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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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暖閣裏,鴉雀無聲。

辛少敏一雙眼不敢亂瞟,只能以餘光偷覷在場兩個男人。

雖說兩人像是照鏡子般長得一模一樣,但性情截然不同,又也許是因為性情不同,所以顯現在外的氣質也不同,才教她能夠第一眼就認出池子裏的男人並非大哥,不過要是仔細瞧,那個男人臉上並沒有燒傷痕跡,要分辨兩人倒也不是很難。

這也證明了在她半夢半醒時,所聽到的低語交談並非幻覺,就連瞧見兩位大哥也都是真實的。

只是……兩個如此相似的男人,一個燒傷了臉一個燒傷了身體,教她突地想起何碧說過,成歆之所以會待在玉雋宮,是因為當年那場大火他舍身救了皇上,在玉雋宮裏養了多年的傷後,才偶爾到外頭走動……

難道,這個男人才是正牌的成歆?

她正等著有人解釋,但兩個男人對峙著,空氣中彌漫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教她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

「皇上,你說該不該殺人滅口?」

辛少敏聞言,立即把頭轉過去,就見那個酷似夏侯歡的男人正對著自己笑得萬般邪魅。

「退下。」夏侯歡不耐道。

「皇上,她可是已經把我給看得一清二楚,難道不該給我一點交代?」說著,又朝辛少敏擠眉弄眼了下。

「皇上,我沒有,我只有看到背部!」哪裏算是一清二楚。

「成歆,朕說退下。」夏侯歡神色微惱。

辛少敏輕呀了聲,印證自己的猜想,這個男人才是正牌的成歆。

「既然我人都來到這裏,不讓我替她把個脈嗎?雖說毒已經解得差不多,但要是底子差,餘毒還是可能會侵入五臟六腑,到時要是有什麽差池,可別把罪算到我頭上。」

成歆一臉無所謂地道,可辛少敏看得出來他根本就是吃定了夏侯歡。這兩人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何他對皇上可以如此無禮?

夏侯歡聞言,盡管不願也只能擺了擺手。

成歆走到床邊,探手替她把脈,黑眸直盯著她瞧。

辛少敏也直睇著他,直覺得那五官輪廓實在是相似得太可怕,要說兩人是雙生子,她也沒異議。

「原來是你救了我,謝謝你。」她由衷道。砒霜是劇毒,她不知道自己吃進多少,但可以讓她吐出血來,代表著她的胃已經出血,如果是現代,緊急送醫洗胃就是,而在這年代裏,他可以處理得這麽好,她替自己慶幸好運氣。

「不用多禮,就連你吃的粥都是我熬的。」成歆微揚起眉打量著她。他是故意引她前往彤園的溫水池,為的就是讓她發現玉雋宮的秘密,逼迫夏侯歡正視這個問題。

然當她瞧見他時,她仿佛就已經認出他不是夏侯歡,甚至對他有所戒備,一副只要他敢有所動作,她會立刻出手,感覺像是為保護夏侯歡,這一點令他玩味。

「真的?你竟然是個大夫還是個廚師?」這人也未免太有才了!不知不覺的對他崇拜了幾分。

成歆勾彎唇。「你搞錯了,我只是個太監,會的都是一些皮毛罷了。」

「一點皮毛就能救人,那也是了不起的皮毛了。」交談幾句,辛少敏很主觀地認為他不是壞人,況且能得夏侯歡允許待在玉雋宮裏的,又能壞到哪去?

成歆瞅著她半晌,話還沒開口,耳邊已經傳來夏侯歡不耐的聲響。「到底是好了沒,你還要把多久?」

成歆聳了聳肩,松開了辛少敏的手。「中氣十足,雙眼清明,脈象極穩,應該已經無礙,不過這幾日的膳食得註意。」

「下去。」

「遵旨。」成歆從善如流,多看了辛少敏一眼後就徑自離開。

成歆一走,東暖閣倏地安靜下來,夏侯歡站了良久,才緩緩地往床畔一坐,垂著眼忖度著該如何跟她解釋。

「皇上。」

「嗯?」他睨了她一眼,對上她如秋水般澄凈的眸。

「這次下毒的事,你有沒有查到眉目?」

「這事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思緒翻轉著,最終他還是問出口。「你不問我關於成歆的事?」他以為她會問,沒想到她問的是另一件事。

辛少敏沈吟了下。「他是你的兄弟?」

夏侯歡楞了下,掀唇哼笑了聲。「你也覺得他和我相似得就像手足?」

「乍看之下真的很像,但是氣質不像,所以一眼就能看穿。」

「那麽那日你在湖裏泡水,怎麽就沒認出他不是我?」

辛少敏楞了下,想起那日他們兩人同時出現,「我沒看見他的臉,光聽聲音我以為就是你,頂多是覺得你的手怎麽變粗了……所以成歆是故意要出現在我面前,讓我發現他的?」兩次都是成歆主動現身,她搞不懂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而且成歆對她隱隱懷著敵意,這點更教她不解。

「我警告過他,可他偏不聽。」夏侯歡惱著,如今卻明白為何自己一直不願意讓她知曉這個秘密。他相信她,就算讓她知道成歆的存在也無所謂,他在意的是,他倆如此相似,可成歆的面容無瑕,他有的本事能討少敏歡心,而他……什麽都沒有。想著,不禁哼笑了聲,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嫉妒才是真正橫亙其中的主因。

「聽起來你倒是對他很縱容。」要不是那天在華若殿親耳聽見他和諸位大臣交談還頗有皇上威儀,她幾乎要以為他早已被磨得沒有身為一國之尊的認知了。

「他救了我,我能不縱容嗎?」

「喔……」救命之恩哪,那就代表著大哥的本性極好,凡是有恩於他,他便會惦記在心。「可是當初成歆出現在宮裏時,難道其他人都沒見過他,沒有人知道他和你這般相似?」有些事順順地聽過,就覺得沒有疑點,但要是仔細回想,就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這說來話長,你想聽嗎?」

「就當床邊故事嘍。」反正她現在閑得要命,先把事搞清楚比較重要。

夏侯歡疲憊地往床柱一靠,輕握著她的手,回憶緩緩地化為言語從他的口中流洩而出。

「小時候,我發現玉泉宮的湖畔假山內有暗道,走過幾趟才發現那不只可以通往其他宮殿,甚至是宮外,就在一次出宮時,我遇見了成歆。

「因為實在太過相似,且成歆的性子極為討喜,所以我每每溜出宮便去找他,後來我拉著他走暗道進宮,因為我想讓父皇和母妃瞧瞧他,豈料就在我拉著成歆回玉泉宮後殿時,發現失火了……」

感覺他的手微微一顫,她便緊緊反握著,想藉此安撫他。火災是很可怕的,她不曾身在火場中,但她幾次到過火災現場鑒識取證,看過遭火焚身的人。

她的動作教夏侯歡微微噙笑。「成歆為了救我,他的身上著了火,而火燒上了我的臉,慶幸的是母妃聽到聲響趕來,救了我倆……但沒幾日,母妃無故死了,再隔幾日,父皇殞天,朝中權勢全被夏侯決攬在身上,我被幽禁在玉雋宮裏,沒有辦法把成歆送出宮,沒有辦法好好地醫治他,我……」

他一直是天之驕子,父皇雖有一後四妃,卻獨寵母妃,也唯有他這個子嗣,所以他一直受盡榮寵,可是就在那一年,一夕變故,他一無所有,他也曾想過幹脆死了算了,可是又想如果他死了,他身邊的人該怎麽辦?

太傅少傅都死了,長年照料他的宮女一個不留,他如果再不吃東西,他身邊的人會一個個被殺,所以他吃!明知有毒,他還是張口吃了……

身體突地一震,他回神就見她正摟著自己,她的臉就貼在他的肩上,不一會就感覺到濕意。她為他哭泣嗎?為他不舍嗎?

「少敏?」他輕撫著她的背,啞聲喚著。

「我如果可以早點遇見你就好了。」再早一點,再早一點……也許她依舊什麽忙都幫不上,可是至少她可以陪著他,哪怕是毒,她也願意為他嘗。

夏侯歡不禁笑了,黑眸在昏黃燈火下閃動著瑩亮光華。「只要可以相遇,什麽時候都不嫌晚。」

「大哥……」她不舍得心都痛了。古來皇帝都是一國之尊,擁有至高權力,可是他卻是個被幽禁的皇帝,毫無權勢地任人欺壓,這世間還有天理嗎?

她愈是哭泣,他笑意更濃,她的淚水掉得愈多,對他的憐惜更多,他要她憐惜他,心疼他,心底滿滿的都只有他,再也盛裝不下其他人,他不允許她把心給了其他人。

辛少敏還在哭泣,突地感覺被抱緊,隨即往床上一倒,她直瞅著他,可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楚他。

他緩緩地俯下身,吻上沾在長睫上的淚水,吻上她的頰,嘗了滿嘴鹹澀和對他的不舍。

「……大哥?」她吶吶喊著。他親她?!大哥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呆楞中,他已經吻上她的唇,她瞠圓了眼,對上他幽黑深眸,不敢相信他竟然吻她,甚至連舌都鉆進她的嘴裏——

「大哥!」她忙推開他,又羞又慌,想起身卻被他強壓在床。

「你討厭?」他啞聲問著。

「不……我……」她腦袋一片空白,絞盡腦汁才擠出話。「我是太監,大哥!」

「你是不是太監我會不知道?這十來天我一直守在你的身邊,擦身換衣不假他人之手,我會不知道你是男是女?難不成這是你當做拒絕我的說詞?」夏侯歡微惱。

辛少敏直瞪著他,後知後覺地漲紅了臉。「你怎麽可以……」她緊抓著衣襟,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被看光光了,雖說這肉體不是她的,可她是現任使用者,他未經允許就……

「你又吐又冒汗,身子黏膩肯定不舒服,我才替你擦的。」見她又羞又惱,他緊扣住她的手,怕她生氣不睬他,脫口命令道:「不準討厭朕!」

「我沒有討厭,我……就不能難為情嗎?」而且他不會覺得古怪嗎?女子扮太監,怎麽想都不對勁呀。

「所以不討厭?」他聞言內心大悅。

「但是你不可以不經我的允許……」話未完,他已經低頭封口,唇舌糾纏著她,時淺時重地吸吮著教她招架不住,尤其當他的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撫著腰間肌膚時,教她爆開陣陣雞皮疙瘩。

「不可以!」她趕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

「為什麽?」

「我沒有洗澡。」

夏侯歡望著她半晌,突地失聲低笑。「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拜托,十幾天沒洗澡,難怪她老聞到一股臭酸味,身為一個女孩子卻散發這種味道,她已經自覺無臉見人了,還想跟她……一句話,辦不到!

夏侯歡摟著她躺在她身側。「那等你洗好了,就可以了?」

辛少敏楞了下,驚覺自己說話有很重的語病,很像是在暗示他,等她洗得香噴噴就歡迎他造訪……但想想又有何不可?雖然他是皇上,雖然他有後宮,可是在這險惡宮闈之中,誰對未來都說不準,能夠把握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那個咱們再研究,倒是你……要不要先松開我?」她身上的汗臭已經變質了,聞多會想吐,麻煩退開一點。

「不,朕倦了,你陪朕睡一會。」他緊摟著她,臉就埋在她的頸窩。

辛少敏瞪大眼,不敢輕舉妄動。

老天啊,對一個很愛幹凈的女孩子而言,這是非常丟臉又難捱的一夜。

嗚嗚,誰來幫她把臭酸味變不見……

四更天,夏侯歡上早朝前,吩咐太鬥替她備來熱水,讓她終於換得一身舒爽,更幸福的是,早膳馬上就端了進來。

「粥跟藥。」成歆踏進東暖閣,東西一擱,就往錦榻上一坐,不住地打量她。

「謝謝。」她將一頭未幹的長發用大布巾包了起來,立刻坐到桌邊享受膳食,雖說只是一碗粥,但這學問也不小。「成歆,熬這碗粥很麻煩吧,謝謝你了。」

「你怎麽知道很麻煩?」他懶懶托腮問著。

「因為這粥裏有數味藥材的味道,而且雞湯相當鮮美清甜,比昨晚那碗用魚湯熬的粥更是費力許多。」

成歆微詫的望著她。「好利的舌頭。」

「我愛吃嘛。」嗅覺是天生賦予的,味覺是後天努力的。「有你這位大廚在,其實皇上也不需要老吃禦膳房準備的東西,這樣就可以讓被下毒的機會大大降低。」

「皇上早在幾年前就幾乎不碰禦膳房的膳食了,否則豈能活到現在。」

「所以說你是幾年前開始下廚的?」

「因為我到了幾年前才能正常活動。」

辛少敏輕點著頭,猜想許是他的燒傷所致。依她目測,他背部的燒傷一定傷及肌肉,才會變得猙獰可怕,要下床走動,恐怕真得要走上一段很長的覆健路。

「既然你這麽拿手,那往後吃的東西交給你就好啦。」她打趣道,不提過往。

「要是一次跟禦膳房拿太多食材,會遭人起疑的。」

「是喔……」唉,住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裏,卻跟坐牢沒兩樣。她邊吃邊嘆氣,最終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湯匙。「成歆。」

「何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盯著我?」他們真的很怪耶,老這樣盯著人家吃東西。

「我盯著你了嗎?那還真是失禮,不過這也怪不了我,實在是我已經很久沒見人吃東西可以吃得這般愉悅滿足,一時看得出神了。」成歆回神,沒啥歉意地說著。「依我猜,皇上也肯定是如此。」

「你們吃東西的時候,都不覺得開心嗎?好比你吃自己煮的東西。」

「有什麽好開心的?不就是把肚子餵飽。」要說是進宮之前,那些記憶已經被這十年給磨得沒有半點痕跡了。

「這……吃東西是這麽開心的事,怎麽可以……」頓住想了一下,她握拳道:「決定了,今天弄點不一樣的東西,大夥一起吃!」

「你要下廚?」

「我會弄點簡單的,可是食材……」

「開個單讓太鬥去幫你準備。」

「好啊。」想著,她就忍不住笑開了。「不知道皇上什麽時候會回來?」

「今兒個要去探視貴妃,恐怕得要過午才會回來。」成歆壞心眼地道。其實昨兒個已經探視過了,今兒個早朝後大抵是要和蕭及言談些對策,順便和其他官員聯系一下感情,若問他為何如此清楚,那是因為夏侯歡會把自己做的事和打算跟他說過一遍,如此一來,哪日他扮皇上時,才不會露出破綻。

「喔……」對喔,他是有三妻四妾的人呢。唉,她成了小……不不不,不只是小三,已經不知道排到哪去了。

不過,算了,這當頭已經不是計較這些小事的時候。

「成歆,我等一下寫單子,你要幫我哦。」

沒見到預料中的消沈,她反倒是喜笑顏開地準備要張羅膳食,他垂睫想了下,他大概知道為什麽夏侯歡會愛上她了,因為,他們的身邊從未出現過像她這性情的人。

待辛少敏吃完粥喝完藥,開了單子要太鬥到禦膳房拿些食材,她起身吆喝了聲,「走!」

「去哪?」他依舊懶懶托著腮。

「去小廚房啊。」剛剛太鬥說了,小廚房就在彤園邊上,既然是要準備餐點,不去廚房還能去哪。

「這麽早?」他看了眼天色。「你到底是準備何時要吃的?」

「總是要做事前準備。」

「太鬥人還沒回來,你要怎麽準備?」

「走走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成歆沒轍,只能跟著她前往廚房。到了廚房,她不進廚房,反倒是在附近走來走去。

「你到底是要幹麽,打算要挖個坑把自個兒埋了?」

「我是要埋雞。」埋她幹麽,把她煮來吃嗎?

「埋雞?」

「哎呀,說到你懂天都暗了,你就往這裏挖吧,大概就挖這麽大,差不多一尺深就可以了。」她往前比劃著大小。

「用什麽挖?」

「沒有鏟子圓鍬就用手挖啊。」她摸過了,這土並不硬。

成歆瞪她一眼,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當他是太監,對他發派工作。

「快點,我待會還要燒炭呢。」她打算到竈底挖點炭用用。

成歆無奈嘆口氣,動手挖土,餘光瞥見她進了廚房,沒一會便裝了一畚箕的竈底炭出來。

「那已經不能用了。」

「可以。」把炭火端到他身旁,她問:「有沒有火折子?」千萬不要跟她說,他們還停留在以石點火的年代裏。

「哪裏需要火折子?」他用下巴往一頭走廊比去。「那裏就有掛燈。」

「喔,這更方便了。」她三步並兩步跑,把掛燈取了下來。

成歆看著她把掛燈放在腳邊,像是等著他把坑挖好才進行下一步。

「你是真心喜歡皇上的?」他像是閑來無聊,隨口問問。

突然被這麽一問,辛少敏不禁害羞了起來,更糟的是,她答與不答都尷尬,因為她現在的身分是太監,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裝作沒聽見。

她沒回答,他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地道:「可你知道皇上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應該比我清楚吧。」她沒好氣地回他。

成歆想了下,話鋒一轉。「你知道嗎,玉泉宮湖泊邊的假山內有暗道,不但能通往其他宮殿,亦可以通往宮外,所以他能在宮裏來去自如,想送什麽東西到其他宮殿更是神不知鬼不覺。」

辛少敏眉頭一皺,總覺得他話中有話,她垂眸細思,想到了什麽。她曾見過大哥從玉泉宮內走來,想必他是從假山走出,手中的食盒有黑火藥的氣味,隔幾天玉辰宮就被炸了。也依稀記得她中毒半夢半醒間,似乎聽他們兩人說,她比後宮那些隨便挑撥就衍生殺機的女人好得太多……難不成炸掉玉辰宮的火藥是他藉由暗道神不知鬼不覺藏的?

心底迸出刺骨寒意,她不禁打了個哆嗦,擡眼瞪著笑得很可惡的成歆。

「你現在可清楚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了?他是個殘虐無道之人,後宮災禍幾乎出自他的手,他視人命為螻蟻……」

太鬥適巧走到,正要開門駁斥時,辛少敏搶先一步。「成歆,皇上說你十年前被他帶進宮,這十年來你一直都在宮中,難道你會不知道皇上是什麽樣的人嗎?難道你會不知道他是被逼的嗎?」

「你是這麽認為?」

「我不能說他的手段是對的,但當狀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時候,你認為他還能怎麽做?」辛少敏定定註視著他,沒有惱怒,只有不解。「你是在試探我嗎?我不認為你會不知道皇上為何會這麽做,除了瘋子,有誰會為殺人而殺人?殺人快樂嗎?殺人能得到解脫嗎?皇上不對,我也不喜歡他的作法,但是你是跟在他身邊十年的人,他的痛,你沒看到嗎?」

她一席話說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教太鬥忍不住讚賞。

成歆笑了笑,不答反問:「也許咱們根本沒有明天,你不怕嗎?」

「世間本無常,正因為無常更需要及時行樂,老是提心吊膽,這日子要怎麽過?」她瀟灑地說著。「如果真的沒有明天,可以和最愛的人,一起走到人生的最後,你不覺得也是挺不錯的嗎?」

看著她的笑臉,成歆不禁也笑了。「好,聽起來挺不錯的。」

「是不錯啊,是說你會不會挖太慢了?再深一點,這樣埋不了什麽東西。」

「好,我會挖深一點,到時候把你埋進去。」

「餵,做人一定要這樣嗎?」埋她到底是哪裏好玩了?

太鬥站在後頭,看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疑惑地皺起眉,明明剛剛就快要吵起來了,怎麽一轉眼像是在鬥嘴?

一行人走在廊道上,從玉雋宮前殿朝後殿的方向走。

「皇上真要在生辰過後選秀?」來到後殿處,蕭及言才壓低聲音問。

「有何不可?」

「可攝政王這提議不知又有何詭計。」以無皇嗣為由而選秀,聽起來頗合理,但是由夏侯決提起,卻讓人不得不防。「他該替龐銳請命的,不是嗎?」

龐銳是夏侯決的表弟,更是倚重的左右手,身為五軍總督,他執掌五軍,鎮守京畿,如果夏侯決不得不逼宮時,龐銳手中的兵是最精銳又近在京城裏的,夏侯決不可能放掉龐銳這顆棋。

但是連著幾日早朝,夏侯決絕口不提,甚至今天又突然提起要選秀,就連日子都定得如此急促,教人摸不著頭緒。

「龐銳被押在大理寺,夏侯決不敢要百官請諫,那是因為朕已經殺雞儆猴,在押下龐銳的隔日,只要上書替龐銳說話者,一律以同謀押進大理寺,在風聲鶴唳中,誰敢再替龐銳背書?就連夏侯決也得暫時放下。再者五個都督都被朕以辭官自清給逼退撤換,就算龐銳回來又有何用?依夏侯決的性子,將他逼急了,他只會用最快的方式殺朕。」

「難道他會調回邊防軍?」

「他調不動的。」夏侯歡低低笑著。

「怎會?邊防軍只認兵符不認人,就連兵部也無權幹涉。」

「因為朕有個好朋友,替朕在邊防制造了點麻煩,讓最近的邊防軍回不來。如果要調西北軍,就算急行軍,一個月內也到不了京城,而鎮北軍負責守大涼邊境動不了,一如鎮南軍負責守無極邊境……他能調動的唯有鄰近古敦的鎮東軍,可惜,動不了。」

「古敦?」他詫道。「難道古敦頻頻騷擾東境是因為——」

「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前一陣子東境傳回古敦軍頻頻騷擾,且作戰之法極為古怪,形蹤撲朔迷離得難以猜測,教人搞不懂戰略,他就知道是那位好友相助。

闌示廷確實是個聰明人,他不過是提點了下,他全都明白了。

蕭及言聽至此,這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夏侯歡當初接近古敦皇子的目的,原來是他早已看穿夏侯決會走的下一步。當初不只是為了不讓古敦皇子死在夏侯決手中,更是藉此讓古敦皇子欠下人情。

他知道夏侯歡工於心計,卻沒想到他眼光竟如此精準,計算得毫厘不差。

「可是如果攝政王要下手,難道會是在選秀會上頭……」使毒?

夏侯歡哼笑了聲。「朕會在選秀之前就將他拿下。」說著,一股香味飄近,教他微揚起眉。

「這事得要從長計議,關於李鐸那兒……」蕭及言擡眼,見他目光望向彤園方向,突地聞到一股燒烤香味,不禁微蹙起眉。「難道是禦膳房掛爐局送了燒烤膳食?可現在都還未到正午……」

「不,是少敏在弄膳食吧。」他笑道,想起那回在禦膳房的倉庫邊,瞧見偷啃菜又企圖拿地瓜賄賂他的她,教他唇角的笑意不斷地擴大。

蕭及言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低聲道:「皇上,臣私下派人去打探過那名太監的來歷。」

「查得如何?」他問得漫不經心,嗅著那股香味,覺得肚子都快要鬧饑荒了。

「一無所獲。」

「喔?」

「皇上,一個查不出來歷的太監,難道不覺得古怪?」

「是挺古怪的。」夏侯歡隨口說著,朝他擺了擺手。「好了,及言,你先回去。」

「皇上!」蕭及言像是不敢相信。「皇上,咱們還沒徹底拉攏李鐸,李鐸這人個性狡猾,亦在觀望,如果皇上不能給他更多保證,他又要如何全力支持皇上?可你不管這事,近來也未出宮商談……皇上,難道您是被那小太監給迷了心?」

「及言,你今日話太多了,朕可以告訴你,少敏是真心待朕,那一日要不是她試毒,為了朕中毒,朕如何逃過這一劫?」

「原來皇上前些時日跟臣要的解毒丸和各式藥材是為了他……皇上,難道皇上看不出這是為得您信任的苦肉計?」

「好了,回去!」他微惱的拂袖而去,後頭的祝平安只能以眼神安撫蕭及言,快步跟上。

蕭及言錯愕的楞在原地,不敢相信他竟那般信任一個小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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