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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下課,他在籃球場邊等你。”晚寧對鄰班的高瘦女孩說。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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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這時放開了手,晚寧踉踉蹌蹌的過來,“爸,你起來,我們回家……”

他的身體還很柔軟,可他再也無法向這個世界索取任何東西,卻像是要流幹身上的最後一滴血。

腥甜味刺激著晚寧的口鼻,她不覺得惡心,那是和她身上相同的血液,她甚至覺得自己的意識也正一點一點的流失。她有些恍惚,父親喜歡吃什麽呢?為什麽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算了,她也很累了,回家再問吧!嘴裏呢喃著:“爸,我們回家……”然後雙目一閉,頹然的倒下。

一雙手臂適時接住了她,慕晨擦凈她臉上的血跡,眼前的一切,亦出乎他的預料。這定論快得過了頭,他甚至期待著兇手向父親懺悔的畫面……可無論如何,一切結束了!

可在這場博弈中,沒有哪一方是贏家。

把晚寧交給隊伍中的女警,慕晨準備離去。越過人群,他看見徐正新還站在原地,幾個年長的警察正對他說話。他們的神情有讚許、有信任,而徐正新只是默默的低著頭,手裏還握著那支立了功的槍。

慕晨推翻了之前的想法,看來並非所有人都一無所獲。至少有些人,抓住了機遇。

慕晨並不感謝他,對他的看法依舊,他不是那麽簡單的人。但幸好,他們大概此生都再無瓜葛了吧?慕晨不再多留,默默的經過他身邊,逐漸走遠。

“ 兇手許運偉瘋狂拒捕,被警方當場擊斃,驚動全省的楊樹街7.19案就此告破。由於破案神速,本案的主要負責人田海昌隊長榮受到嘉獎!而破案的關鍵性人物,實習生徐某也被破格招錄到本市刑警大隊……”此後的幾天,這樣的新聞占據了各大媒體的版面。

晚寧出奇的平靜,就連接收父親骨灰時,她都沒掉一滴淚。奶奶至今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幾度昏厥,沒能見上兒子最後一面,成了她心裏抹不掉的遺憾。然而在晚寧看來,這或許更好一些,至少不會像她一樣,一閉上眼總會看見父親狼狽至極的倒在血泊裏的樣子。

安頓好父親的骨灰,晚寧擺上一張他的相片。照片是他出國前拍的,在陽光下笑得特別開心……隔著玻璃晚寧摩挲著照片上的笑顏,心裏的酸苦瘋狂發酵,卻找不到一點宣洩口,她眨眨眼睛,可那裏幹澀異常,半點淚都醞釀不出。

回醫院之前奶奶勉強讓自己鎮靜下來,還不能讓爺爺知道,能瞞一陣算一陣。晚寧則拿著父親的遺物,游魂一樣的往家走。樓下的警察已經不在了,那裏便恢覆成街坊們聚堆兒聊天的地方。看見晚寧回來,大夥兒齊齊的停止了說笑,交頭接耳的看過來。晚寧根本沒理會,直接上樓去了,自然也沒看到一旁路燈下站著的人。

慕晨說不清來此的目的,就好像他無法區分折磨他的究竟是恨還是愧,又或許兩者兼具。

直至樓上某戶亮起了燈,他才挪動了腳步。他要離開了,可這個城市中竟沒有一個可以說再見的人!

小城華燈初上,亦讓他的背影漸漸模糊……

在一個陰雨連綿的早晨,警察再次找到了晚寧,他們把她帶到警局,這一次不是審問也不是調查,而是認屍!母親在賓館孤獨的吞下一整瓶安眠藥,便再也沒有醒來。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是3天之後了。

法醫機械的掀開白布,晚寧看見了她的臉,除卻蒼白,她還算安詳。她眼眶微熱,卻依舊流不出淚來。白布緩緩蓋上的時候,晚寧默默呢喃:“媽,這就是你的一輩子?”

紙終究包不住火,醫院裏人多口雜,消息還是傳到了爺爺耳朵裏,命懸一線的老爺子終究沒挨過去,含著眼淚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就這樣,短短的一周時間,晚寧接連失去了3個至親。

爺爺的葬禮來者寥寥,許家儼然成了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罪惡源頭,只有晚寧孤零零的守在爺爺陵前。

也從這一刻起,晚寧徹底墜入了灰暗的世界,在花一般的年紀,她學會了低頭。

此時,她還未滿18歲。

慕晨下了飛機,表妹和司機已經等候多時了。

“吳媽做了煲湯,都是你愛吃的!”陳妮珍說。

慕晨側靠著頭,窗外飛馳的景物,和他的思緒一樣紛亂。

“姑姑現在很穩定,我每天都去看她的,你放心吧。”

眼光定格在前方的商場,慕晨不假思索的說道:“停車,你們先回去。”車剛停穩,不待陳妮珍多問,他便匆匆的下了去。

陳妮珍找到他的時候,就見他手裏拎著幾個小袋子,她是小孩性子,非要先睹為快。

“哇,好漂亮的白襯衫!”她看得眉開眼笑的。

“好看?”慕晨一本正經的問。

“嗯,你眼光不錯!”

慕晨把袋子一股腦兒塞給她,“那你都留著吧。”說完便轉身走了。

陳妮珍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美衣在手,心情自然不錯!

“哎,對了,我爸幫你預約的眼科醫院就在附近,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她追上來問。

慕晨摘下眼鏡,滿眼模糊,滿眼都是那人的影子。

他答:去,幹嘛不去?

☆、我把友誼扔了

晚寧講完了一段故事,車窗外依舊雨簾如瀑。沈康遠早顧不得沾濕的真皮座椅,表情殷切的等著她繼續述說。他覺得一切不應該這樣草草終結,而晚寧的故事卻已然畫上了句點,她不再開口,疲倦又狼狽的坐在那。

“就這樣了?”他到底忍不住心中的疑憤。

“能送我回家嗎?”晚寧擦掉落在臉上的水珠,有氣無力的說道。

“不是……你先等會兒……”沈康遠擡手抓了抓頭發,身旁女人的故事咋聽之下不算稀奇,遠不如離奇小說裏的情節精彩,可這是現實,是他順遂人生中無論如何也無法體會的。主人濕漉漉的坐在旁邊,讓他前所未有的生出了諸多感想,甚至想起了他不甚專心的大學時代,某位他早忘了姓名的專業課老師說過的一些話:“生活有時候會比虛構更精彩,但它也足夠殘酷。平凡、精彩或者殘酷,這些對於新聞來說,是一種過程,但最終,我們需要的是真實……”

沈康遠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合格的新聞工作者,在這小城的小報社任職,小新聞看不上眼兒,大新聞也挨不上邊兒,若不是礙著和老爹鬥氣兒他一早就撂挑子走人了。但怎麽說都是科班出身,又好混歹混的在圈子裏晃蕩了幾年,對新聞的敏感度還是不差的,所以才會一頭紮在許家這案子上不放。本只是打算來票兒大的,滿足一下虛榮心,能讓他在同學聚會上來點專業談資,順帶著給家人瞧瞧自個的能力也就夠了,可顯然,事態的發展,超出了他的預料。

“你就這麽讓他走了……這麽多年你都沒想過上訴?”他的手在半空比比劃劃的,洩露了內心的躁郁難安。

而回應他的竟是一聲極輕微的嗤笑,他側目去看,盡管晚寧垂著頭,雙肩卻似在輕抖,顯示出主人壓抑的情緒。他疑心自己說錯了話,便又安慰起她來:“也好,哭出來能舒服點,不過以後……”

“哈……哈哈……哈哈哈……”

沈康遠不說話了,晚寧在笑,笑得前仰後合、渾身顫抖,然而任誰都看得出來,這笑和哭相比沒多大差別。

“……哈哈……呵……呵……”晚寧笑夠了,便用手捂著眼睛,像要搓掉一層皮似的抹了抹臉,伴著鼻腔濃重的抽氣聲,她把頭轉向窗外。車窗外的秋雨帶著寒涼卷落了早衰的黃葉,車內的沈默亦啃噬著內心的蕭瑟。

“好冷啊,好像降溫了。”晚寧再次出聲,整個人已經平靜了下來,她縮了縮肩膀,擡頭說道:“能送我回家了嗎?”

盡管晚寧再三推說,卻始終拗不過正義心泛濫的男記者的盛情,沈康遠非要送她到家門口才肯罷休。

“你家裏有板藍根之類的藥嗎?沒有的話我去買。”

晚寧有些頭疼,身上輕飄飄的,半句話也不想多說,只點了點頭。

“那你回去趕緊喝點兒……哎,這老房子不會漏雨吧?要真漏了社區管嗎……你家這種防盜門最不安全,你應該……”

晚寧正低頭在包裏翻找鑰匙,無暇顧及他的喋喋不休,也自然註意不到藏匿於黑暗中的不速之客,倒是沈康遠眼神好,一把拽住晚寧,往前一步擋在她身前,“誰在那兒?”

那黑影晃了晃,傳來一聲譏諷:“還真是雙宿雙棲啊!”隨即走到光亮些的地方,兩手插兜,斜眼瞅著他倆。

“呵,我當是誰呢,黑天半夜的堵人家門口……”沈康遠越說聲越小,眼眶傳來的酸痛,讓他回想起白天的事,最後幹脆閉了嘴。

晚寧更不打算與他多做爭執,她找到了鑰匙,便直奔家門,可有人偏不肯罷休。

“你去哪兒了?大半天不見人影,不會就和這個三流記者尋開心去了吧?”慕晨擋住晚寧,不依不饒的問。

“你說誰是三流?”沈康遠聽不下去了。

慕晨根本沒理他,挪動腳步擋住欲溜走的人,“別的亂七八糟人我就不說了,我媽進急救室,你不覺得應該負點責任嗎?”

“是我不好,我會去看她的。”晚寧急著進屋,只好順著他的話說。

打從看見他倆一起回來開始,慕晨這氣兒就不順,這會兒許晚寧畏畏縮縮的態度更讓他惱火。眼見著她就要開鎖,他幹脆一把按住門框,居高臨下的俯睨著她,嘴角扯著冷笑 : “也是,看管一個癱瘓老太太,不如和男人鬼混來得快活……”

晚寧像一塊油鹽不進的石頭,巋然不動的繼續開門。鑰匙明明就握在手中,但打開鎖卻成了一件難事,微顫的手總是讓她錯失方向,找不到正確的位置。

“你說話註意點啊?什麽叫鬼混?”沈康遠也過了來。

慕晨一個冷臉過去:“你沒資格在這說話。”

沈康遠咧嘴一笑,“那你就有資格?你算她什麽人?同學?朋友?仇人還是……強奸犯?”

晚寧的手一滑,鑰匙掉落下去,回響聲足夠為一切言語劃上休止符。晚寧立刻蹲下去撿,卻沒立刻站起來。

從晚寧身上移開視線,慕晨看向面前嬉皮笑臉的男人,他為什麽笑?是在嘲諷誰?他怒不可遏的靠近他,卻什麽也做不出,什麽也說不出。

倒是沈康遠先開了口:“都是繩上的泥腿子螞蚱,誰也沒比誰幹凈多少!所以,哥們兒,別太為難她,也別為難自個兒。”

也許是晚寧的故事,再面對慕晨,沈康遠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膩煩感,這會兒話中帶話的譏諷幾句,讓他心裏舒服了不少,然而僅這些猶覺得不夠,“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兩手一攤,補充道。

慕晨臉部線條緊繃,可依舊沒什麽動作,這又給了沈康遠放肆的機會,他甚至拍了拍慕晨的肩膀,“你也不用這麽看我,再怎麽說我也是個正兒八經的記者,肯定會站在事實的角度上。不過,你們也不用這麽一直繃著,人生苦短,需要溫暖嘛……”

“你知道什麽?”

膨脹的竊喜感讓沈康遠忘記了審時度勢,“反正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尤其是你啊,咱都是男人嘛,你心裏想的事,我能明白……”

“你明白個屁!”慕晨驟然出聲打斷,壓制的怒意展露無遺,“你失去過嗎?你知道失去一切的感覺嗎?你不明白!像你這種一路坐著黃金馬車走過來的人怎麽可能明白?”慕晨越說越激動,甚至扯著他的衣領,與他靠得極近,“我做的混蛋事,我身上的混蛋賬,找我一個人算就行,別扯上她!”他用力一甩,又把沈康遠推了個趔趄。

“再一再二不再三,還真當我是軟柿子啊!”沈康遠理了理衣領,雖然還是一幅嬉皮笑臉的樣子,但神色中卻暗藏了幾分陰郁,“握筆的是我,你就不怕我黑化你?”

“隨你,我本來就……”

“你走吧。”晚寧不知何時起了來,黑暗中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你已經得到想要的了,那就走吧,去證明給所有人看,你是個不錯的記者,這樣不就好了嗎?”

被推推搡搡外加言語蹂躪了一番,居然又被下了逐客令,沈康遠覺得自己悲慘到家了。但他還不能就這麽離開。被無情虐過千萬遍,還得待人如相戀,誰讓他是個善良熱心的記者呢?

所以沈康遠依舊笑意燦燦,還輕松愉快的打了聲響指,“那是當然,我一定會寫點什麽的!”然後把身子探向晚寧,像要述說不為人知的秘密,“說不定能幫上你哦!”

沒人應和他,他也不在乎,直起身子,斜眼瞅了一眼慕晨,壓低了聲音說:“許老太太去世了,她淋了半天雨,你今天就別鬧了。”

慕晨極迅速的掃了他一眼,甩了句:“我和她的事,用不著你瞎操心。”然而他的全部註意力早已掠過他,落在黑暗中的某處。

沈康遠笑著聳聳肩,自顧自的與他們揮手告別。他覺得自己像個操不完心的老媽子,不過這份閑心也沒白費,他手裏有足夠讓自己揚名立萬的好料,後面的事情或許會很精彩……

門鎖似乎和晚寧杠上了,她鼓搗了一陣子,依舊沒打開眼前的門。慕晨看不下去了,三兩步竄到門邊兒,嚇了晚寧一跳,“幹嘛?”

“你起開,給我!”不由分說,便搶過鑰匙,順便把晚寧擠到一邊。

鑰匙在他手裏就順從多了,門鎖輕響,慕晨打開了門,便拽著晚寧進了去。開了燈,這才看清晚寧的那副慘樣,頭發半幹不幹亂蓬蓬的披散著,衣服之前應該濕得透透的,這會看著也好不到哪去,絕對夠擰兩瓶澆花水的。門廊的燈是最廉價的白熾燈,也許是光線清冷的關系,照得她臉色有些青白。

慕晨想起剛才沈康遠的話,突然冒出一股氣來,順著牙縫擠出一句:“怎麽沒讓雨水給淹死?”

他話中的某個字牽起了晚寧的悲戚,他亦覺得不妥,趕忙轉移話題,“不想感冒就趕緊沖個熱水澡……”

“你也回去吧,我沒事。”

“你家熱水器怎麽沒插電源啊,省電也不帶這樣的!”慕晨自顧自的進了浴室,片刻之後又出來,“熱水器壞了怎麽不修啊?算了,先燒點熱水吧,水壺在哪兒,我幫你,你先去換身衣服……”

“都說我沒事了!”晚寧用高而冷漠的聲音打斷他的話,揚著青白的臉,一字一句的說:“無論是我奶奶,還是淋雨,或是別的什麽事,對我來說,都沒什麽……所以,用不著可憐我!”

“所以,你就要對他講那些?”慕晨想靠近她,卻又有些退縮。

“我不能講嗎……聽說活得幸福的人都喜歡聽悲慘點的故事,你和我都不算幸福……我也沒什麽別的可講。”

心底結痂的瘡疤被猛然掀開,汩汩地流著膿血,慕晨的喉頭幹澀,聲音也變得嘶啞:“你特別恨我吧?”

晚寧沈默片刻,也進了屋,在屋子的最外側,遠遠的對他說: “你回去吧,我真的很困了。”

又是這樣,他們明明同處一室,彼此近若咫尺,卻總似被一道無形屏障阻隔,靠近不得。

“隨便你……水你就自己燒吧。”他故作輕松的說了一句,便打算離開了,出門之前,又略微停了一下:“我媽已經脫離危險了,迷迷糊糊的一直找你”

“我會去見她的。”晚寧說。

“你記得就行。”慕晨出了去,門開門落,便隔成了兩個世界。

晚寧蜷縮在角落,濕衣物汲取了體溫,似乎已融合成為她的皮肉,她木然的環視這間屋子,從此以後,在這裏,除了回憶,便真的只剩下她了。

慕晨並沒有立即離開,他靠在門外略作喘息。老舊的社區毫無景致可賞,但是,在他的位置,只消稍一擡頭,便可看見夜空。然而慕晨仰著脖子,卻難掩失望的自語:“可惜,可惜啊。”

這秋雨後的夜空,一顆星都沒有。

折騰了一上午,慕母總算安穩了些,吃過午飯便睡著了。慕晨這才想起,自個忙活到現在,連水都沒喝上一口。

時值正午,秋涼退去了些,陽光照得身上暖暖的,慕晨瞇著眼睛往院外走,心裏盤算著該怎麽把許晚寧勸回來。

“慕晨!”

他擡頭,柳薇薇迎面而來,“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產檢啊。”柳薇薇輕撫小腹,淺笑著答。

慕晨也跟著笑,“你一個人來,耿聞也放心?”

“我婆婆就在婦產科,再說了,我哪有那麽嬌弱,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柳薇薇嘴上打趣,眼睛卻朝慕晨身後望了望,繼而問道:“就你一個人?晚寧……怎麽沒和你一起?”

慕晨打量著柳薇薇,先前藏在心裏的疑問又浮現出來,不但沒回答她的問話,反而沒前沒後的問了句:“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柳薇薇眼光微垂,閃爍不定。

慕晨嘴角輕扯,擠出幾分笑意來,“我以為她會告訴你,你們原來那麽要好……”

沒待慕晨說完,柳薇薇忽然擡起頭,嘴角顫抖,“我……其實,我們……”她急急惶惶的想要表達,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

慕晨趕忙伸手示意,笑著說道:“哎,你現在可激動不得,要不耿聞非劈了我不可。今時不同往日,這家夥現在塊頭比我大,我可惹不起!”

見柳薇薇平靜了些,他隨即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你不用說,我多少也能猜到,從上次咱們遇見,我就看出來了。不過我確實沒想到,你也會……”他略作停頓,繼而說道:“我一直覺得,你和別的女孩不一樣,不是嗎?”

柳薇薇的眼神延伸出去,似乎飄向遙遠的地方,慕晨的話讓她收回思緒,但那問題她不知如何作答,看了慕晨半晌,突然說了句毫不相幹的話:“那封信是你寫來的吧?”

慕晨咋聽之下沒太在意,略一消化倒緊張起來,“你說什麽?”

柳薇薇淡然一笑,“那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信,當時我還想,誰會寫只有三個字的信……”

“她給你看的?”慕晨急著插話問道。

柳薇薇搖搖頭,喃喃說道:“對不起……”

“算了,給誰看那是她的自由。”慕晨擺擺手,輕聲言語,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安慰自己。

“對不起……”柳薇薇依舊固執的念叨。

慕晨許是心底痛了,亦或是胃裏餓了,總之他想要結束這對話,於是催促著柳薇薇,“時候不早了,你快點進去吧,耽誤了不好。”說罷轉身要走。

然而在他們擦肩之後的片刻,柳薇薇急切的轉身,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她沒看到,我把信扔了!”

迎上慕晨由遠及近的疑惑目光,她好不容易在心底築起的防線轟然崩塌,聲音也更加淒然,“我把那封信扔了,連我們的友誼……一起扔了!”

作者有話要說: 由於雜事,停更許久,感謝諸位朋友的等候,今日起恢覆了!

☆、冷漠是把刀

柳薇薇產檢出來,一眼便看見了慕晨,方才的話說到一半,她便被婆婆叫進去檢查了,這一套流程下來的時間不短,他就這麽一直在原地等著?

慕晨看見她,並不急著發問,反而穩當兒的站在那裏,直犀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身體,探取他想知道的一切。

柳薇薇心中了然,今天若不把這其中的詳情和他講清楚,他恐怕是不肯罷休了。

她走過去,笑著說道:“如果沒什麽急事,能陪我坐會兒嗎?”

他們沒打算走遠,院子裏的長椅是不錯的去處,即使時處深秋,午後的陽光也依舊暖人。

慕晨隨手拾起一片落葉,葉片枯黃,顯出衰老的經絡,他只消稍微用力,便可將它碎成粉末,所以他格外小心,生怕折損了它。

柳薇薇的眼光又投向了遠處,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麽,半晌之後,只聽她嘆息一聲,說道:“你覺得,晚寧還是當初那個晚寧嗎?”

然而不待慕晨作答,柳薇薇輕輕一笑,自顧自的說道:“如果那個許晚寧還在,如今會是什麽樣子呢?”

慕晨張開手,枯葉便隨著秋風飄落下去,只在手心留下了輕淡的灰塵,“她那時……過得很不好吧?”

“是啊,她那時一定很難過……”她默默的呢喃,繼而緩緩仰起頭,或許陽光刺眼,她擡手遮擋,片刻之後,慕晨聽見她說:“這世上有一種方式,無需武力,就能將人折磨致死,你知道是什麽嗎?”

慕晨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是冷漠,一兩個人倒無關緊要,但如果整個世界都……那就變成要命的東西了……”

她吸了吸鼻子,情緒也平覆了些,才又看向慕晨,苦笑著說:“你走了,但這裏的一切還在繼續,這座城市太小了,藏不住秘密。”

“你們……都為難她?”慕晨小聲問。

柳薇薇嘴裏幽幽的念叨:“那時候還真是……”她的眼神再次飄遠,連同她的記憶。

高三提前開學,校園裏進進出出的都是熟悉的同學,晚寧來得有些遲了,孤零零的站在門口。

她先前去了柳薇薇家,想和以往一樣約她同來,誰知門還未進,便聽見柳家母女倆的吵嚷聲,之後便是柳媽媽冷言冷語的出來。晚寧本就是個心裏透亮的人,此刻更是知曉了諸多人情冷暖,便不再多言,自己先走了,只是一路走過來,心裏身上越發的冷。

晚寧呆呆的看著眼前,皆是她熟悉的街道、景物,她曾經和校園裏的同學一樣,恣意張揚、無憂無慮。而此刻,她成了這個和諧氛圍中的異類,不被接納更無法融入的異類。她開始畏懼,命數是何等可怕的東西?僅僅一個暑假,就將她的世界顛覆殆盡!

“再不進去,就真遲到了。”一道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柳薇薇也沒再多言,拽了拽書包,便低著頭與她擦肩而過,盡管如此,晚寧依舊寬慰了不少,也就隨著她進了校園。

這時候班裏幾乎都坐滿了,同學們隔了一個暑假未見,便像是隔了半個世紀,三五一堆聊得好不熱鬧!而許晚寧儼然成了這聊天進行曲的休止符,她一進來,教室霎時安靜了下來,氣氛變得極其詭異,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的看向她。

8月末的溫度暑氣未盡,而晚寧卻如墜入冰窟,她本以為學校是一方凈土,幾年朝夕相處的同窗也會比外面那些人明白她……然而此刻她幡然醒悟,那些憑空而來的汙點,就此印在了身上,再也摘不掉了。

晚寧下意識的看看自己的雙手,那上面幹凈如初,哪有一點汙漬?再擡頭迎上那些投來的目光,又是這樣!這些日子她見到了多少這樣的目光?一道道冷如利刃,像是要剜盡她的皮肉!晚寧有諸多不明白,即便她千錯萬錯,也未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而他們究竟為何如此怨懟?

晚寧心裏掙紮,眼神中的積怨也越來越深重,她忘了收回,下邊有些心虛膽小的早挨不過去,躲躲閃閃的收了目光。好在這時候上課鈴聲響了起來,要不這場面還真是不好看。

晚寧頹然的走去座位,她的同桌叫崔如雪,估計也剛來沒多久,正四平八穩的往桌上擺書堆,晚寧的座位在裏面,非得她站起來,晚寧才進得去。晚寧等了一會兒,見她沒一點要起身的意思,便小聲說了句:“讓我進去一下唄?”

這崔如雪一擡頭,瞪著眼睛狀似驚訝的來了一句:“啊!你還坐這兒啊?”

晚寧也沒深究:“要不我坐哪兒啊?”

崔如雪見推不過去只好嘰嘰歪歪的起來,“切,真晦氣……”

晚寧聽得真切,直瞅著她問:“你說什麽?”

其實崔如雪和別人打了賭,要把許晚寧輦到別處去。本以為稍微給她幾句小話兒聽,她就會知趣,誰知道這家夥臉皮這麽厚,砸了她的盤算。和她打賭的那幾個在一旁笑開了,她心裏來氣,面子也掛不住,嘴上也就沒了遮攔,“我說了怎麽著,現在誰還願意和你挨著,話都聽不明白,後邊那麽多座位,你非得坐這兒啊……”

晚寧不是不知道她的用意,若按照她以往的脾氣,肯定要以牙還牙的說回去,但今時不同往日,她不想把同學關系鬧得太僵。

她正愁怎麽開口,卻從門口傳來一道聲音,那聲音顯得極其不耐煩:“不愛挨著她,哪涼快坐哪去,少在那兒磨磨唧唧的廢話!”

崔如雪正想反駁,擡頭一看便消了氣焰,門口除了柳薇薇還有誰?學校的頭號大姐頭她可惹不起,只好認了這啞巴虧,氣裏呼扇的抱起桌上的書,一扭屁股便坐到了最後一排的空位上。

午休的時候晚寧在走廊裏遇見柳薇薇,便叫住她,兩個人站在經常一起聽歌的窗邊,卻是大眼瞪小眼的默默無語。

“今天早上,謝謝你了!”晚寧說。

柳薇薇先前一直低著頭,聽她這麽說,只好擡起頭,眼睛卻一直沒看過來,“啊,不用,不用客氣……呵呵。”

她們之間這樣說話,晚寧覺得有些別扭,正想找些別的話說,柳薇薇卻先開了口,“那個,要沒別的事,我先回班了,我有道數學題不會,得找耿聞問問去,我就走了啊……”

說來也巧,耿聞這時候正好從屋裏出來,柳薇薇一個箭步過去,連拉帶拽的又把他往回拖,邊走邊說:“趕緊的,姑奶奶要好好學習,你給我精神著點!”

晚寧了解柳薇薇,她是一個愛憎分明、又藏著不住事兒的人,所以晚寧哪能體會不出她言談舉止中的躲閃?

柳薇薇依舊在與耿聞比比劃劃的相互較勁,他們相互糾纏的身影勾起了晚寧記憶中的片段,某個人影閃過心頭,晚寧心中抽痛,便也轉身回了教室。

崔如雪正扯著嗓子和人聊天:“鬧心死了,在那癟地方我啥都看不清楚,耽誤了我考大學算誰的呀!”見晚寧走了過來,她鼻子一哼:“哼,鳩占鵲巢的賤人!”說罷一扭頭便回了後邊的座位。

晚寧聽得清清楚楚,可她懶得理會了,有些東西,越在乎,便越膨脹;無視了,反而清凈。

第一次月考之後,緊隨而來的便是家長會,晚寧思來想去還是沒和奶奶說。奶奶的精神一直沒恢覆過來,白天恍恍惚惚的,晚上倒是能精神些,卻也只是整夜摩挲爸爸留下的照片,她的淚腺大概枯竭了,一滴眼淚也流不出。

晚寧與班主任說了原委,班主任倒也沒多說什麽,末了還囑咐起晚寧來,只是他一頓嘆氣後,只說出了句:“晚寧啊……哎……要用功啊!”

高三學生的家長最重視這種活動,規定的時間還沒到,屋裏幾乎已經坐滿了,晚寧坐在一群中年人士中,顯得格格不入。

人分三六九等,這群家長也不外乎世俗,有些按捺不住的,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起先還好,礙著在教室,還比較收斂。但三姑六婆一熟絡,也就忘了身份場合,露出了長舌本性來。

“搞不好是變態哦,你沒看那外國電影裏演的,一刀一刀把肉片下來,煮著吃!”這個說。

“嘖嘖,你就知道瞎看,我這是俺家小叔子親眼看見的,就那姓慕的,眼珠子都給挖下來了,真狠啊……”說著瞄了一眼晚寧,又壓低了聲音,“聽說這殺人越貨遺傳啊,我可得讓俺家孩子離那丫頭遠點!”那個又說。

“能咋地?她還能翻天不成?你倆不說我還不來氣,這要是俺家……呸呸,家裏出了這事還不得夾起尾巴做人啊,這可好,她還有理了!”說話的是個燙著大波浪卷的婦女,本來就有些胖,再加上頭發的幫襯,像極了教科書上的牛頓畫像。

一旁的婦女免不得追問,只聽這“牛頓”接著說道:“你們是不知道啊,俺家雪兒讓她欺負得夠嗆!這不麽,讓她擠兌到最後一排去了,俺家那孩子眼睛近視,在後邊啥也看不清楚,這要是耽誤了學習誰擔待得起啊!哼,這也就是俺家雪兒心眼好,要是告訴他爸,那還得了……”

她越說聲越大,教室裏仿佛成了菜市場,晚寧淹在吐沫星子裏,身上一陣冷一陣熱。

“你別說了!”晚寧忍無可忍,強擠出一句話來,可她嗓子太啞,屋裏又太嘈雜,一點作用都沒有。

“牛頓”說到興頭上,嘴癮難去,便越發口無遮攔:“俺家老崔可不管那個,任她是個啥都白扯,殺人犯的女兒算個屁……”

“你閉嘴!”晚寧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屋裏霎時安靜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投射過來。而晚寧就穩穩當當的坐在那,看都沒看她一眼。

其他幾個婦女許是覺得理虧,也就沒多言語,可“牛頓”哪肯放過,扭著肥胖的身子站起來,看她那張牙舞爪的架勢,要不是礙著桌椅板凳,恐怕早竄到晚寧跟前,不知甩幾個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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