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下課,他在籃球場邊等你。”晚寧對鄰班的高瘦女孩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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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同學。”晚寧把毛巾放到一邊。

陳妮珍不說話,到裏屋一通翻找,最後拿出一本小冊子,指著其中一張照片說:“這是不是你?”說著又抽出來,“你看,後面還有小愛稱,嘻嘻,你們可騙不了我!”

晚寧接過來,照片是初三那次運動會拍的,他和慕晨站在簡陋的領獎臺上,滿頭滿腦的汗,笑得沒心沒肺。翻轉過來,背面寫著幾個字:許晚寧,許晚安。

晚寧還想解釋,門口傳來響動,有人回來了,她趕忙放下照片,轉頭去看。陳妮珍已經迎了過去,嘰裏呱啦的說著粵語,晚寧聽不太懂。

隨後他們進了客廳,晚寧這才看清,那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扶著的正是慕晨,把慕晨放到沙發上,他才得空說了話,他說的是普通話,晚寧聽得懂,“他已經18歲了,而且心情很難過,喝一點有什麽關系?”他轉頭看了眼晚寧,略一點頭,“你是?”

“她是我哥的同學。”陳妮珍搶著說,然後又低著父親的耳朵說了句粵語:“他女朋友。”

他也沒太細究,只催著陳妮珍收拾東西,“你姑姑得住院,拿些生活用品,我們得快點送過去。”

陳妮珍手腳也挺麻利,三下五除二便整理了一大包,臨出門前還囑咐晚寧,“我哥就交給你了,Bye-bye!”

慕晨只覺得身體灼燒難忍,似乎墜入了無邊煉獄,他跌跌撞撞的尋找出口,卻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那聲音像一股清泉。聲音傳來的方向有明媚的光,繼而他看見了許晚寧的臉。

他騰地坐起,滿臉嫌惡,“你怎麽在這兒?”

晚寧嚇了一跳,趕忙往後側步,“有事求你。”她低頭說道。

慕晨卻笑了,“求我?事到如今你有什麽好求我的?”

晚寧心一橫,擡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爸沒有殺人,你們能不能放過他?只要你們去和警察說,不要在我爸身上下功夫了……”

“閉嘴!”慕晨站到晚寧跟前,拽著她的衣領,拉扯著要她離開,“這家裏不歡迎姓許的,快滾!”

晚寧這會兒顧不得自尊,急忙抱住慕晨的胳膊,“我求你了,原先是我不對,但我爸真是無辜的……你說,只要你說,讓我幹什麽都行,只要你們放過我爸……求你了!”

慕晨有一刻失神,他和她的身體從未如此貼近,他的胳膊緊貼著她胸前最柔軟的地帶,她急促的呼吸起伏、她擂鼓般的心跳,他通通感受得到。但這不足以抵消父親慘死帶來的悲痛,他因此怨恨自己的心癡,更加怨恨許晚寧。

“什麽都願意?”他問。

晚寧迎上他的眼睛,濕漉漉的頭發貼著臉頰,她顧不得整理,只是無比堅定的點頭。

慕晨露出苦笑,自顧自的打開裏側的一間房門,繼而又過來拽住她,不由分說的往裏拖。

晚寧有點慌,可也掙不過他,“為什麽要進這屋裏,你要幹什麽?”

他這時回過頭來,臉上是晚寧從未見過的陌生神情,“進來不就知道了……還是,你害怕了?”

☆、絕望迷情

被慕晨連拉帶扯的推進屋,晚寧腳下沒站穩,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得她膝蓋生疼。屋子裏沒開燈,大概是拉著窗簾的關系,外面的光也透不進來,顯得很是黑暗。

關門聲音很大,透露了屋主人難以壓制的怒氣,晚寧心裏更加慌亂。“你到底要怎麽樣?”

慕晨只言未發,伸手扭開燈,青白的光線便充盈了整間屋子。晚寧看清了慕晨泛紅的眼睛,和這屋裏的擺設,不由得心下一驚。靠墻的矮櫃上擺著香爐和一些供果,其後是一張大幅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正是慕晨的父親慕少軍。晚寧直盯著照片,只覺得照片上的人也正死死的盯著自己,她一時恍惚,眼前突然浮現出那天血泊裏的場景,他毫無生氣的倒在血中……晚寧下意識的縮了縮身體,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今天正好是他的四七。”慕晨過去點了幾柱香,背對她說道。

“你什麽意思?”

慕晨轉過身,他臉上的神情讓晚寧不自覺的往後退去。“你不知道該做什麽嗎?”他指著照片說道:“看見他,一點都不覺得愧疚嗎?”

晚寧覺得這話有些牽強,她已經反覆說過了,說得她都覺得疲倦,“我說過了,不是我爸爸,我們去的時候已經……”

晚寧不得不停了嘴,因為慕晨薅起她的衣領,他已然憤怒得失控,不管不顧的用了蠻力。晚寧的薄襯衫哪經得起這麽折騰,扣子掉落,衣領也撕壞了好大一塊。

“閉嘴,許晚寧!”他咬牙低吼,“從認識你到現在,你哪一句話是真的?”

“我說的就是真話,你為什麽不相信!”晚寧也由驚轉怒,開始伸手拉扯他。“你放開!”

伴著一聲清脆的布料撕裂聲,晚寧的襯衫斜撕出一條口子,該遮住的地方露了大半兒。慕晨慌忙撒開手,楞了數秒才匆匆轉過頭去。晚寧低頭瞅瞅,趕忙用胳膊去遮,腳下也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

“你當著他的遺像道歉!”慕晨扭頭說。

晚寧這時來了氣,從小到大她幾時這麽窘迫過?還是當著個男生的面。“我沒做錯,我爸也沒做錯什麽,為什麽道歉?給誰道歉?”

慕晨回過頭來,瞪著通紅的眼睛。

晚寧又火又羞,腦子裏的防禦體系立刻占了上風,來這兒的目的一時也忘得幹凈。“還看?你轉過去!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爸能破壞別人家庭,估計你也不會好到哪去!”說到這兒晚寧想到了父親,委屈感又強烈的襲來,她斜仰著頭說:“像你爸這樣的人,死了也活該!”

晚寧嘴上說得痛快,哪裏註意到慕晨緊緊攥起的拳頭,“許晚寧,你真的一點愧疚心都沒有?”

晚寧突然覺得累極了,這話車軲轆一樣反反覆覆的說過多次,她不想再繼續了,於是嘆息一句:“我有什麽可愧疚的,倒是你爸該愧疚……”

接下來的話全淹沒於驚呼,這情形想教她鎮靜都難,她倒在一旁的沙發上,還被慕晨掐著脖子。

“我讓你道歉,聽清楚了嗎?”他惡狠狠的說。

晚寧呼吸困難,手臂胡亂的揮舞著,掛在身上的破襯衫被掙開,露出更多的皮膚,然而晚寧根本無暇去遮掩,她這時候說話都成了問題:“我沒什麽……好道歉的,我……說過……到那裏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你先放開……”

可慕晨哪裏肯放,他看著晚寧死命掙紮的樣子,臆想著父親當時的慘狀,更是怒火升騰,“你不害怕嗎,不後悔嗎?”

晚寧臉憋得通紅,但依舊不肯讓步,扯著艱澀的聲音說:“我沒錯,我不後悔……也不害怕……”

慕晨悲憤交織,體內升騰的戾氣讓他難以平靜,他不停的搖擺頭部,眼光掃過父親的遺像,掃過晚寧□□的身體……一個念頭突然充斥了意識,他要讓她害怕,讓她後悔!

再對上晚寧的臉,臉部的紅脹讓她看起來狼狽至極。慕晨放開手,她便馬上大口呼吸起來。急促的起伏讓她胸口展露無遺,因為先前的掙紮,其中可見星星點點的汗珠……這儼然成了催化劑,給這幅年輕的胴體帶來了或多或少的迷欲意味。

然而晚寧並沒意識到自己的危機,她掙紮著想要起身,但下一刻眼前一黑,慕晨覆著身體傾軋下來,她立刻被鉗制得動彈不得。

到了她這個年紀,對男女之事也多少有些了解,這樣的姿勢,這樣的緊貼,讓她有些恐慌,於是她用力的推他,“你……你起開!”

慕晨巋然不動,冷冷的看著她,“你怕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晚寧推不動他,只能瘋狂的扭動身體,試圖沖破他的鉗制,“後悔什麽?我什麽都沒做……你讓我下去……啊,你幹什麽?”

晚寧不再扭動,而是拼命去拉慕晨的手,可是她低估了一個青年男子的力量,他微一用力,襯衫應聲而破,她的上身幾近□□。

慕晨也怔楞了,他只想嚇嚇她而已,然而眼前的雪白胴體亦讓他癡迷,這有別於同學之間私下傳看的雜志圖片。帶著細碎汗珠和輕顫的身體,是那麽的鮮活而陌生!隱約的本能反應充斥著他的感官,他一時不敢動彈。

可在晚寧看來,他正盯著自己的胸口不放,巨大的屈辱感讓她瘋狂,趁著慕晨失神抽出手來,打了他一巴掌,“無恥,早說過和你爸一樣,下流、惡心!”

這一巴掌打醒了慕晨的意識,然而臉上的疼並沒消退身體的反應,他心裏的邏輯也越發混亂,既然她不見棺材不落淚,就給她點厲害瞧瞧!三下五除二的脫掉薄衫褲,露出他瘦而精幹的身體,“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晚寧慌亂的別過頭,嘴裏罵道:“你不要臉,你爸沒教育過你……”

“我爸死了!”慕晨抓住她的手喊道。

“那和我沒關系,沒關系!”晚寧抓狂了,無奈的扭動身體,然而一切又是徒勞。

“好,那我要讓你知道後悔的滋味!”慕晨俯下身去……這是他最後的殺手鐧。

晚寧終於感受到他身體的異樣,於是死命的掙紮,“放開,你放開……”

慕晨也鄙視自己的無恥,他只想恐嚇她,他知道這時應該放開,然而身體背叛了他!他太青澀了,在本能反應面前,他輸得一塌糊塗。

當一切已無法挽救,晚寧也放棄了掙紮,她的手頹然的搭在沙發邊沿兒,任由痛楚在身體的每個角落肆意蔓延。當眼淚落下之後,她似乎看見黑白照片上的人在笑,他在笑誰呢,她嗎?

身體的極樂巔峰之後,慕晨的道德意識終於恢覆如常,他正與她肌膚相貼,她儼然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切太失控了,他甚至還沒想好!慕晨慌張的起身,卻不小心跌落下去,隨手撈起散落的衣物,忙亂的往身上套。

沒有了桎梏,晚寧也坐起身,默默的查看自己的身體。這在慕晨看來,是對他最無情的鞭撻,他撿起晚寧的衣裙,放到她旁邊,便不再看她。

當他再轉過來的時候,晚寧已經穿好了大半,只是死命的揪著襯衫的布料。襯衫已經壞得不成樣子,根本就穿不住。慕晨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低低的,“你等下啊!”便推門出去了。

再回來的時候,他手上多了一件紅格子襯衫。晚寧見他過來,身體往後一縮,似乎還抖了抖。慕晨喉頭微動,覺得自己猥瑣至極,但還是過了去,給她披上襯衫,“你先穿這個,回頭……我給你買件新的。”慕晨在心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給她買,而且要買最好的,雖然他說不清為什麽,但他就想這麽做。

晚寧沒有說話,只是極認真的低頭系扣子,她的手哆哆嗦嗦的扣了許久,之後便緩慢的越過慕晨,開門出去了。

“我送你回家。”慕晨跟出來說道。

晚寧已經穿好了鞋子,在慕晨走過來之前她轉過身,卻依舊低著頭,“現在可以不追究了嗎?”她問。

這話生生的把慕晨定在了原地,她的漠然讓他的齷蹉無所遁形,這一刻喪父的悲仇被愧疚取代,他唯唯諾諾的應道:“這案子是公訴案,我……我管不著。”

長久的沈默之後,晚寧若有若無的應了一聲,便推開門,默默走了。

雨依舊淅淅瀝瀝,晚寧沒撐傘,任由雨拍打在身上。她覺得自己骯臟極了,如果雨可以沖刷一切,那她樂意至極。

一對母女從旁經過,母親擔心女兒,傘都移到了女兒這邊,自己則澆濕了大半。晚寧盯著她們良久,突然很想念母親。摸索出電話,撥通母親的號碼,仔細聆聽那端的一切聲音,然而等待音響了又響,卻始終無人接聽。

“媽,我好難受……” 絕望漸漸取代了思念,晚寧頹然的蹲下,臉上潮濕一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你是要發芽嗎?”有人說道,雨也就此遮住了。

晚寧擡頭,看見徐正新的臉,他沒穿警服,T恤牛仔的裝扮顯得合身多了。

“你跟我到這兒的?”

“管這麽多幹嘛?趕緊回家,一會真要發芽了!”徐正新要去拉她。

他手碰過來前一刻,晚寧猛的一竄,險些弄翻了徐正新的雨傘。“你們到底要怎樣才肯相信,我說了不是、不是、不是……”晚寧放肆的喊著,臉上依舊雨淚泛濫。

徐正新突然有些詞窮,他是這一屆數一數二的學生,文武功課俱優,然而從沒有課本告訴他,該如何消散疑犯家屬的傷痛。當然這想法一閃即逝,他不可以陪著小姑娘傷春悲秋,他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他把傘挪到晚寧身邊,笑著說道:“你看好啊,我現在沒穿警服,我下班了,……你不介意的話,就把我看成你哥哥。”

晚寧這時確實需要點溫情來暖暖自己,她擡頭看著徐正新的笑臉,眼中亦閃過很多張面孔,父親的、母親的、朋友的……她覺得可笑,在如此無助的時候,陪在自己身邊的竟是個半生不熟的警察!

“哥?”晚寧試探著叫了一聲,便像著了魔,“哥……哥……”晚寧泣不成聲,眼淚也像開了閘。

徐正新著慌了,“哎,哎,你別哭啊,別人還以為我怎麽你了呢……我求你了行嗎……那行,我陪你一起哭,啊……”

慕晨本想偷偷摸摸看一眼就行了,哪知剛一露頭,就被逮了個正著。

“你幹嘛來了?”徐正新嘴裏嚼著面包,說話含含糊糊的。

慕晨很快鎮靜下來,“我來看看,許運偉肯定能和家裏聯絡……”

徐正新嘆了口氣,拍著慕晨的肩膀,“放心吧,我們一定還你家一個公道!不過你還是回去吧,這裏你來不好。”

慕晨拿掉他的手,不冷不熱的道:“小徐警官,你這麽急著趕我走,不會是你們想偷懶吧?”

徐正新剛要變臉,車裏的前輩探頭出來,一邊抖煙灰,一邊隨口說道:“今天這小姑娘咋沒出來呢,一般這時候她不都出來買早餐麽……哎呀,我的腰啊……那誰……小徐你盯著啊,我得躺會……”

徐正新應了句,便也扭頭往樓上看,確實反常啊,她幾乎每天這時候出來一趟。思來想去,徐正新扔下面包,一扭頭朝樓內去了。

那話慕晨自然也聽到了,他幾乎可以肯定她的反常是因為昨天的荒唐事。見徐正新有了動作,他也趕忙跟了過去。

“你怎麽跟來了,回去!”徐正新攆他。

見慕晨我行我素的,徐正新也不和他做口舌之爭,他眼睛一轉,露出笑來:“哎,小兄弟,她昨天是去你家了吧?我說,你倆不會是……”他故意拉長了聲音,露出暧昧的表情。

慕晨緊張起來,那件不光彩的事像一顆□□,隨時揪著他的神經,他剛要開口,卻又聽到徐正新說話了。

“……校園情侶吧?聽說你倆在學校走得很近。”

慕晨不自覺的呼了口氣,擡頭看了眼徐正新,這人說話像一顆倒刺,紮進你的血肉還要帶出點東西來。在他的直覺中,這個人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般簡單。“就同學而已。”他答,然後又停住。

“你不走我可不等你啊!”徐正新笑著說。

“你去吧,別說我來過了。”慕晨說完,便轉身回去了。

徐正新嘴角一笑,也不多言。直到晚寧家門前,邊敲門邊喊著,“晚寧,你在不在?是我,徐正新!”又壓低了聲音,“咳咳……你哥。”

許久沒人應門,徐正新盤算要不要給隊裏打電話的時候,門卻開了,晚寧探頭出來,露著憔悴的臉。

徐正新嚇了一跳,“我的天,你讓人煮了?”

晚寧的嘴唇已經幹得起皮了,她略微抿了一下,“沒事,就是沒勁兒,睡會覺就好了。”

徐正新伸手摸摸她額頭,然後露出誇張的神情,“這叫沒事?一會你就熟了!趕緊跟我走!”不由分說便拉了晚寧出來。

晚寧這會兒就像個小木偶,沒力氣掙紮也就隨他去。徐正新的警察同事似乎默許了,也是不聞不問的。然而誰都沒有註意,他們身後緊隨而來的身影。

慕晨謹慎的跟在後面,看著他倆進了一處診所,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直到確定他倆沒在一樓,才找來護士打聽情況。護士看他是個半大小夥子,自然不願意多說。

慕晨略一合計,轉了語氣:“哎,那是我女朋友,他哥不讓我們來往!其實我們就是一起學習,想考同一所大學……她病了,我想看看她都不行!”

年輕護士聽得暈頭轉向的,也就告訴了他:“他倆在樓上的2號病房,你去吧。”

慕晨哭喪著臉,千恩萬謝的別過護士,轉身上樓去了。樓上總共就兩間大病房,每間都有些掛點滴的病人。慕晨小心的瞄著,許晚寧正躺在2號病房靠窗戶的位置。

他躲到病房斜對面的儲藏間,正好可以看到許晚寧。她側躺著,身體蜷縮成一團,從被角露出的臉部皮膚蒼白得嚇人。徐正新幫她掖被角,許晚寧似乎還對他笑了笑。

慕晨這會兒更看他礙眼了!一個警察,為什麽對嫌疑犯的女兒如此殷勤?他年齡不大,勉強和他們算是同齡,莫不是……慕晨都不願意往下想。但冷靜下來,他很快又推翻了這一猜想,先前的感覺越發強烈,徐正新這人不簡單!總之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過了好一會兒,徐正新起身看看點滴,便出了門。慕晨逮到機會,卻猶豫起來,磨蹭了好久才走進了屋子。

困擾他一夜的人此刻已經陷入了昏睡,盡管如此,她蒼白的臉上依舊緊皺眉頭,顯然睡眠也讓她不得安心。

慕晨很想伸手撫開她眉頭的糾結,可他憶起自己的醜惡,他哪有臉面再碰觸她。默默的收回手,嘴角輕動,勾勒出“對不起”的唇形。他不敢多做停留,趕在徐正新回來之前,又躲了回去。

慕晨不知道自己還要停留多久,或是停留於此的意義。他糾結了很久,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因為他始終沒忘,他倆如今的立場。之前這關系是對立的、仇恨的;但如今,對立依舊,但仇恨不可能再純粹。至少於他,愧疚占了多半。

徐正新又匆匆的出來,慕晨趕忙縮回頭,這次他沒再走遠,只在門外接起了電話。慕晨和他只隔了一道門,所以聽得分外真切。

“任務進行的非常順利,目標現在很信任我!”他說

短暫的沈靜之後,又傳來他的聲音:“是!田隊放心!”

直至徐正新回屋,慕晨都沒再冒頭。他心裏很亂,顯而易見,徐正新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而他口中的目標除了許晚寧還有誰?細究起來他應該高興才是,警方是在偵破案子上下功夫,不管過程如何,結果都是為父親伸冤。但他無法預見許晚寧得知一切的反應,說起來,她已經夠慘的了!

慕晨突然有了告訴她的沖動,讓她有所防備並不與父親的冤仇沖突,他相信是非曲直定會有公論!他下定決心,推開了一直緊閉的門。

然而門開到一半,他就停住了,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許晚寧已經醒了。徐正新剝好了橘子遞給她,而她接過橘子,也擡頭看著他……慕晨看得真切,她在笑……

晚寧連續打了5天點滴,總算好了起來,徐正新除了跑前跑後的照料,還幫忙墊付了醫藥費,晚寧自然感激不盡。

最後一天打完了針,年輕護士見徐正新不在,便和晚寧聊了起來:“你比我小,但是我好羨慕你啊!”

晚寧苦笑:“我有什麽好羨慕的?”

“你看你哥對你多好!還有你那小男朋友,不也是每天都來,還得躲著你哥!”護士笑著說。

“男朋友?”

“對啊,我看他長得還不錯,將來不戴眼鏡就更好啦……”

徐正新進了來,她也就不再多言,利索的做了收尾,晚寧就算出院了。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晚寧夜裏都睡得不安穩,因為夢境教她顫栗!夢中的畫面不斷變換,有暗紅的血液、扭曲的臉孔、黑白照片的註視、還有慕晨的鉗制……她開始害怕入眠,更多時候她寧願熬磨著等待天明。

然而突兀響起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夜晚的死寂,晚寧彈坐起來,心裏像擂起了鼓!按下接聽鍵,她把手機緊緊的貼近耳朵,生怕漏掉一點聲音。

夜色中她臉色驟變,“爸,你還好嗎?你在哪兒啊?”片刻之後她兀自點點頭:“哦,我知道了……你註意安全……爸,你一定要好好的……”

掛了電話,晚寧更加緊張,睜著眼睛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徐正新剛停好了車,晚寧就匆匆的過了來,把他叫到一邊。

“你好利索了?”徐正新問。

晚寧緊緊的攥著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能相信你吧?”她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話,然後便直盯著他。

徐正新面上輕笑,“當然啦,我是你哥啊!”

晚寧臉上的神色放松了些,“那好,今天中午,你跟我出去!”

徐正新並不多問,只點頭說了句:“好!”

☆、灰色世界的結局

這或許是今夏最悶熱的一天,徐正新跟在晚寧旁邊,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浸濕了襯衫後背。然而他不敢有一刻松懈,眼睛隨時留意著周遭的環境。

“我們要去哪兒啊?”他低聲問。

晚寧看起來更加緊張,只應了句:“就快到了。”

徐正新往遠處看看,心中疑慮漸生,“前面就是楊樹街了?”

晚寧轉頭看了他一眼,“我們就去那兒。”見徐正新垂著眼睛,她又接著說道:“那裏反而沒有警察,我爸已經在那兒躲好幾天了。”

晚寧只看見徐正新低垂著頭,哪知道他眼睛在下面來回閃爍。徐正新不著痕跡的回頭看了一眼,才恢覆如常。

“你會幫他的,對嗎?”晚寧又問。

可徐正新此刻再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含糊的答道:“嗯。”

然後便再無話。約莫快到86號院,晚寧壓低了嗓子喊著:“爸,你在哪兒啊?我來了……爸……”

不多時候,就見旁邊的圍墻逢裏人影一晃,有人探腦袋出來。此人正是許運偉,“晚寧……”

晚寧聞聲去看,不由得鼻子一酸!父親頭發亂蓬蓬的,滿鼻子滿臉的灰,眼眶凹陷,人也瘦了一大圈。晚寧小跑過去,聲音裏的哭腔越來越明顯,“爸,你怎麽在這兒啊?”

許運偉勉強一笑,“這裏都搜查過了,反而能安全點……我讓你帶的東西拿來了嗎?”

晚寧一抽鼻子,連忙從包裏掏出一個小袋兒,忙亂的往他手裏塞,“身份證、護照、錢還有火車票都在這兒了。”

許運偉接過來匆忙看過,略微松了口氣,這才留意起女兒來。他身子一躍跳出來,這才看到女兒並非一人來此。而這一眼,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警……警察!”

晚寧趕忙過去扶他,“他是我的朋友,他會幫我們的!爸,有什麽話可以和他說。”

晚寧又回身去叫徐正新,“你快過來啊!”

徐正新並未言語,邁開步子過了來,晚寧也就不再理會,轉而給父親去拿帶來的食物。父親餓壞了,狼吞虎咽的吃起來。晚寧眼眶一熱,差點沒忍住,“慢點吃,別噎著了!”

父親手裏的包子猝然落地,臉上的神情突然變得異常驚恐,瞪著的眼睛越過晚寧,看向前方。晚寧不明所以,也回頭去看,只一眼,腦子裏便響起了炸雷,轟得她暈頭轉向。

徐正新站在他倆跟前,神情肅然,略垂的右手赫然握著槍,而槍口正對著父親。

“你瘋了?”晚寧低聲問。

徐正新咽了口吐沫,盡量讓自己鎮靜下來。握緊了手裏的槍,他用最漠然的語調說:“許運偉,你涉嫌故意殺人,請你現在跟我回去協助調查!”

晚寧半張著嘴,驟然劇變的場面讓她一時難以接受,“你故意的?”

他依舊目不斜視,“我是警察!”

晚寧不合時宜的笑了,“哈……好啊,那你沖我開槍啊!”她擋在父親身前,盡量與他拉開距離。

“你讓開,這是妨礙公務,你不要一錯再錯!”

“錯?我說你們錯了,有人相信我嗎?”晚寧的眉眼露出祈求的神色,語氣也降了下來:“你就當沒看見,放過他吧,我求你!”晚寧用手推了推父親,示意他趕快離開。

就在許氏父女推搡的時候,突兀響起的槍聲讓一切戛然而止。晚寧還來不及查看,就被人拽到一旁。她毫無防備,險些倒在那人懷裏。

這樣的鉗制讓晚寧想起了那個雨夜,她瘋狂的想要擺脫。慕晨只好放松了些,急切的說道:“他有槍,你不要命了?”

可晚寧的眼裏只有父親,他此刻正階下囚一樣的蜷縮著,先前的一聲空槍顯然把他嚇壞了。

“放開!”她說。

也就在這時,幾輛警車呼嘯而來,大隊警察下了來,個個荷槍實彈的樣子,把現場圍了個嚴實。

晚寧盯著徐正新,滿臉驚恐,“是你?”

徐正新依舊站在隊伍的前面,槍口對準了許運偉。他沒有回覆晚寧的疑問,當然也無需回覆。

隊伍中走出一個人來,這人約莫40歲上下,四方臉上眉目極其端正,許是從事警察工作久了,周身的戾氣難以遮掩。他在徐正新身邊停下,伸手拍拍他肩膀,十分讚賞的樣子。

徐正新笑了笑,正要放下槍,那人在他身邊耳語幾句,他卻突然變了臉色。帶著不可置信的神情,低聲說道:“田隊,不是要抓他回去調查嗎?”

“現在證據確鑿。”田海昌停了片刻,接著不緊不慢的說道:“小徐啊,不想留在隊裏了嗎?”

晚寧當然聽不見他們之間的對話,眼前的架勢把她嚇壞了。然而她的害怕不是來自對方黑洞洞的槍口,而是槍口之下的,她的父親。

“還要我說多少次,不是他,不是他啊!”晚寧哭喊著。

徐正新低頭猶豫,任由毒辣的陽光炙烤著頭臉。這是一道尷尬的題目,選與不選,全在他一念之間。

晚寧眼尖,看著幾個警察包抄過來,便更急切的想要到父親身邊去。然而慕晨的胳膊把她攔得死死的,她根本動彈不得。“我求你放開!”她帶著哭腔說。

慕晨也看清了眼前的形式,那幾個警察槍口對準的方位,他倆也在其中,他下意識的拖著晚寧艱難的往後側步。

這不是晚寧所想,她努力的轉頭說道:“你不要管我,讓我過去。”

“你不要命了?”慕晨似乎有些生氣,手上也攥得更緊。

晚寧眼睛通紅,聲音也變得嘶啞不堪,“我要他活著,他是無辜的!”

慕晨咽了口吐沫,低聲說道:“他們大概只想抓他,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晚寧的意識大概繃得太緊太久,哪怕出現一點點轉機,便如同得了救命符咒。她在慕晨的這句話中撲捉到一絲訊息,電光火石間,還未來得及仔細推敲,便急切的想要放手一搏。

“爸,快跑,他們現在不敢把你怎麽樣!”

許運偉佝僂著身體,用渾濁的眼睛審視當前的一切,眼光所到之處,十幾雙眼睛和槍口無不對準了他。他迷茫的看著女兒,想要和她靠近一些,“晚寧,我……”

“別動!”徐正新又端起了槍,“再動就開槍了!”伴隨著他的話,又是一陣槍械機關的輕響聲。

田海昌站在徐正新旁邊,嘴唇微動,分明說著:“開槍,我們證據確鑿。”

“不是他,不是,你們這些傻子,瞎子!”晚寧想擋在他身前,可慕晨死死的拽著她,她根本動彈不得。

“晚寧……”他更加憔悴,滿眼盡是絕望。

“你放開我……”晚寧用力捶打禁錮自己的那雙手臂,“滾開……滾……”

徐正新額上的汗像一群惱人的螞蟻,不停折磨著他,握槍的手心亦潮濕一片,胳膊也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他知道那不是因為疲勞。

“小徐,你這是學藝不精啊!”田海昌不露聲色的去調整徐正新的姿勢,扶到他持槍的右手,田海昌回頭說道,“你是個好苗子,想想你的前途!”然後在徐正新失神的片刻,猛地壓下他的手指。

這是一個連鎖反應,一聲之後,槍聲接連而起。在恍惚的空間裏,那聲音像除夕的爆竹……

一切就此戛然而止,所有掙紮、恐懼、期望一起覆滅,就如同父親委頓下去的毫無生氣的身體。血染紅了他的衣服和臉,那鮮紅的的顏色像盛開在他身上的花兒……

晚寧猜那一定很痛,可是那疼痛的程度她無法估量,因為從始至終,他都沒來得及發出一點點聲音。

“爸……”晚寧輕聲呼喚。然而他毫無回應,只是筆挺的倒在血中,連陽光直射下來,都執拗的不肯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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