怎麽樣?她當初看不上我,現在又來倒貼,不如給你啊,反正我也玩夠了……”

他的聲音像一道催命符,終於捏碎了趙安誠的全部理智,壓抑的情緒猶如覆活的火山,憤怒、怨恨、思念一瞬間噴湧而出,所有事物也都混亂起來……眼前的血紅是滾燙的巖漿,耳邊的嘶吼是天地的呼嘯……

待一切恢覆平靜,他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倒在血泊中的慕少軍,和自己手中染血的菜刀。

恐懼逐漸蔓延,馬上就要凍結他的身體,也就在這時,另一道催命符又來,院裏傳來急切又聒噪的說話聲:“小慧啊,少軍……你倆都在家不?咱研究研究,把你倆的事定一下吧……”

趙安誠渾身一顫,低頭看看自己沾滿血紅的外套,心中的憤恨又壓倒了一切,他緩慢的轉過頭,默默的握緊了菜刀……

趙思苗拿起茶杯,但她沒法控制住手中的顫抖,茶水因此灑出了許多,所幸水溫早已涼了,她只好又放了回去。

徐正新拿過茶壺,想給她添些熱茶,還有慕晨,他的臉色看起來差極了,溫熱的茶水,或許能讓他們好受一些。

與此同時,他的電話鈴聲大作,他低頭一看,頓時放下茶壺。

簡短幾句之後,他掛了電話,看著眼前神色各異的三個人,嘴角微動,緩而清晰的說道:“調查組到了。”

趙思苗重重的嘆息了一聲:“是該結束一切的時候了。”

徐正新擡起頭,淺淡一笑:“真正的戰爭,才剛要開始呢!”

☆、我還沒吻過你

走廊的燈光暗淡極了,或許是電壓不穩,還伴著些似有若無的電流聲。晚寧往暖氣片那邊挪了挪腳,站得太久,身上又累又冷,腳也有些麻了。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推開那扇門的打算,她清楚裏面的母子倆正進行著怎樣的談話,那是推翻前塵認知的痛苦過程,她一個外人在場,也的確不妥。她可以想見,慕晨自然也知道,所以進門前,他只匆匆留下一句:“你先在這兒等會。”

醫院的供暖好得很,熱氣通過手心,很快便傳遍了晚寧的身體,人也開始變得熏熏然的。可屋裏傳來的一句話又讓她緊張起來,那是一聲帶著無限壓抑的:“我寧願什麽都沒有!”緊接著門被用力推開,慕晨出了來。他的頭略低著,晚寧一時也沒看清他的表情。

“你還好吧?”她輕聲問。

“沒事……”慕晨用手搓搓臉,嘆了口氣,隨即一扭頭, “我出去走走。”便匆匆去了。

晚寧當然知道他在撒謊,她是經歷過失望的人,所以也更能理解他此刻的心境。病房的門虛掩著,晚寧剛推開,便見慕母勉強用一只胳膊支撐著,費力的探出身體,見了她更急切了幾分,“晚寧啊,你快去看看他!”

一直追出樓門,晚寧才看見他的身影,夜色深沈,顯得那背影孤獨至極。

“你跟來幹嘛?”慕晨察覺了,回身說道。

“你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你別跟著,回去吧。”慕晨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晚寧左右看看,“你媽很擔心你。”

慕晨不耐煩的轉身便走,扔下一句:“隨便你吧。”

他起先走得很快,晚寧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一段路下來,他逐漸放慢了腳步,晚寧也總算松了口氣。

“你是來嘲笑我的吧?”慕晨在前面說道。

晚寧扯了扯嘴角,“我有什麽本錢嘲笑你?”

前面的人仰頭看了看天,晚寧也跟著仰望,城市燈光太耀眼,倒顯得夜空中星光黯淡。

“這確實可笑得很啊!”他嘆息。

“我知道。”

他卻突然轉過身來,眼中滿是憤怒,“你不知道,就像我當初一樣,一直覺得他只是個倒黴至極的受害者,我不知道錦衣玉食的生活是靠那種見不得光的勾當賺來的,我不知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人口販子!”

晚寧看見了他眼角蔓延的紅,淡淡的說:“這不是你的錯。”

這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話,卻擊中了慕晨心中最脆弱的一角,一如多年前,少女晚寧在他面前聲淚俱下的祈求。這是一場可笑的輪回,現實甩給他一記響亮的巴掌。

面對她,他始終都是個罪人。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你忘了嗎,我是個容易失控的人。”慕晨別過頭說道。

晚寧沈默了片刻,反倒笑了笑,“我已經沒什麽好失去的了。”說罷,轉身要走。

慕辰懊惱的抓抓頭,搶一步過去,抓住她的手腕。晚寧一回頭,便看見他頹然又失落的神情。

“別走!”他說。

晚寧翻轉手腕,手便滑落至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寬厚卻又冰涼,在他微怔的片刻,她點了點頭,淺笑著答道:“嗯!”

慕晨沒有回應,只傻呆呆的立在原地,在行人稀疏的大街上,就像個死皮賴臉拉著姑娘手不放的登徒子。

“我們……要回去嗎?”晚寧提醒了句。

慕晨這才回過神來,把握著的手直接揣進了自個的大衣兜裏,低聲說道:“你跟我來。”

十分鐘後,晚寧的左手才宣告恢覆自由,因為慕晨正在開自家的門鎖。她對這裏不算陌生,所以也就不拘著了,自己找鞋換完,便進了屋。

窗邊的石斛蘭茂盛了許多,花期將至,粉嫩嫩的花骨朵初露其中,星星點點的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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