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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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成歆的呼喚聲,教辛少敏嚇得趕忙朝湖畔望去,但沒瞧見他的身影,心想對方尚未靠近,辛少敏二話不說攀上岸,壓根不管渾身還濕漉漉的,抓起衣袍褲子就趕緊套。

幸好這年代的衣服還是挺方便的,套好拉妥綁個結,也就差不多了,只是……

束胸呢?當手摸到胸口時,她才驚覺少了一塊布。

「你在找什麽?」

辛少敏倒抽口氣,不敢擡眼,更不敢相信他竟然一眨眼就來到面前……她有穿這麽久嗎?

「皇上回殿!」

不遠處傳來祝平安的喊聲,辛少敏呆了下,不禁暗罵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大夥為何都擠在這當頭回來?她一身狼狽,不用說也知道她幹了什麽呀……不知道說她不小心掉進湖裏,有幾個人會相信?

成歆沒開口,拉著她一並躬身,她也十分配合,乖乖地躬著身等皇帝回殿,不過……大哥的手心好像有點粗啊,祝公公到底發派他什麽工作,才多久而已,就讓大哥的手變成這樣,待會找個空檔,非好好地問問大哥不可。

夏侯歡經過時,冷眼看著,沈聲道:「成歆,過來。」

「遵旨。」成歆擡眼,笑得一臉挑釁。

辛少敏一直垂著臉,看著成歆走了,皇上也走了……那她咧?

「能夠在午後偷得浮生半日閑,泡個湖水確實是暑氣全消。」

「嚇!」辛少敏嚇得擡眼,一臉見鬼地望向祝平安。

「祝公公!人嚇人會嚇死人的!」她還以為只剩她一個人,既然他在就應該出個聲嘛。

祝平安以萬般慈祥的目光註視著她。「真是抱歉,我長得像鬼,嚇到你了。」

「不,呃……」嗯,祝公公好像生氣了呀。「祝公公,有沒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

「不用,一個當值守夜可以守到床上,睡醒就泡湖水的宮人,我可不敢差遣。」祝平安目光尖銳如刃,就連逸出口的笑聲都冰冷剮骨。

辛少敏聞言,嘴角一垮。「祝公公,對不起,昨晚是因為成公公跟我說可以睡一下,我有跟他說三更天前要叫醒我,可是……後來……」也不是大哥的錯,大哥一定是舍不得叫醒她,所以……」

「我知道,他跟我說了,我都知道。」他真的搞不懂,皇上為何一再縱容這個家夥,甚至剛剛連正牌成歆都出現了!再這樣攬和下去,不被揭穿才有鬼!

如果他膽子再大一點,他就直接讓這家夥在湖裏泡到魂歸西天,而不是光用眼神殺他個千萬遍。

辛少敏怯怯地縮起身體,不是她膽子小,而是祝平安看她的眼神,實在很像是在說——你怎麽不幹脆泡死在湖裏算了?而且沒有半點玩笑意味,而是認真得教她有點怕怕的。

「我想時候應該差不多了,我去禦膳房看看皇上的晚膳準備好了沒。」事到如今,她也只好沒事找事幹了,先逃離祝平安的眼神咒殺較妥。

「你那副鬼德性要是敢給我踏出玉雋宮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祝平安虛偽的笑意終於瓦解,換上了晚娘面孔。「辛少敏,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就算你現在不是個男人,你也得給我像個男人!發濕衣衫亂,站得扭扭捏捏,成何體統?你該不會以為把自己弄得像個女人,就可以以色侍主?」

瞧瞧,他的長發濕粘在頰邊,教那張巴掌小臉更偏女相,尤其是那雙無辜大眼,根本就是意圖誘惑,如果皇上看上的真是他那張臉,他會馬上將他毀容!

「我……」辛少敏毫無招架之力。她多冤!她本來就不是男人,她已經很努力扮太監了,卻還要她像個男人,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太監並不能算是男人,不是嗎?況且她要是不縮點肩,沒束胸的她會更不像男人好不好!說她想以色侍主?難不成皇上會喜歡太監嗎?!真是個腦殘公公……

「咕噥什麽?還不趕緊把自己打理得象樣點,再去張羅皇上的晚膳,還是你覺得天氣太熱,很想繼續泡湖水?」一想到昨兒個皇上守著他,讓他得以一晚好眠,他就一肚子氣。身為太監,卻沒有奴才當為不當為的認知,這家夥要是膽敢以色誘主,他真的會宰了他!

「我馬上處理。」辛少敏二話不說,腳底抹油,溜了。不是她的錯覺,今天的祝公公真的像是吃到火藥,她還是別招惹他,晚一點再找大哥罵罵他!

寢殿內,夏侯歡取下臉上面具,目光不善地回頭,瞪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沈聲道:「成歆,你剛才在做什麽?」

成歆朝他笑了笑,「哪有做什麽?不過就是在床上躺得發悶,在二樓的圍欄邊發呆,適巧瞧見一個太監鬼鬼祟祟地走到湖畔,不斷地左右張望,你說我該不該仔仔細細地盯著她?」

夏侯歡緊抿著唇,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朕說過,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得靠近她!」光瞧她剛才的模樣就不難猜出在他回後殿前,她在做什麽,要是成歆真將她看個仔細……

「可是皇上,她的行動鬼祟,後殿那時又沒半個人,我不盯著要是出了亂子怎麽得了?」成歆壓根沒將他的怒火看在眼裏,說得頭頭是道,讓夏侯歡無法反駁。

「你不要以為朕不會動你,成歆!」他竟敢瞧見少敏的身子,簡直是不可饒恕!

「皇上錯了,我可是一直認為我是註定要死在這宮中的。」他笑得一臉無所謂,仿佛對早可預見的將來,毫不擔憂。

「下去!今天別再讓朕看到你!」他惱火地將他推開。

成歆無所謂地聳聳肩,正想要走,卻像是想到什麽,從懷裏取出一物,遞給夏侯歡。「皇上,這是方才那位名喚少敏的小太監忘了帶走之物,你看是要留著還是還給她都好。」

夏侯歡接過他手上的布巾,約莫一掌寬,既是她身上之物,那就不難猜此物的用處,一陣熱往他腦殼沖。「成歆,朕最後一次警告你,沒有朕的吩咐,不準你見少敏!」

成歆故作沈思,半晌才說:「那如果是她找我呢?皇上別忘了,我才是成歆。」

「成歆,你別以為朕真的不會殺你!」

成歆笑得瀟灑又篤定。「皇上,時候未到,在你還需要我的時候,你不會殺我的。」十年相處,他怎會不懂夏侯歡的心思?他可是夏侯歡的影武者,隨時得替他擋死,用處還大著呢。

辛少敏壓力很大,站在華若殿上,她內心惶惶。

她真的很後悔挑在那個時間點去洗澡,等她把自個兒打理好,去了趟禦膳房回來後,祝公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某種醜陋惡心的生物,這就算了,她大人大量可以不跟他計較,可問題是——為什麽她有種被皇上瞪的感覺?

昨天不是這樣的,她甚至覺得皇上看她的目光很像大哥,可是今天好像她犯了滔天大罪,他正用眼刀不斷地淩遲著她!

吃飯耶……這是多麽重要的一件事,可是她卻被瞪到食不下咽,知不知道這種狀態下吃東西很容易消化不良,完完全全浪費了一桌珍饈佳肴……頓了下,她不禁撫著胃。好像真的在痛,可不像是消化不良……她疑惑地看向她剛剛吃的菜。

她已經嘗到第十道菜,壓根不記得自己嘗過什麽,但她的嘴裏有股異樣的味道,極淡,幾乎被菜香掩過,不過漸漸有點燙有點痛,從喉頭一路蔓延到胃裏……

祝平安在旁接收夏侯歡的視線,隨即向前詢問辛少敏。「怎麽了?」

「這個……」話才出口,胃瞬間爆開痛楚,像是被刀子狠狠刮過,教她痛得縮起身體,氣若游絲地道:「有毒……叫皇上別吃……」

話落的瞬間,血水沿著她嘴角滑落,教祝平安瞪大眼,急忙喊著,「有毒!」

夏侯歡立刻沖到辛少敏面前,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平安,藥,快!」

辛少敏不解的擡眼,皇上……皇上怎麽會抱著她?這感覺簡直就像是大哥!

「嗄?是!」祝平安立刻從懷裏掏出一只白玉小瓶,從裏頭倒出一顆藥丸,夏侯歡接過立刻塞入她的嘴裏。

「少敏,別怕,沒事了。」說著,他將她打橫抱起,快步回後殿。

辛少敏緊閉著雙眼,感覺胃像是有火在燒也像被刀剮過,不禁想,她該不會真的要死在這裏了吧……她痛得渾身直打顫,卻被牢牢地護在有力的臂膀裏,聽著那胸膛底下急促的心跳。

這個人到底是誰?他不是皇上嗎?可他說話的口吻分明就是大哥,可是大哥是成歆又怎麽會是皇上?她想張眼看個仔細,身體的痛楚卻如驚濤駭浪,瞬間吞沒了她的意識。

夏侯歡抱著她回後殿的東暖閣,將她往床上一擱,隨即低聲吩咐,「叫成歆去配解毒湯,快!」

「奴才遵旨。」

祝平安撩起袍角朝二樓奔去,不過一會功夫,成歆跟著來到東暖閣。

「解毒湯呢?」

「你好歹也先讓我瞧瞧她中的是什麽毒。」成歆沒好氣地道,替她把脈,有些疑惑地微皺起眉。

「如何?」見他攢眉,夏侯歡不禁催促著。

「是毒,但是不重。」放開了手,成歆雙手環胸地註視辛少敏半晌,才看向夏侯歡。「皇上,有人在試探你。」

夏侯歡壓根不在乎那些,不耐追問:「她到底要不要緊?!」

成歆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皇上,你這差別待遇差得可真多,同樣是扮太監,同樣是中毒,我中的可是封喉,真是命懸一線的,但她中的不過是砒霜,而且量不足以致命,簡單的弄點甘草水喝喝就能緩解,再熬帖解毒湯,壓根不需要皇上給她救命丸。」

聽至此,夏侯歡才稍稍安心了些,在床畔坐下,看著臉色蒼白的辛少敏,感覺他的心像是被握在她手中,不見她清醒,他的心就得繼續疼著。

成歆打量著他的神情,笑了笑道:「誰讓皇上真要她當個試毒太監。」

「朕沒要她當試毒太監。」那不過是權宜之計,再者他喜歡她陪著一道用膳,不敢相信夏侯決竟然還敢派人使毒!

「那麽皇上要用什麽名義將她留在身邊?」

「她——」他不禁怔住,因為他根本不曾細想過。

因為他不願意再讓她和一票太監睡大通鋪,因為他想要時時看見她,看著她吃著山珍海味露出滿足的笑,所以將她留在身旁。但他卻忘了他是一國之君,他的身邊一直危機四伏,在大權尚未奪回之前,將她留在身邊,只會拖累她。

夏侯歡思緒轉動著,好半晌不吭聲。他沒必要跟成歆解釋什麽,再者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錯愕,他怎會行事如此莽撞,完全不顧後果。眼前她吃下的不過是少量砒霜,但要是夏侯決動了殺機,現在的她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不過是想象,他的心狠狠地一揪,渾身發寒。

恐懼……他已經多久不曾感覺到恐懼了?

良久,成歆才沈聲啟口。「不管皇上心裏如何思量,今天的砒霜也許是種試探,夏侯決也許已經看穿皇上待她不同,這麽做只是要掂算她在皇上心底的分量,皇上慌了,弱點就被逮著了。」

夏侯歡攢眉不語,只因他不曾發現自己對辛少敏竟已看重到這地步。不過才相識多久,怎麽可能如此?也許他確實是太縱容她,才令她堂而皇之地踏進他緊閉的心門裏。眼前該如何是好?

他扣下龐銳,等同是扣住了皇城兵權,但這不過是暫時的,憑李鐸在朝廷的勢力,還不足以和夏侯決抗衡,最終還是會還龐銳兵權,所以他必須在這之前就將夏侯決除去,但要是夏侯決掌握了他的弱點……在大權和少敏之間,他該怎麽做?

「還有另一種可能,少敏是夏侯決派來的殺手,眼前中毒不過是為了更加博得皇上信任,也許他日——」

「不可能,少敏早就沒了以往記憶,她不會聽令於夏侯決。」

成歆楞了下。「你……你的意思是說,你早就知道她是夏侯決派進宮潛伏的殺手?」真不敢相信,他明知道卻還是接納她!

「她不是殺手!你瞧她那樣子像嗎?」

「她……天曉得呢?你簡直是蠢到極點,眼前是什麽狀況你會不知道?你在這宮中被幽禁了十年,有多少次是死裏逃生,大權兵符被奪,連早朝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要不是趁著開朝百年慶典,你連玉雋宮都踏不出!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線生機,正可以一步步奪回權力,你卻——」

「閉嘴!你太放肆了,成歆!」

兩人對視,惱怒的神情相似得猶如照鏡子。

「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你有必要這般珍惜?」成歆不明白,這十年來他們j起度過,受盡苦難,夏侯歡的疑心更甚於他,但如今他卻輕易地相信一個假扮太監的女人。

夏侯歡默不吭聲。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寶貝著少敏,他只知道他無法把少敏和大權相提並論,甚至擺在天秤上相比,他不願意失去她。

「至少朕知道她跟後宮那些隨便一挑撥就心生殺意的女人好太多。」後宮的女人個個都想要得到榮寵,而他只要在耳邊挑撥兩聲,她們就會互相殘殺,根本不需要他動手。

半晌,成歆深吸口氣,哼笑了聲。「由著你,反正是你的皇位,又不是我的,我何必為你瞎操心。」

「朕自有定奪,你可以走了」

「怎麽,過河拆橋?犯不著那麽急,她的狀況還得觀察,我留下,省得老是把我喚來喚去的。」他往錦榻上一坐,懶懶地倚在扶手上。

「成歆,朕警告你,你要是膽敢對少敏動手,朕會要你的命!」

成歆掏掏耳朵。「皇上,你這話我都聽了十年了,換句新鮮的。」

夏侯歡不語,冷沈黑眸直睇著他。

成歆笑了笑。「如果皇上真要殺我,我也不會反抗,不需要威脅。」打從他十年前進宮,他就知道他註定得死在宮中,沒什麽大不了的。

夏侯歡收回目光,大手緊握著辛少敏的。

他知道,他把自己逼進了兩難之間,眼前就算送她出宮,也不見得就能讓她避險,既然如此,當然是要將她留在身邊,哪怕未來危機重重,他也要她相伴。

迷迷糊糊之中,辛少敏聽見耳邊有人在交談。

應該是兩個男人,可是卻是同樣的嗓音,她勉強自己張眼,想要搞清楚狀況,然而蒙眬之間,她像是看到兩個大哥……糟,她大概中毒很深,才會把大哥看成兩個人……渾身好不舒服,說是病也不像病,只覺得肚子裏一直有把火在燒著,時而燙時而痛著,不斷地交錯淩遲。

「少敏,吃藥了。」

溫柔的嗓音在耳邊哄著,教她疲憊地微張眼。「……大哥。」她啞聲喊著,覺得喉頭燒得發痛。

「沒事,再喝幾次藥就能把毒排出,別怕。」夏侯歡不自覺地以溫柔嗓音哄著,單手扶起她。

辛少敏瞇著眼,瞧見他身上穿的並非是靛色宮服而是黃色袞服。是她一直覺得他們好像才會搞錯?還是她在作夢?

「大哥是皇上?」喝了藥後,她啞聲問著。

「……嗯。」他不否認,因為他再也不願頂著成歆的名,就怕他日成歆搗亂,她會真以為成歆就是他。幾天前她在湖畔戲水被成歆撞見,她真把成歆當成他,這一點直教他惱著,也正因為如此,才會在那晚用膳時遲了一步察覺她的異狀。

「我聽說皇上的臉有燒傷,可是大哥的臉……」她突地頓住,因為在如此亮又近的距離之下,她瞧見了他的左眼下到唇角密布著燒傷痕跡,並不猙獰,但是看得出凹凸不平,用手輕觸更加明顯。

以往,她總是在夜裏才見得到大哥,燈火不明之下,她的眼睛並沒有好到把他的臉看得一清二楚,如今仔細一瞧才知道原來他臉上真有燒傷。

「很醜嗎?」

「不……還疼嗎?」照這痕跡看來,當初恐怕是二級深度燒傷,那種痛難以想像,就算有藥可以消除表面瘢痕,但會留下這種疤痕,可以想見當初有多嚴重。

夏侯歡註視她良久,輕柔地將她摟進懷裏。「早就不痛了。」

辛少敏在他懷裏眨了眨眼,腦袋還有些混沌,明知道他的擁抱太過逾矩,但是他的擁抱卻是如此及時,仿佛可以卸去她因為身體不適引起的不安,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他的氣味在在安撫著她,讓她可以靜下心思考諸多問題。

「大哥,你真的是皇上?」好半晌,她忍不住再問一次。雖說他的穿著打扮已經證明一切,但在這凡事真真假假的宮裏,有時就算眼見也不能為憑。

「嗯。」

「可你又怎麽會是成歆?」那那天在湖邊時,皇上和大哥同時出現又是怎麽回事……

「那只是為了方便行事罷了。」

「可是你用成歆的身分在外走動,就不怕被人認出?」好歹是皇上,這宮中的人豈會認不出他?

「宮人早在十年前就汰換大半,沒人識得朕,只要避開識得朕的人即可。」

「羅公公會不識得你嗎?要是羅公公跟黃公公提起——」

聽出她的擔憂,教他淺逸笑意。「成歆是皇上身邊的人,羅公公那種墻頭草,哪邊有利就往哪邊靠,他去跟黃昆提起我做什麽?再者,夏侯決和黃昆在乎的也不是一個太監。」以真面目在外頭走動確實是有風險,但他確定沒有人起疑。他和成歆總是交互扮演彼此,同時出現在不同的場合裏,沒人會懷疑。

「……所以,你才總是在夜裏才出現?」

「所以才能遇見你。」本是不耐的、猜疑的,可那些疑心早已被淹沒在她的笑容裏,忘了防備,願意縱容,只想將她帶在身邊,只要想見就能見到她……原來,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她。

看著他的笑臉,她小臉燒燙著,有些難為情,可又舍不得轉開眼,畢竟大哥這麽開心的笑臉是很難得的,錯過這一次,天曉得下一次要等多久?

「可是大哥,你扮成太監……不對,你不是大哥,你是皇上……」她還叫大哥那就真的太逾矩了,教她不由想起那個被杖責至死的宮女……如今想想,那位宮女會被杖責至死,恐怕不純粹是因為她看見了皇上的臉,而是怕她會認出皇上亦是成歆,所以才會被殺的。

她無法論他的對錯,因為她知道,他一直是夏侯決欲除之而後快的對象,一個常年面對死亡威脅的人,要他保有幾分良善?

「好了,別說了,你身子好了要聊再聊,現在再睡一會,再過幾日就能將你身上的毒都給排除。」他輕柔地扶著她躺下,替她收攏頰邊的發絲,掖好被子。

她輕點著頭,想再看著他,可她真的好累,渾身沈重得像是被灌了鉛,教她動也不想動,眼皮子一垂,意識隨即又模糊了起來。

也不知道是藥的緣故還是怎地,半夢半醒之間,她總是聽到同一把嗓音在對話,張眼看,總覺得有兩個大哥……

她搞不懂也沒力氣搞懂,她只想再睡一會,仿佛要把前一陣子被剝奪掉的睡眠一口氣補回來,等到她下一次真正清醒時——

人咧?她張大眼,把身處的暖閣瞧過一遍,卻不見半個人。

宮燈映照暖閣每個角落,再看向鏤花糊紗錦窗外,天色暗得沒有一絲亮光,她想時候應該已經很晚了。

呆了一下,她立刻翻身坐起。「該不會是出事了吧?」她呢喃著,不及細想,起身就想往外沖,然一推門,差點撞上手持木盤的太鬥。

幸好太鬥身手俐落,飛快地往後退上兩步,將木盤上的藥和粥護得牢牢的。

「太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外頭。」辛少敏一臉抱歉地道。

「沒事沒事,我要真被你給撞著,我會給平安那家夥笑到無臉見人。」太鬥笑露一口白牙。「倒是你,看起來似乎好多了,都能下床走動了,你要上哪?」

「我……對了,其他人呢?怎麽都沒瞧見他們?」瞧見太鬥,讓她心裏安穩了些,但總得知曉大哥去處,才能讓她真正放心。

「你是指平安還是……皇上?」面對辛少敏,太鬥其實是很五味雜陳的,因為他不知道要將辛少敏擱在哪個位置上。

關於這個問題,皇上離開前要他留守東暖閣時,他就忍不住問了平安,可惜那家夥沒給他什麽幫助。唉,這真是個麻煩,皇上待少敏比對待後宮嬪妃還要好上百倍,而且是真情至性!但這之間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這家夥是太監!

皇上對一個太監如此衣不解帶地照料,那眸底的擔憂關註,讓平安眉間的皺折一天比一天還要深,也讓他不知道該把少敏擺在哪個位置上,教他萬分苦惱,更苦惱的是,他現在還得負責伺候少敏。

辛少敏本要說大哥,但在話出口瞬間,立刻改了口道:「都有。」

太鬥收回心神,正色道:「貴妃近日抑郁成疾,所以皇上去玉德宮探視,祝公公自然是跟著去,大抵上最晚一更天就會回來,咱們先回房吧。」

辛少敏聞言,心裏踏實多了。呵呵,她真是杯弓蛇影,一點風吹草動都教她往壞處想,可有什麽辦法,她才剛中毒,對方繼續發動下一波攻勢,她也不意外。

「時候差不多了,先吃點粥再喝藥。」太鬥拉了張椅子,要她在桌邊坐下。

「嗯,我似乎有點餓了。」她一松懈下來,才覺得自己真是渾身無力,活像是被餓了好幾頓。

「確實是該要餓了,你已經好幾天沒吃上一頓米粥了。」

「……好幾天?」

「嗯,已是深秋了,你不覺得氣候變涼了些?」

辛少敏傻楞地看著他。他不說她還沒發現,他這一提,她才驚覺天氣好像變冷了。「所謂好幾天大概是幾天?」她從小到大一直是健康寶寶,像這種昏昏沈沈,迷迷糊糊地躺著,對時間流動沒有具體感受的狀態,對她來說是全新體驗,但她壓根不想再來一次。

「打你中毒那晚算起到今日……差不多十一、二天了吧。」太鬥很認真地扳著手指算著。

辛少敏像是被雷打中,不敢相信自己竟也有扮演林黛玉的一天,那這期間——「太鬥,我的人生急事……是誰幫我處理的?」這是一個很羞人的問題,因為玉雋宮裏並沒有宮女!

太鬥慢條斯理地托著腮說:「你呢,因為中了砒霜,所以吐得頗嚴重,就算在昏睡中也會吐,更糟的是,你似乎還洩了肚子……」

辛少敏一雙杏眼都快要瞠成大圓眼了,雙手緩慢地爬上雙頰,搗住雙耳。「太鬥,謝了,你可以不用說了。」其實,她應該還在作夢吧,她還是乖乖地回到床上繼續睡,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人生會比較快樂一點。

「說笑的。」

「嗄?」

她松開雙手,就見太鬥一派輕松地道:「不過你是真的吐了好幾回,而且還是吐在皇上的手心裏。」

辛少敏簡直瞠目結舌,呆了好一會,急忙問:「太鬥,該不會都是皇上在照顧我的吧?」

「是啊,皇上不讓咱們插手,他親自守在你的床邊,累了就靠著這床柱閉目養神,四更天準備早朝,下朝便回東暖閣……我說少敏啊,你真是受盡皇上隆恩啊。」

辛少敏微張小嘴,半晌說不出話。是啊,太鬥說得一點都沒錯,大哥真是對她好得無話可說,她依稀記得她中毒時,大哥將她緊摟入懷,心跳像是為她著急得失序了……大哥怎會待她這般好,好到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不能喜歡他,他是皇上,他是皇上啊……

太鬥直睇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表情,卻怎麽也看不出端倪。這小太監沒什麽心眼,怎麽會是誰派來的探子殺手之類的?太生澀了。

「怎麽了?」

「沒事,我只是在想,是誰醫治我的?皇上懂醫嗎?」她拿起碗,隨便扒了兩口粥,不知道為什麽,剛剛明明還餓得慌,現在卻吃不下。

「皇上不是大夫,但憑著多年經驗,要解你身上的毒,還不算太難。」

「多年經驗?」這話聽起來有點怪。

「皇上打從十年前登基至今,一直遭受毒害,要不怎會需要試毒太監?」太鬥說著,目光飄遠。「在皇上尚未登基前,我就是皇上的貼身侍衛,一直跟在皇上身邊,記得皇上頭一次中毒,是在登基後第三個月,不是什麽奪命之毒,卻讓皇上食物一入口就吐出鮮血,臥病不起。」

「為什麽要這樣對待皇上?」她脫口問。

「自然是有人怨皇上沒死在那場大火,就想要讓他用其他方式死去,可對方也不急,想讓人以為皇上體弱身虛,所以慢慢的一天下一點毒,這使得皇上對進食懷著恐懼,可明知有毒卻又不得不吃,為了活下去,只能把摻了毒的膳食一口一口的吞下。」

辛少敏垂著臉看著手上的碗。大哥一直很喜歡盯著她吃東西,甚至嚇過她食物有毒,就是因為這段經歷嗎?太過分了!大哥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為了求活命,只好食毒,那些居心叵測的人還對外宣稱他體弱多病……這天底下怎會有如此可惡!

這種生活,大哥竟然過了十年……這是什麽鬼生活?

「你在想什麽?」看他垂眼不語的神態,仿似在替皇上抱屈,太鬥更不解了。

「怕粥裏有毒?」

辛少敏搖了搖頭,盡管食不下咽,還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她必須吃,不吃的話,她無法恢覆體力,只會變成大哥的累贅,可每吃一口,她就不禁想象當年大哥明知有毒卻還得吞下時,是怎樣的心情,眼眶一陣熱燙。

太鬥沒再開口,只是靜靜地陪伴在她身邊,直到她把藥也都給喝了,他才起身收拾。「好了,粥吃完了藥也喝了,再歇一會吧,你現在得要多休息。」

她點點頭,目送他離開,之後一個人靜靜坐著,良久,她突地聽到外頭有些聲響,以為是夏侯歡回來,起身開了門,門外卻空無一人,她左右看了看,餘光瞥見右前方有道身影,擡眼望去——

「大哥?」她喊著。距離有點遠,燈火不夠亮,她無法確定,但那身形看來極為相似,尤其他身上穿著太監宮服。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她踏出門外,想要再喚一聲,卻見身影直朝前頭而去。

「大哥!」她喊著,走出東暖閣,行動無法像以往那般俐落,甚至走了幾步就開始喘了起來,但她卻不能不跟上。

大哥既然已坦白他是皇上,為何又穿著宮服?

她追得氣喘籲籲,卻見那抹身影直朝彤園而去,瞬間隱沒在一片半綠半紅的楓林中。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是她看錯了?

正懷疑著,聽見林子裏傳來陣陣水聲。她疑惑地瞇起眼,難不成彤園裏頭也有湖水?朝著聲音方向而去,就見前頭有道圍籬,籬高大概有七尺,圍成了四方形,而聲音似乎就從裏頭傳來。

圍籬一側的門並未關上,她走到邊上往裏頭一瞧,就見裏頭白煙裊裊,像是有一池溫泉,而有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在泡澡,那背上像是遭火焚身般留下醜陋的瘢痕,光用肉眼就看得出那兒的皮膚糾結凹凸。

「大哥……」她啞聲喊著,為他的苦而難過著。

背對她的男人聞言,緩緩回頭,朝她笑得俊魅勾魂。

辛少敏楞了下,直瞪著他的臉,疑惑之際,身後已傳來——「少敏!」

她回頭望去,就見夏侯歡朝自己飛步奔來,她調回視線瞪著圍籬裏的男人,戒備地問:「你是誰?」

成歆聞言,玩味地揚起充滿興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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